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递过来时,傅俊朗没接。

他身子往后一靠,下巴朝我这边扬了扬,笑得很自然:“嫂子,结个账呗。”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傅婉如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干净,嘴角僵在那里。公公冯大山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盘子上。

“你请客,”我把筷子放下,摊开双手,“我为什么要带钱?”

包间里的水晶灯太亮了,晃得人眼睛疼。

傅俊朗嗤笑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上。

婆婆“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

公公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傅俊朗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种“我看你怎么编”的笑。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

包间里,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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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傍晚六点半,我拎着菜推开家门。

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公公冯大山坐在他惯常坐的沙发最左边,手里捧着茶杯,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看,又像没在看。

厨房有炒菜声。

“雨桐回来啦?”婆婆傅婉如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有鱼,俊朗说想吃红烧的。”

我把菜放到餐桌上:“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马上好了。”婆婆又缩回厨房,声音混着油锅的滋啦声,“你洗洗手,等俊朗回来就开饭。”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爸。”我叫了一声。

冯大山“”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上,青衣的水袖甩得正圆。

五点四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傅俊朗背着个电脑包进来,头发用发胶抓得挺立,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妈!饿死了!”他一边换鞋一边喊。

“马上就好!”婆婆端着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满脸是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朋友谈点事。”傅俊朗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挨着我坐下,顺手摘了好几颗葡萄一起塞进嘴里,“嫂子今天也刚回?”

我点点头:“加班了会儿。”

他的香水味有点冲,我往旁边挪了挪。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着坐好。婆婆先给傅俊朗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又给我夹了一块:“多吃点,你们上班都累。”

“妈,跟你说个事。”傅俊朗咽下鱼肉,喝了口汤,“这周末,我请全家吃饭。”

婆婆眼睛一亮:“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哪儿吃?”

“凯悦酒店。”傅俊朗说得轻描淡写,“就市中心那家五星级的。”

冯大山夹菜的手顿了顿。

婆婆愣住了:“凯悦?那地方……很贵吧?”

“我请客,您操什么心。”傅俊朗笑,“最近跟朋友做的那个项目,成了,赚了点。想着全家好久没一起下馆子了,正好庆祝庆祝。”

哎呀,我们俊朗有出息了!”婆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什么项目啊?稳当不?

“您不懂,说了也白说。”傅俊朗摆摆手,“反正您就等着享福吧。爸,嫂子,都去啊,周六晚上六点,我订好包间了。”

冯大山“唔”了一声。

我看着傅俊朗。

他眼睛里有种光,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光。

去年他搞的那个什么“区块链投资”,赔进去两万多,还是我偷偷拿私房钱帮他垫的,他到现在都没提还钱的事。

“嫂子?”傅俊朗看向我,“你有空吧?”

“有。”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傅俊朗拿起饭碗,“妈,再给我盛碗汤。

婆婆乐呵呵地去了厨房。

电视里,青衣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冯大山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地数着吃。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傅俊朗喝汤的声音很响。

“对了,”婆婆端着汤回来,突然想起什么,“雨桐啊,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我说,“降压药不能断。”

“你要是有空,周末回去看看他。”婆婆把汤碗放在傅俊朗面前,“你嫁过来五年,也就过年回去几天。当女儿的,得多上心。”

“我知道。”我说。

“这次俊朗请客,你也得准备点礼物。”婆婆坐下来,看看我,又看看傅俊朗,“毕竟是庆祝他事业有成,咱们当家里人的,得有点表示。”

傅俊朗头也没抬:“不用,我请客,你们人来就行。”

“那不行,礼数得周到。”婆婆坚持,“雨桐,你明天去商场看看,买个像样的礼物。钱不够的话……”

“够。”我打断她。

傅俊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像在掂量什么。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

冯大山吃完了,放下碗筷,起身去了阳台。他背对着客厅,点了支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婆婆还在说着周末穿什么衣服去酒店。

傅俊朗已经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带着笑。

我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下来。我看着水流,突然觉得很累。

丈夫傅俊杰外派已经两年了。每个月通两次视频电话,说不了几句。他说那边项目忙,年底就能调回来。

去年他工伤,公司赔了二十万。钱打到我卡上时,他在病床上说:“这钱你收好,万一家里急用。”

公公的心脏搭桥手术花了十二万。

剩下的八万,这两年零零碎碎,也差不多了。

我关了水,碗洗好了。

客厅里传来傅俊朗的笑声,大概是在跟朋友发语音。婆婆在问他西装要不要熨一下。

阳台上的烟头明灭。

明天得去趟银行,看看存折上还剩多少。

还得给父亲买下个月的药。

02

周六中午,我去了趟银行。

自动取款机吐出存折时,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三千七百二十八块五毛六。

柜台里面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问:“女士,您还要办理其他业务吗?”

