那张A4纸被推到粥碗旁,边缘沾了点儿咸菜的油渍。

“签了吧。”婆婆的声音像在说“添件衣服”。

白纸黑字,手写的。标题是“房租缴纳协议”。

每月租金:玖仟捌佰元整。

支付方式:工资卡上交,由甲方周桂英统一划扣。

我的手指捏着汤匙,指节泛白。昨天婚礼的彩屑,还黏在沙发缝里。

于立轩低头喝粥,吸溜声格外响。

“这房子,我全款买的。”婆婆用抹布擦掉桌上的水渍,“两百来万呢。”

她没看我,像在跟空气解释。

“妈……”于立轩终于抬头,嘴唇动了动。

“吃你的。”婆婆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回我脸上,“小韩,你婚前说自己月薪一万。这房租,合情合理。”

粥的热气熏着我的眼睛。

昨晚,我还在这间卧室的抽屉里,摸到几张撕碎的纸片。

法院的抬头。债务。查封。

于立轩当时一把抢过去,说“没用的旧东西”。

现在,那些碎片的边缘,仿佛正硌在我的胃里。

客厅墙上,亡故公公的黑白照片静静挂着。

婆婆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忽然挺直了背。

她的手指,在协议末尾的“甲方”处,轻轻点了点。

“家,”她说,“得有家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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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去于立轩家,是个周六的下午。

老小区,楼梯房的四楼。

铁门上的春联褪了色,边角卷着。

开门的是个瘦削的女人,蓝底白花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抿着嘴,上下打量我。

“妈,这是梓萱。”于立轩侧身让我进去。

“阿姨好。”我把手里的水果和礼盒递过去。

周桂英接过去,掂了掂,脸上纹路松开些。“来就来,买这些东西。”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外面热。”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极干净,干净到有种疏离感。

旧式木沙发铺着白色的镂空纱巾,玻璃茶几光可鉴人。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于立轩拉我坐下。周桂英在厨房倒水,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

“小韩老家是?”

“林州的,阿姨。”

哦,不算远。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退休前在棉纺厂。”

“教师好啊,稳定。”她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我们面前。茶叶梗竖在杯子里。“听立轩说,你在广告公司?”

“嗯,做文案策划。”

“具体是做什么?”她在我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于立轩插话:“妈,就是写广告词那些……”

“我没问你。”周桂英看他一眼,又转向我,“忙不忙?收入……还可以吧?”

问题来了。像针,轻轻探过来。

我公司效益不错,上月刚调薪,到手能有一万五。但第一次见面,谈这个总觉别扭。况且,于立轩隐约提过,他妈妈这些年不容易,对钱看得重。

“还行,”我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一个月……一万左右。”

“一万。”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听不出情绪。“女孩子,自己够花就好。立轩在国企,虽说工资没你高,但福利好,长远。”

她起身去厨房看炖的汤。于立轩在桌下碰碰我的手,冲我笑了笑,有点歉意,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汤是莲藕排骨。周桂英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公司有食堂吗?自己做饭不?”

“以后成了家,开销大,得会计划。”

她说话节奏平缓,却密不透风。于立轩只是埋头吃饭,偶尔“嗯”两声。

吃完饭,我要帮忙收拾,被她拦下。“立轩,你去洗碗。”她吩咐得很自然,然后拉我回到沙发坐下。

“小韩,阿姨说话直,你别介意。”她握着我的手。

手心有点糙,很凉。

“立轩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没别的指望,就盼着他成个家,安安稳稳的。”

“你们房子的事,有什么打算?”

我一愣。这才第一次见面。

我们……暂时还没细聊。可能先租房子吧,或者看看郊区的……

“租房子?”她打断我,眉头微蹙,“那怎么行?搬家麻烦,房租白给别人。立轩年纪不小了,该有个自己的窝。”

她顿了顿,松开我的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我这儿,有套房子。”

于立轩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停了停。

“就我以前单位分的那套老房子,后来买下产权了。地段还行,两室一厅,旧是旧点,但干净,也宽敞。我一直放着,没租。”

她看向于立轩,又看看我。

“你们要是觉得行,就收拾出来,当婚房。”

于立轩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妈,那房子……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周桂英看他一眼,“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住,我放心。”

她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神色。

“全款的房子,没贷款。你们压力小。怎么样,小韩?”

