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岁的阿尔伯特·道格拉斯在迪拜的监狱里苦熬了四年后，终于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他走下飞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吻脚下的土地。他抬起头，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了11岁的孙女，泪水瞬间顺着脸颊滑落。
这位英国商人此刻在接受采访时，灰色套头衫下依然穿着他在监狱里穿过的那件纯白短袖衫。他看起来瘦弱不堪，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当我问他为什么还要穿着这件无疑浸透了多年狱中受虐创伤的衣服时，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阿尔伯特至今仍被困在个人地狱般的记忆中，这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他实际上仍未真正走出阴影：每天夜里，他都会被反复出现的噩梦惊醒，大汗淋漓地从床上猛然坐起。
牢狱之灾留下的伤疤依然触目惊心。获释时，他的体重仅剩约60公斤，而入狱前他的体重接近80公斤。
“这些伤不是天生的。我现在经常会眼前发黑。我的肩膀骨折过，一直没有得到妥善治疗。我还有三根手指断了，”他对着镜头举起手说，“我的背部也有伤。”
从淘金梦到阶下囚
阿尔伯特来自伦敦北部的恩菲尔德。上世纪90年代末，他首次踏上迪拜的土地，抓住了当时巨大的房地产热潮。在这座承诺将遥远梦想化为现实、迅速发展的沙漠城市里，他很快成为了一名成功的商人。
但现在，对于那些渴望在这座摩天大楼林立、遍地黄金的超现代化酋长国重塑人生的英国人，他发出了严厉的警告：“一定要小心，看看我的遭遇——这非常、非常容易发生在你身上。”
阿尔伯特对雄心勃勃的移民发出的警告恰逢其时。随着中东危机的蔓延，无数为了追求更好生活而定居迪拜的外籍人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希望化为泡影。
外界观察指出，随着近期中东地缘冲突加剧，外籍人士开始看到统治者压迫的一面。当局此前警告称，如果分享与冲突相关的“未知”来源视频，将面临罚款甚至监禁。
据报道，目前已有21人（包括一名60岁的英国游客）因分享与伊朗袭击相关的内容而被起诉。与此同时，众多网络红人正争相抢购第一班能离开战区、逃往安全地带的航班。
在迪拜经历了四年的牢狱之灾后，阿尔伯特给那些考虑移居当地的人提出了一条令人不寒而栗的建议：“如果你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惹上麻烦，而你又是英国公民，那就别指望英国外交部了。他们帮不了你。他们会用温和的话语给你很多安慰，但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迪拜司法系统背后的暗影
当他最初决定移居时，他坚信作为一名遵纪守法的公民，法治会保护他。直到他的生活在瞬间被剥夺，他才意识到当地司法系统腐败的严重程度。
“我向你保证，我绝不是唯一的一个。有几十甚至上百人处于同样的境地。这种现象在他们的系统中是根深蒂固的：这并非个案，而是被默许的常态。”
2002年，当阿尔伯特和妻子娜奥米永久移居迪拜时，他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他留在伦敦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更美好的新天地。不久，他开着劳斯莱斯，欣赏着这座城市充满未来感的天际线，过上了上流社会的生活。
他的地板业务蒸蒸日上，以至于他鼓励儿子沃尔夫冈放弃英国的生活，到迪拜与他会合，并创立了自己的公司。父子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哈利法塔、拉梅尔海滩和城市漫步等大型项目供应木地板，并在世界闻名的棕榈树状人工岛——朱美拉棕榈岛上享受生活。
这个家庭最初受到了阿联酋精英阶层的欢迎，经常受邀参加高级晚宴和派对。迪拜酋长谢赫·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甚至赠送给他们一只名叫“雪莉”的宠物幼虎，不过这只老虎后来长得太大，难以驯养。
阿尔伯特本人住在朱美拉棕榈岛上一栋价值600万英镑的豪宅里，大卫·贝克汉姆、维多利亚·贝克汉姆以及布拉德·皮特等名人都在这里拥有别墅。不久，大部分家庭成员也都搬到了这里。