我摇摇头,把存折收进包里。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周末的商场门口挤满了人。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拎着购物袋、说说笑笑的人,突然有些恍惚。

五年前结婚时,傅俊杰牵着我的手说:“雨桐,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还在本地项目部,每天早出晚归,但晚上回家总会带点我爱吃的水果。

婆婆对我也客气,傅俊朗刚大学毕业,整天嚷嚷着要创业,虽然浮躁,但至少还叫我“嫂子”叫得甜。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傅俊杰外派开始。

他从一个月回来一次,到两个月,再到三个月。视频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话题越来越少。他说那边压力大,我说家里都好。

其实不好。

公公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去年那次抢救,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手术费要十二万,婆婆哭着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用俊杰那笔赔偿金吧。”我说。

婆婆看着我,眼睛红了:“雨桐,那是俊杰拿命换来的……”

“救命要紧。”我说。

手术做了,公公活下来了。但自从出院后,他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在阳台抽烟,一坐就是半天。

婆婆对我更好了,好得有些刻意。

她会抢着做家务,会给我夹菜,会在我加班晚归时一直留着灯。

但我知道,那笔钱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也扎在我心里。

傅俊朗是后来才知道钱的事的。

有次饭桌上,婆婆说漏了嘴:“多亏了雨桐拿钱出来,不然你爸……”

傅俊朗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之后,他找我借钱的次数多了起来。三百,五百,一千。理由五花八门:朋友结婚随份子、请客户吃饭、项目需要周转。

我借了两次,第三次时我说:“俊朗,我工资也不高。”

他笑:“嫂子,你手里不是还有我哥的赔偿金吗?先借我应应急,等我项目成了,双倍还你。”

我说钱已经用完了。

他不信。

那之后,他很少再跟我说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雨桐,礼物买好了吗?俊朗说酒店很高级,咱们礼物也不能太寒酸。”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走进商场,空调的冷气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去了男装区,导购热情地迎上来。我看了看价签,最便宜的领带也要八百多。

“女士,给先生买吗?这条是新品,很适合商务场合。”导购拿出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我摸了摸面料,确实好。

“包起来吧。”我说。

刷卡时,机器显示余额不足。我换了张卡,那是我的工资卡,里面应该还有两千多。

这次刷过了。

一千二百八十块。

导购把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我,笑容甜美:“欢迎下次光临。”

我拎着盒子走出商场,阳光更烈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我抬手擦了擦,突然觉得盒子很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雨桐啊,”他的声音有些喘,“在忙吗?”

不忙,爸。”我走到树荫下,“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就那样。”他顿了顿,“你那边……都好吧?”

“都好。”

俊杰有消息吗?什么时候能调回来?

说是年底。”我说,“您别操心,好好养身体。

父亲咳嗽了几声,咳了很久才停:“雨桐,爸这身体……拖累你了。”

“您别这么说。”我的喉咙有点堵,“药按时吃了吗?”

“吃着呢。”他叹了口气,“就是这药越来越贵了。上个月买的,这个月又涨了二十。”

“钱的事您别担心。”我说,“我明天给您转过去。”

“不用不用,我还有。”父亲连忙说,“你自己留着用,在城里开销大。”

我们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车来车往。

父亲去年中风过一次,抢救及时,落下了左腿不便的后遗症。

退休教师的养老金不算高,吃药加上定期复查,每个月所剩无几。

我每个月给他转一千,他总说不用,但我知道,他需要。

包里那张存折,原本有四千。

买礼物花了一千三。

还剩两千七。

下个月父亲的药费要八百。

家里的水电煤气费大概四百。

我的交通和午饭钱,最少要留五百。

这样算下来,只剩一千。

万一还有别的开销呢?