电视里正播着家庭伦理剧,女人在哭。声音细细地钻出来。

我手指抠着沙发上的纱巾镂空。

“阿姨,这太……我们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嘴角弯了弯,不算笑,“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立轩跟你,我放心。”

回去的路上,于立轩一直很兴奋。

“你看,妈多为你着想。那房子我知道,虽然旧,但小区安静,离地铁也不远。省了房租,咱们攒钱也快。”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黏。

“你妈……一直这么……”我斟酌着用词。

“强势?”他接过话,讪讪一笑,“习惯了。她一个人撑惯了,什么事都要抓在手里。但心是好的。”

他揽住我的肩膀。“以后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我妈那边,面上顺着点就行。家和万事兴嘛。”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靠着他,没说话。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看不清形状。

只是想起周桂英问工资时,那平静的眼神。

和说“全款的房子”时,微微抬起的下巴。

02

婚礼的琐碎,像梅雨季节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生活。

酒店、菜单、喜糖款式、请柬设计……周桂英的意见总是第一个到来。电话里,或者直接在于立轩的微信群里。

“酒店那家不行,我同事儿子办过,说菜量少。”

“喜糖不要巧克力,天热容易化。”

“请柬颜色太素,红一点才喜庆。”

于立轩把手机递给我看,挠挠头。“妈认识人多,听她的吧,省得出错。”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串六十秒的语音方阵,胸口发闷。

“这是我们俩的婚礼。”

我知道,我知道。”他搂住我,“可她也是为我们好。你就当……让她高兴高兴。

试婚纱那天,周桂英也来了。

我挑了一件简约的缎面鱼尾裙,从试衣间出来,于立轩眼睛亮了。“好看!”

周桂英坐在店里的丝绒沙发上,手里翻着图册,抬头看了一眼。

“腰那里是不是紧了?”她走过来,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我的侧腰。“再吃几顿婚宴,怕穿不下。”

店员赶紧说:“阿姨,这款有富裕量,可以放的。”

“白色显胖。”她又退后两步端详,“要不要试试那件?”她指向图册上一件镶满亮片、层层叠叠纱裙的款式,“这个隆重,有派头。”

那件衣服挂在那里,像一座华丽的蛋糕。

于立轩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梓萱喜欢简单点的……”

“结婚一辈子就一次,简单什么?”周桂英语气淡,却不容置疑,“听我的,试试。”

我穿着那座“蛋糕”出来,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笨拙。亮片扎着皮肤。

周桂英点点头。“这个好,撑得起场面。”她对于立轩说,“就这件吧。”

于立轩张了张嘴,最终看向我,眼神里有恳求。“好像……是挺好看的哈?”

镜子里的新娘,笑容有点僵。

最大的分歧,是婚房。

我和于立轩去看过那套“全款旧房”。

在一个比周桂英现在住的小区更旧的地方,六层顶楼,没电梯。

墙面泛黄,卫生间管道锈迹斑斑,门窗还是老式的绿色钢框。

空气中一股尘封的霉味。

“这得好好装修一下。”我说。

装修要花多少钱?”周桂英的声音从电话免提里传来,“房子就是睡个觉,收拾干净就行了。立轩,你爸以前住的厂区宿舍,不也这么过来的?

“妈,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打断,“钱要花在刀刃上。你们以后生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房子是我的,又不要你们还贷,收拾一下能住人就行。我出钱,简单粉刷,换换灯具。”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力量。“房子在我名下,我出钱弄。你们拎包入住,多好的事。立轩,你劝劝小韩,过日子要实在。”

于立轩挂了电话,搓了把脸。

“我妈……观念旧,但说的也有点道理。装修确实是个无底洞。要不……先按她说的,简单弄弄?以后咱们自己有钱了,再换好的。”

“那要是以后也不换呢?”我看着他,“我们就一直住在你妈名下的、连装修都不能自己做主的房子里?”

“不会的,我保证。”他拉住我的手,“暂时委屈一下,好吗?就当为了我。我妈那个人,你越拗着她,她越来劲。顺着点,以后什么都好说。”

他的手心有点潮。

我抽回手,走到窗边。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嗒作响。

“于立轩,”我没回头,“这是我们的家,还是你妈的另一个展示柜?”