但渐渐地，沃尔夫冈发现越来越难收回他所参与的数百万英镑政府相关项目的款项，很快便无力偿还债权人的债务。2019年，39岁的沃尔夫冈因突发情况短暂离开迪拜返回英国接受医疗治疗。但在迪拜，警方已经开始在没有合法文书的情况下扣押他的货物。
阿尔伯特在伦敦与儿子会合，但在同一年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返回迪拜恢复自己的业务。由于无法联系到沃尔夫冈，阿联酋当局在迪拜国际机场逮捕了这位祖父，命令他支付250万英镑的罚款，并判处他三年监禁。
被捕时，除了在2007年成立的地板业务的法律文件上挂名外，他与儿子的公司没有任何联系。当局后来出示了一张据称是这位63岁老人签署的空头支票，阿尔伯特对此坚决否认（这后来得到了法医报告的证实，但法庭从未承认这一证据）。
2025年，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经过四年的调查后裁定，对阿尔伯特的拘留是任意的，在国际法下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然而，满怀抱负来到阿联酋经商的外籍人士似乎始终在参与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而筹码往往是他们的生命。
在其他地方通常属于民事纠纷的债务问题，在迪拜可能会导致立即入狱，而法律系统可能会被操纵，用来惩罚那些失宠于阿联酋高层的外国人。
在整个案件中一直支持该家庭的“在迪拜被拘留者”组织创始人拉达·斯特林表示：“作为专家证人，我曾作证指出，在迪拜，成功会让你变得更加脆弱。”
“投资者在一个允许将毫无根据的指控作为剥夺企业家资产、财富和自由的前提的系统中，沦为了被攻击的目标。缺乏透明度、没有公平审判，以及任意拘留、歧视和侵犯人权现象的普遍存在，正是英国法院不断拒绝引渡请求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如此多的企业家在这个被宣传为安全投资中心的地方锒铛入狱的原因。”
她指出，如果在迪拜有人想窃取你的资产和金钱，他们只需去警察局投诉即可。“由于缺乏司法程序以及执法部门内部根深蒂固的腐败，这通常就足够了。联合国现在已经还了阿尔伯特和他儿子的清白，但这还不够。他们正在寻求真正的问责。”
地狱般的越狱与虐待
获保释后，悲痛欲绝的阿尔伯特将案件上诉至最高法院。当上诉失败后，家人为他策划了逃亡计划。2021年2月17日凌晨，在一个人蛇集团的暗中协助下，阿尔伯特试图跨越阿布扎比艾因的边境逃往阿曼。
但当他沿着铁丝网匍匐前进，试图寻找一个预先切好的洞口钻过去时，四周枪声大作，他很快被逼近的阿联酋士兵逮捕。他声称，他的噩梦就此开始。他被逮捕、剥去衣服并蒙上头罩，随后被关押在阿布扎比的艾因监狱，在那里他被三名狱警殴打至昏迷。
据其家人透露，正是那次袭击导致他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并遭受了多次中风。他表示，有一次他被强迫在烈日下暴晒72小时，没有任何食物，只能被迫喝马桶里的水来解渴。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被关押在迪拜的多个高度戒备设施中，包括布尔迪拜警察局、阿尔巴沙和阿尔阿维尔中央监狱。他声称，在那里他遭到了狱警的酷刑折磨，被剥夺了食物、水和医疗救治，并目睹了狱友遭到强奸和自杀的惨状。
有一次，他正试图用阿尔巴沙监狱的电话联系家人，另一名囚犯从背后袭击了他。“所有人被扔押在一起。有杀人犯、毒贩，而最可怕的是那些有精神障碍的人，”阿尔伯特说。
“我不想用‘疯子’这个词，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要有合适的药物就能很容易地得到治疗，但因为没有药物提供，也没有适当的护理，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就是其中一个人袭击了我，试图杀了我。他们用电线勒住我的脖子，用棍子打我。”阿尔伯特之所以能在袭击中幸存下来，全靠另一名囚犯挺身而出救了他。
他形容阿尔巴沙监狱阴暗凄惨，拥挤到囚犯几乎无法行走。“你必须在一条狭小走廊里踮着脚尖走，因为人们睡在地板上，睡在厕所里，睡在任何地方。”
有一天，他决定数一数囚犯的人数，数到200时就数不清了。“我在那个特定的设施里待了三个月，从来没有见过阳光，因为那里没有窗户。我记得进去的第一天，他们打开门。感觉就像：‘哦，这味道！’全是汗臭味。过了一段时间，我就闻不到任何味道了。你确实学会了去适应它，但显然那种味道依然存在。”