我把手机装回包里,拎着礼物盒往公交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走进去,给父亲买了两盒降压药。又买了一盒钙片,他上次说腿抽筋。

结账时,三百四十块。

走出药店时,包里的盒子又重了一些。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凯悦酒店就在前面不远。

那栋楼很高,楼顶有旋转餐厅。

我和傅俊杰恋爱时去过一次,是情人节。

他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请我吃自助餐。

那天晚上,我们从餐厅窗户看出去,整座城市的灯火像地上的星星。

他说:“雨桐,等以后有钱了,我天天带你来。”

我说不用天天,偶尔一次就好。

那时候我们以为,日子会像那晚看到的灯火,越来越亮。

公交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小区是老小区,楼房的墙皮有些剥落,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

上楼时,我在楼道里遇见了隔壁的李婶。

“雨桐回来啦?”她拎着菜篮子,“哟,买什么东西了,这么精致?”

“给小叔子买的礼物。”我说。

“你家俊朗啊?听说最近发达了?”李婶凑近了些,“他昨天在楼下跟人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楼都能听见,说什么项目赚了大钱,要请全家去凯悦吃饭?”

我笑笑:“是。”

哎呀,你们傅家真是有福气。”李婶啧啧两声,“儿子有出息,媳妇也贤惠。不像我家那个,三十多了还没个正经工作……

我应付了几句,上了楼。

钥匙插进门锁时,我听见屋里传来傅俊朗的笑声,还有婆婆的说话声。

“这套西装怎么样?专门为今天买的,三千八呢!”

“妈,您儿子穿什么都帅。”

“那是,我儿子随我。”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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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五点,一家人准备出门。

傅俊朗穿了那套三千八的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头发重新抓过,喷了发胶,一根根立着。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婆婆傅婉如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是前年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一直没舍得穿。

头发烫了小卷,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擦了粉,嘴唇涂了口红。

冯大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是穿了多年的皮鞋。婆婆让他换身新的,他摇摇头:“穿不惯。”

“你这人真是……”婆婆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坚持。

我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黑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出门前,婆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走吧。”傅俊朗拿起车钥匙,“我朋友借我的车,宝马。”

下楼时,李婶正好开门倒垃圾。

“哟,这一家子,真是精神!”她眼睛在傅俊朗的西装上扫来扫去,“去酒店啊?”

“对,凯悦。”傅俊朗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宝马五系。傅俊朗按了解锁,车灯闪了闪。

“俊朗,这是你买的?”婆婆眼睛都直了。

“朋友的,借我开两天。”傅俊朗拉开后座车门,“妈,爸,你们坐后面。嫂子,你坐副驾。”

车里有一股新车才有的皮革味。座椅很软,中控台的大屏幕亮着蓝光。傅俊朗熟练地启动车子,引擎声很低沉。

“这车得多少钱啊?”婆婆摸着真皮座椅。

“落地五十多万吧。”傅俊朗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出小区。

“五十多万……”婆婆咂咂嘴,“你那个项目,真这么赚钱?”

这才哪儿到哪儿。”傅俊朗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摆弄着中控屏幕,“等后续资金到位,翻几倍都不成问题。

我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

傍晚的城市开始堵车。红灯亮起,车队排成长龙。旁边车道上,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车缝里穿梭,后座的保温箱上贴着“注意安全”的贴纸。

傅俊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他的手机放在中控台的支架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每次亮起,他都会迅速瞥一眼,然后继续目视前方。

第六次亮起时,他皱了皱眉。

“俊朗,开车别看手机。”婆婆说。

“知道。”他应了一声,但眼睛还是瞟了过去。

车子终于开到了凯悦酒店门口。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上前开门。傅俊朗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动作很潇洒。

“傅先生,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大堂经理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嗯。”傅俊朗点点头,走在最前面。

大堂挑高至少有十米,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在发光。

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檀木混着白兰花的味道。

婆婆的脚步有些迟疑,她紧紧跟在傅俊朗身后,眼睛却不住地四处看。冯大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得很慢。

包间在五楼,叫“锦绣厅”。

推开门,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大圆桌摆在正中,铺着雪白的桌布,每把椅子都套着金色椅套。

桌上的餐具是骨瓷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墙上有幅刺绣,绣的是牡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坐,随便坐。”傅俊朗拉开主位的椅子,没坐,而是让给了婆婆,“妈,您坐这儿。”

“这……这不太好吧?”婆婆嘴上推辞,人已经坐下了。

冯大山挨着婆婆坐下。我坐在冯大山旁边,傅俊朗坐在我对面。

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一本,烫金的封面。

“爸,妈,嫂子,随便点,别给我省钱。”傅俊朗把菜单推过来。

婆婆翻开菜单,手指在价目表上划过,顿住了:“这……这么贵?一道青菜都要一百八?”