他沉默了很久。

“梓萱,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她守寡这么多年,所有心思都在我身上。那些债……算了,不提了。她只是没安全感。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她慢慢就放心了。”

“债?”我捕捉到这个词。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答应我,好吗?就这一次。婚礼按她的意思来,房子也听她的。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气息喷在我耳畔,带着熟悉的温热。

楼下的棋子,又啪嗒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肩膀上的重量,似乎松了一下。也似乎,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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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热闹得像一场经过精密排练的演出。

周桂英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溜光,在宾客间穿梭,笑容得体,声音洪亮。

我和于立轩像两个道具,被司仪指挥着鞠躬、交换戒指、亲吻。

台下掌声喧哗,闪光灯一片。

敬酒时,我听到周桂英跟老邻居介绍:“房子我全款买的,没让孩子们背债。媳妇也懂事,工作稳定。

邻居奉承:“桂英你好福气啊,儿子争气,媳妇也漂亮能干。”

她笑着抿了口饮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终于熬到散场。

回到那间“简单粉刷”过的婚房——墙面是刺眼的白,新装的吸顶灯冷光照着空荡的房间。

我们的行李堆在角落,还没拆封。

唯一喜庆的,是床上那套大红色龙凤被。

于立轩喝得有点多,倒在床上,嘟囔着“老婆,咱们结婚了”,很快响起鼾声。

我卸了妆,洗掉头发上厚重的发胶,穿着睡衣在屋子里慢慢走。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客厅很小,沙发是旧的,罩着崭新的白色沙发套。厨房的橱柜颜色不一,像是拼凑的。卫生间换了马桶和洗手池,但瓷砖缝隙里的陈年污垢还在。

我拉开卧室衣柜的门,里面空空荡荡,有股樟脑球的味道。又拉开床头柜抽屉,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抽屉有点卡,用力才拉开。

里面有些杂物:几根用了一半的蜡烛,一盒受潮的火柴,几枚生锈的图钉。底层,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片。

我拿起来,就着灯光看。

纸片被撕过,又似乎被人匆忙揉成一团再展平。

是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

抬头上还能辨认出“……人民法院”字样。

正文里,“被执行人”、“债务”、“担保”、“房产查封”这些字眼,像针一样跳进眼睛。

涉及金额那里被撕掉了,只剩半个“”字。

下面有个手写的签名,很潦草,但姓氏能看出是“于”。日期是十多年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于立轩的父亲?债务?查封?

脚步声从卧室传来。我下意识把纸片塞回抽屉,关上。

于立轩揉着眼睛出来。“怎么还不睡?”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酒气混合着体温。

“找什么?”他含糊地问。

“没……看看抽屉里有什么。”我尽量让声音自然。

他哦了一声,下巴蹭着我的头发。“都是些老东西,明天再收拾吧。累死了,睡觉。”

他拉着我往床边走。

躺下后,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过于明亮的灯。

“立轩。”

嗯?

“你爸……以前是不是生意上,有过什么难处?”

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今天好像听谁提了一句。”

黑暗中,他沉默了几秒。

“都是老黄历了。我爸人老实,帮朋友担保,结果那人跑了。欠了些钱。”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后来……反正都解决了。睡吧。”

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我却睡不着。

抽屉里那些尖锐的词语,和他轻描淡写的“解决了”,在黑暗里拉扯。

还有周桂英说起“全款的房子”时,那过于用力的笃定。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道冷冷的疤。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看看手机,刚过七点。于立轩还在睡。我起身,穿着睡衣走到客厅。

周桂英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熬着粥,她正把买来的油条和包子装盘。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暗红旗袍,外面套了件旧外套。

“阿姨,您这么早?”我有些无措。新婚第二天,婆婆出现在自家厨房。

“醒了?”她回头看我一眼,手上没停,“习惯早起了。给你们弄点早饭。立轩还睡着?”

“嗯。”

“让他睡吧,昨天累着了。”她把粥端到小餐桌上,摆好碗筷。“去洗漱吧,趁热吃。”

气氛有点微妙。她像是这屋子的女主人,而我像个客人。

于立轩也被叫醒了,睡眼惺忪地坐下。周桂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根油条。

“多吃点。”她看着他,眼神是我没见过的柔和。

我们默默吃着早饭。周桂英自己也盛了小半碗粥,慢条斯理地喝。

粥快见底时,她放下筷子,拿起靠在墙边的那个旧布包。我从没见过那个包,不是她平时用的。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抽出一张A4纸,轻轻放到我面前的桌面上,正好避开粥碗溅出的汁水。

“小韩,你看看这个。”

于立轩也停下了咀嚼。

我低头看。纸上是手写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用力得快要划破纸背。

房租缴纳协议

甲方(出租人):周桂英

乙方(承租人):韩梓萱

鉴于甲方拥有位于XX区XX路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该房屋”)的完全产权,并同意将该房屋出租给乙方居住使用,经双方协商一致,订立本协议:

一、租金及支付方式

1.该房屋每月租金为人民币玖仟捌佰元整(¥9800.00)。

2.支付方式:乙方应于每月5日前,将当月租金足额存入甲方指定的银行账户(账户信息见附页),或同意将本人工资卡交由甲方统一保管,由甲方按月划扣。

二、其他费用

该房屋产生的水、电、燃气、物业管理、网络等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

三、协议期限

本协议长期有效,直至甲方收回该房屋或双方协商一致终止。

下方是甲方签字处,乙方签字处,以及日期。

空气凝固了。

油条凉了的油脂味,混着粥的米糠气,堵在喉咙口。

我抬头,看向周桂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妈……”于立轩先出声,声音发干,“你这是……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周桂英转向他,语气平静,“房子是我的,她住进来,交房租,天经地义。”

“可我们是夫妻!这是我们的婚房!”于立轩急了。

“婚房?”周桂英嘴角扯了一下,“房本上写你名字了?还是写她名字了?”

于立轩噎住。

周桂英又看我。

“小韩,你婚前说自己月薪一万。这房租,不算过分吧?市面价了。要不是自家人,这个地段,这样面积的房子,租出去至少一万二。”

她用手指点了点协议上“工资卡”那几个字。

“卡交给我管,也省得你每月跑银行。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我帮你们攒着。”

我放下筷子,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冰冷的愤怒在往上涌。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稳,“这房子,是您主动提出给我们做婚房的。婚礼前,您没提过租金。”

“现在提,也不晚。”她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你们结婚了,是独立的小家庭了。我供房子不容易,总不能一直白住。”

“您说过,房子是全款买的。”

“全款就不用钱了?”她的声音高了一点,“那是我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两百多万!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住得心安理得?”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于立轩站起来,“这房子是你愿意给的!”

“我愿意给房子住,没愿意白给!”周桂英也拔高了声音,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于立轩,你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这房子的来历,你心里没数吗?”

于立轩的脸瞬间白了,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来历?我捕捉到这个词,和昨晚的纸片、含糊的债务迅速勾连。

周桂英似乎意识到失言,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冷硬。

“小韩,我不是为难你。家有家规。你交了租金,住在这里,腰杆也直。工资卡给我,家里的开销,我来安排,你们净落工资零花,不好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不愿意交卡,也行。每月5号前,把九千八现金给我。你自己选。”

九千八。我虚报的一万月薪,刨去房租,只剩两百。

荒谬感像冰水浇头。

我看着于立轩。他站在那里,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妈。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这个昨天在婚礼上承诺要给我一个家的男人,此刻像一尊泥塑。

心脏的位置,一点点冷下去,结冰。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声音刺耳。

“协议我不会签。”我说,“卡,也不会给。”

周桂英眯起眼。

“至于这房子,”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既然是您的,您自己留着吧。”

我转身往卧室走。

“韩梓萱!”于立轩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你去哪儿?”他追过来,拉住我胳膊。

“回我自己的地方。”我甩开他的手,开始从角落里拖出我的行李箱。

“你别冲动,我们跟妈再商量……”

“商量什么?”我停下动作,看着他,“商量我工资卡怎么上交?还是商量九千八的房租能不能打个折?”

他语塞。

周桂英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让她走。看看离了这个窝,她能找到什么更好的地方。”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轮子碾过粗糙的地面,轰隆隆响。

于立轩挡在门口,眼神痛苦。“梓萱,别这样……妈她就是……就是观念旧,怕我们乱花钱……”

“于立轩,”我打断他,声音很轻,“让开。”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最终,肩膀垮下去,侧身让开了门。

我拖着箱子,走过客厅。周桂英还坐在餐桌旁,端着那碗凉透的粥,小口喝着,没再看我一眼。

墙上的黑白照片里,那个于立轩像他的男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我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有股潮湿的灰尘味。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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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婚前租住的那个单身公寓,一切熟悉又陌生。

房间很小,但每一寸都属于我自己。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形状像片树叶。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有根弦,绷了一夜,现在才猛地弹响,嗡嗡震颤。

九千八的房租。上交工资卡。

周桂英冷静的脸,于立轩苍白的沉默。

还有那句“这房子的来历,你心里没数吗?”