监狱里极其肮脏，阿尔伯特和无数其他囚犯一样，感染了疥疮。当其他囚犯遭到强奸时，事情就发生在“不到一箭之遥，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作案的是一群经常“捕食年轻人”的帮派分子。
阿尔伯特睡在下铺，受害者睡在上铺，每晚都在经历可怕的袭击。这位祖父说，一名来自利物浦的英国狱友试图干预并阻止强奸，但作为发声的惩罚，他反而遭到了施暴者的毒打。
2021年6月，在不同设施间辗转之后，阿尔伯特被转移到了迪拜的中央监狱阿尔阿维尔。这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庞大建筑群，他将在那里度过大部分刑期。当被问及如何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生存时，这位商人表示，他设法让自己进入一种类似日常昏迷的状态，这样他就能在孤独的日日夜夜里一直睡觉。
“所有的囚犯都常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有什么诀窍？’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做到了，我只能假设我把一切都屏蔽了。你每天被关起来23到24个小时。更多时候是24小时……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设施。”
“他们有一个图书馆，但你得等三个月才能去一次。他们有一个健身房，我想我在四年里只去过两次……没有什么可期待的，食物根本无法下咽，每顿饭都附赠蟑螂。”他说，睡觉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
被母国“抛弃”的绝望
在伦敦，沃尔夫冈一直在为父亲的获释四处奔走，期间总共花费了400万英镑的法律费用。从游说国会议员到组织抗议，再到与联合国密切合作，为了让父亲重获自由，他不遗余力。
在阿尔伯特去年12月降落希思罗机场之前，沃尔夫冈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倾注了全部心血和生命，只为洗清他的罪名。在他被捕那天，我戴上了一个写着‘阿尔伯特·道格拉斯辩护人’的胸牌。为了救我父亲，我愿意倾其所有。”
现在阿尔伯特已经安全回家，沃尔夫冈没有浪费一分一秒，重新去了解他的父亲，每天陪他去医院进行无休止的康复治疗。无数法律专家曾告诉他，“把你父亲从这所监狱里救出来，无异于把手伸进坟墓里把死人拉出来”，因为被关在这些“债务人监狱”里，就等同于“行尸走肉”。
事实上，阿尔伯特曾一度与两名著名的英国公民同住一个牢房，由于系统涉嫌腐败，这两人至今仍在阿联酋的监狱中苦熬：房地产开发商瑞安·科尼利厄斯和他的商业伙伴查尔斯·里德利。
他们在2008年因与迪拜伊斯兰银行贷款相关的欺诈罪被判处10年监禁。与此同时，该银行没收了价值16亿美元的资产——是原始贷款价值的三倍——其中包括科尼利厄斯在伦敦的家庭住宅。但在2018年，他们的刑期被延长了20年，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即将获释。
阿尔伯特曾确信自己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被困在不断增加且遥遥无期的刑期中。2021年2月，他被判处两年监禁，后减至18个月，但最终却被关押到了2025年5月。
到那时，联合国任意拘留问题工作组已经接手此案，并向阿联酋当局提交了调查结果。阿尔伯特终于从监狱获释，但被下达了旅行禁令，禁止他离开该市，直到去年12月被驱逐回英国。尽管这位祖父早在2023年11月就获得了迪拜酋长谢赫·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的赦免，但还是拖了这么久。
“就我而言，我原本两年的刑期（本应是18个月），却在监狱里待了将近五年。我的关押时间远远超过了刑期；我遭到了任意拘留，”他说。
现在重获自由的阿尔伯特想对英国外交部传达一个信息。他认为，由于面临着与阿联酋当局保持良好贸易关系的经济压力，英国外交部完全放弃了他。
“英国外交部没有为我做任何事。他们给了我五年温和的安抚。总是令人欣慰，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没做。我现在明白了原因，因为他们被赋予了同时完成两项任务的使命。第一，维护我的权利，为此他们必须与阿联酋当局交涉……”
“但如果他们这样做，交涉的对象正是他们被指派去‘拉拢’以获取投资的同一批人。所以一方面，他们必须讨好这些人，对他们友善；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得拿着棍子去敲打他们。”