“妈,这是五星级,能跟咱家楼下小馆子比吗?”傅俊朗笑,“点吧,今天我高兴。”

最后点了八菜一汤。傅俊朗又加了一瓶红酒,说是法国进口的,一瓶两千八。

点完菜,服务员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这地方真不错。”婆婆摸着桌布,“这料子,滑溜。”

“妈,以后我挣钱了,经常带您来。”傅俊朗说。

“好,好。”婆婆眼圈有点红,“我儿子有出息,妈这辈子值了。”

冯大山端起茶杯喝水,喝得很慢。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我看了一眼,是同事在讨论下周的报表。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桌上。

傅俊朗的手机又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迅速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俊朗,最近工作忙吗?”我开口。

“忙,项目正在关键期。”傅俊朗靠在椅背上,“每天都得应酬,喝酒喝得胃都不好了。”

“那你注意身体。”我说。

“没事,年轻,扛得住。”他笑,“嫂子,你最近怎么样?公司还行吧?”

老样子。”我说。

“我哥有消息吗?”他突然问。

“前天刚通过电话,说项目进展顺利。”

“哦。”傅俊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那边……待遇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傅俊朗端起茶杯,“我哥也不容易,外派两年了。等他回来,我也请他吃顿好的,就这儿。”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菜摆盘很精致,每道菜都像艺术品。清蒸东星斑摆成了孔雀开屏的样子,蒜蓉粉丝虾一只只围着圈摆,中间放着一朵萝卜雕的花。

“吃,都吃。”傅俊朗拿起公筷,给婆婆夹了块鱼,“妈,您尝尝这个。”

“哎,好。”婆婆尝了一口,“嗯,嫩,真嫩。”

冯大山夹了一筷子青菜,默默地吃。

我也拿起筷子。菜的味道确实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傅俊朗一直在说话。说他的项目,说他的合作伙伴,说未来的规划。他说他要开公司,要买别墅,要带全家出国旅游。

婆婆听得眼睛发亮,不住地点头。

冯大山始终沉默。

吃到一半时,傅俊朗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很突兀。

“我接个电话。”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包间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婆婆给我夹了只虾:“雨桐,多吃点。”

“谢谢妈。”

“这虾真大,在家可吃不到。”婆婆说,“雨桐啊,俊朗这孩子,从小就要强。现在总算有出息了,我这当妈的,心里踏实。”

“嗯。”我点点头。

窗边,傅俊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见几个词:“……再宽限两天……肯定还……放心……

他的背影有些僵。

电话打了三分钟,他挂了,走回座位时脸上又挂上了笑。

“客户,催进度。”他解释,端起酒杯,“来,妈,爸,嫂子,我敬你们一杯。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我们都举杯。

红酒有点涩。

吃完饭,服务员端上了果盘。水果切得很漂亮,西瓜雕成了花,哈密瓜挖成了球。

“差不多了吧?”婆婆看看时间,“都快八点了。”

“不急。”傅俊朗说,“再坐会儿,消化消化。”

他叫服务员进来:“把账单拿来看看。”

服务员出去了,很快拿着一张单子回来。

傅俊朗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然后他身子往后一靠,下巴朝我这边扬了扬。

04

“嫂子,结个账呗。”

那句话说出来时,傅俊朗脸上还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小时候在老家,邻居家的孩子闯了祸,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出来时,就是这样,明明心虚,却偏要装得理直气壮。

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还夹着一块西瓜。

婆婆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褪去,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她看看傅俊朗,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冯大山终于把头从盘子里抬起来。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惊慌。

包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水晶灯的光落在我手上,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把筷子放下,西瓜掉回盘子里,红色的汁液溅开。

“你请客,”我摊开双手,手心朝上,“我为什么要带钱?”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傅俊朗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上。桌布被他压出几道褶皱。

“装什么傻?”他的音量提高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婆婆“啊”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她捂住了嘴,手指上还戴着那枚戴了三十年的金戒指,戒面已经磨得发白。

冯大山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他的嘴唇在抖,像是要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傅俊朗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有底气,但我知道,他抱胸时,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敲打左上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此刻,那根食指正快速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