我翻身坐起,打开手机,点开和黄秀云的聊天框。

黄秀云是周桂英的老同事,也是为数不多和我还算聊得来的长辈。

婚礼上她来过,拉着我说了不少话,夸周桂英不容易,带大于立轩,守住了家。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黄阿姨,我是梓萱。今天有空吗?想找您聊聊天,有点事……心里闷得慌。」

消息很快回了:「小韩啊,有空有空。是不是跟立轩妈妈闹别扭了?来阿姨家坐坐吧,就在老地方。」

她发了个地址过来。

下午,我买了点水果,按地址找过去。是个更老的小区,红砖楼,墙面爬着枯萎的藤蔓。

黄秀云家在一楼,光线有点暗,但收拾得干净温暖。她给我倒了茶,抓了把瓜子。

“结婚第二天,怎么跑阿姨这儿来了?”她笑眯眯的,眼角皱纹很深。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跟桂英处不来?”她敏锐地问,叹了口气,“她那脾气,是倔。一辈子要强,苦吃多了,看什么都像要抢她的。”

“黄阿姨,”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立轩他爸爸……当年的事,您了解吗?”

黄秀云嗑瓜子的手停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有点好奇。立轩不怎么提。”

她沉默了一会儿,抓了把瓜子慢慢剥。

老于啊,是个老实人,就是耳朵根子软。”她缓缓开口,“那时候下岗潮,他跟人合伙搞什么运输公司,自己没本钱,就给人家担保贷款。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银行找上门。那是好大一笔钱啊,把家底掏空都不够。

“后来呢?”

后来?房子、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抵债了。房子差点被法院拍卖。桂英急得啊,满嘴燎泡,到处求人借钱,看尽白眼。”黄秀云摇头,“那时候立轩还小,正读书。桂英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出去摆摊,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病了也不敢歇,怕还不上利息。

“那……房子最后怎么保住的?”

黄秀云剥瓜子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皮。

“借的呗。东拼西凑,把窟窿堵上了。”她语气含糊起来,“具体我也不清楚,桂英那人,要面子,最苦的时候也不跟人多说。反正后来,债是还清了,房子也保住了。就是人……老于受了打击,没几年就病了,走了。”

她把剥好的瓜子仁推到我面前。

“小韩啊,桂英这些年,不容易。对钱看得重,对房子看得比命重,那是她拿半条命换来的。她可能方法不对,但心……不坏。你跟立轩,多体谅体谅。”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黄秀云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

“过日子,磕磕绊绊难免。回去好好说,别赌气。”

我笑了笑。

走出楼道,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黄秀云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借的呗。”

“东拼西凑。”

什么样的“东拼西凑”,能填上一个“好大一笔钱”的窟窿,保住一套房子?十多年前,周桂英一个普通女工的收入……

还有那份撕碎的法院文书。查封。

如果债务已经还清,文书为什么被撕碎藏起?于立轩又为何那样讳莫如深?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阳光下显现,带着不祥的阴影。

我没有直接回公寓。

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地图,搜索周桂英那套房子的具体地址。

然后,我给一个在法院系统工作的远房表姐发了条信息,很小心地措辞,问她是否方便帮忙查询一下,某个地址的房产,大概七八年甚至更早以前,有没有过查封或者抵押的司法记录。

我说,朋友想买那里的二手房,有点不放心。

表姐很快回了:「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查到啊,太久了。」

「谢谢姐,没关系。」

发完信息,我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胸腔里那股闷气,渐渐被一种更冷静的探究取代。

周桂英对钱的执着,对房子的掌控,那近乎偏执的“规矩”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于立轩的沉默和软弱,仅仅是源于孝顺吗?

我需要答案。

但直接问,他们不会说。

我得自己找。

天色渐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也许,我该回那个“婚房”一趟。

不是去妥协。

是去,看清楚。

06

我没告诉于立轩我要回去。

晚上八点多,我打车到了那个老旧小区。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自行车,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的光,电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

爬上六楼,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里面亮着灯。

钥匙我还留着。婚礼前周桂英给的,说是新房钥匙。我当时还觉得有点怪,现在明白了。

我轻轻拧开门锁。

客厅只开了盏小灯,光线昏暗。于立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到是我,愣住了,随即站起来。

“梓萱?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胡子拉碴。

“我拿点东西。”我说,语气平静,往里走。

卧室里没人,被子没叠。我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没打开。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那个抽屉。

空的。

连之前那些杂物都不见了。干净得像是被彻底清理过。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找什么?”于立轩跟到卧室门口,声音有些紧。

“没什么。”我关上抽屉,转身看他,“你妈呢?”

“她……回去了。”他避开我的目光,“说你走了,她待着也没意思。”

那协议呢?

他抿紧嘴唇。

还在桌上。”他声音很低,“梓萱,我们谈谈好吗?妈那边,我再去做工作,房租的事……

“不用谈了。”我打断他,“协议我不会签。于立轩,我只问你一句,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身体一震,瞳孔微缩。“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我妈的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