这种双重困境让阿尔伯特觉得自己被本国政府牺牲了。虽然他现在安全了，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还有无数其他英国公民依然被任意关押在该地区。
家人对英国政府的失望，正是沃尔夫冈计划对英国外交部提起法律诉讼的原因，他不仅试图获得赔偿，还要求正式修改向英国公民发布的关于阿联酋的旅行建议。他认为政府在争取他父亲自由方面做得不够，并故意向媒体隐瞒了他所遭受的酷刑和虐待。
“阿拉伯表现出强硬做派，这并不让我感到震惊……当他们利用严苛的法律为自己谋利时，你不应该感到震惊，”沃尔夫冈说。
“但让我震惊的是英国外交部。让我震惊的是，我们每天都在媒体上严厉斥责唐纳德·特朗普，但我们却为了几毛钱出卖了人权。”他继续说道：“让我害怕的是我们如此轻易地向他们屈服。威斯敏斯特在外交政策上是如此软弱无力。直到我亲自接触到威斯敏斯特政界，我才意识到我们到底有多软弱。”
他坚信，如果是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处理这个案子，阿尔伯特“早就被放出来了”。“他会拿起电话说：‘有什么证据？是真的吗？不是吗？够了。把他放出来。’但我们国家的政府没有这么做。”
艰难的创伤愈合之路
目前，阿尔伯特正在享受新生活中的简单乐趣，努力适应“一种我从未想过还能再次经历的新生活”。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在我们交谈的那天，他早餐吃了一个涂着传统棕酱的培根三明治。“完全不健康，但也绝对美味。”
另一种新的乐趣，也是他仍在适应的，是能够自由地思考和说话。“在阿联酋，基本上没有受到保障的人权。说出任何对阿联酋政府不利的真实想法都可能让你入狱，而当你在监狱里时，你一直处于被监视之下。”
在被困迪拜多年后，这位祖父仍然觉得自己“被那种思维方式洗脑了”，所以在说话之前如果不仔细考虑是否安全，就会觉得不自然。
“我在说话前还是会三思，”他说。要让自由交谈再次感觉正常还需要很长时间，但他正在享受心理上变得更加自由的过程。他也花了很多时间重新与他的五个孙辈建立联系，尤其是他女儿患有自闭症的儿子。
“他绝对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我正在学习关于自闭症行为的知识。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我希望能给她一点支持，哪怕只是精神上的支持，我对此非常看重。这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
至于那件他不愿丢弃的监狱短袖衫，阿尔伯特说他一直在和儿媳妇进行一场《猫和老鼠》式的较量，儿媳妇“总是威胁要把它扔进垃圾桶，而我有时不得不去把它捡回来”。
“这是一场持续的战斗，”他说。“她实际上已经把监狱里带出来的那条毛巾毁了。她拿走毛巾把它毁了，却骗我说是拿去洗了。所以现在我必须把这件衣服藏好，不让她拿到，”他紧紧抓着那件白衬衫补充道。
显然，阿尔伯特在继续应对因入狱而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关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在开启人生新阶段的同时，他依然将过去的狱友铭记在心。
“我们提交给联合国的阿尔伯特·道格拉斯案，表明了其中涉及的风险有多么严重，以及一个成功的外国商人是多么容易被剥夺自由并遭受严重的人权侵犯，”斯特林表示。
“一旦个人成为目标，情况可能会迅速从法律压力升级为拘留，在那种环境下，存在遭受虐待和酷刑的真实风险。我早就警告过投资者，风险远不止财务损失。他们不仅可能失去金钱和毕生积蓄，还可能失去自由，在最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失去生命。”
作者：伊莫金·加芬克尔
来源：'DON'T move to Dubai!' British expat's warning after he moved to UAE for dream life and went from driving around in a Rolls to being tortured by police who broke his fingers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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