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蒂。

何伟诚坐在沙发正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单位开会。

“手续是我办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当时情况急,高翰看中的房子不等人。”

我捏着那张印着我名字的贷款合同,指尖发白。

“一千万,”我把合同轻轻放在茶几上,“爸,这是我的名字。”

何优璇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着围裙边,没敢看我。

岳母冯玉兰端了盘水果过来,轻轻放下:“博文,先吃点……”

“钱呢?”我问。

何伟诚抬起眼皮:“给高翰买房了,还有他生意上需要周转。你放心,都是一家人,他能还上。”

我笑了。不是生气,是真的想笑。

“一家人,”我重复这三个字,看着岳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所以用我的名义,贷一千万,连声招呼都不用打?”

何优璇终于开口:“博文,爸当时也是没办法……”

我看向她。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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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信用卡降额的通知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周五,我刚结束一个跨部门的协调会,手机震动。银行的短信,说我名下的一张白金卡信用额度从二十万调整到五万。

我皱了皱眉。

这张卡我很少用,上次刷还是三个月前给何优璇买生日礼物。还款一直准时,从未逾期。

可能是系统错误,我想。

下班回家路上,我给客服打了电话。等待音响了很久,转接人工后,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客服。

“程先生,系统综合评估显示您的负债率较高,所以进行了额度调整。”

“负债率?”我握着方向盘,“我除了房贷,没有其他贷款。”

“这个……系统是综合评估的,”客服的话有些含糊,“如果您有疑问,可以带身份证到网点查询详细征信报告。”

挂了电话,我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房贷月供一万二,车贷年初已还清。我和何优璇的年收入加起来有七十多万,存款虽然不多,但绝对算不上“负债率高”。

红灯。

我轻轻敲着方向盘,想起上个月另一件事。

当时也是这家银行,风控部门打过一次电话,核实几笔消费是否本人操作。金额都不大,几百上千,地点显示在城南的商场。

我确认不是自己消费后,对方只说了句“可能是信息泄露,建议更换卡片”,便匆匆挂断。

现在想来,那语气似乎有些匆忙。

回到家,何优璇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她探出头,“马上好,今天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嗯”了一声,放下公文包。

客厅里,儿子小杰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四岁的孩子,专注时小眉头会微微皱起,像极了我。

“爸爸!”他抬头看见我,扔下积木扑过来。

我抱起他,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吃饭时,我随口提起信用卡的事。

何优璇夹菜的手顿了顿:“银行搞错了吧?现在系统总出问题。”

“客服说负债率高。”

“那肯定是弄错了,”她低头扒饭,“咱们家哪有什么负债。”

我看着她。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白皙的脖颈。结婚七年,她依然保持着一份少女般的清秀,只是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住。

“你爸那边,”我问,“最近没什么事吧?”

何优璇的父亲何伟诚,退休前在国企当了个小科长。

退了之后没闲着,总想折腾点生意,但没一次成过。

她弟弟何高翰更甚,二十八岁了,工作换过七八个,去年开始创业,听说赔了不少。

“能有什么事,”何优璇给我盛汤,“高翰那个奶茶店关门了,爸正帮他找新项目呢。”

又赔了多少?

“……没多少。”她把汤碗放在我面前,“吃饭吧,汤要凉了。”

我没再追问。

夜里,何优璇背对着我侧躺。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很久没有动过。

02

周一上班,部门总监老陈把我叫进办公室。

博文,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泡了壶茶。

老陈五十多岁,是公司的元老,平时对我很关照。我隐约感觉到,这次谈话不一般。

“集团在华东区新设了个分公司,”他给我倒了杯茶,“位置在苏州,规模不小。总部要调一个资深经理过去主持工作,级别提半级,薪酬上调百分之四十。”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候选人之一,”老陈看着我,“履历、能力都够,但有件事得提前跟你沟通。”

“您说。”

“外派岗位的背景审查会很严格,”他斟酌着用词,“特别是财务状况。你也知道,前年华南区出过事,一个经理私下借了高利贷,最后挪用公款填窟窿。”

我点头:“我明白。”

“你的房贷没问题,但如果有其他负债——我是说任何形式的借贷,最好现在就报备。”老陈顿了顿,“总部人力那边已经有反馈,说你的初步信用筛查有些……异常。”

“异常?”

“具体没说,只建议你提前准备材料,解释清楚。”他拍拍我肩膀,“这是个好机会,博文。处理好,位置大概率是你的。”

走出办公室,我手心有些出汗。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登录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网站。

申请查询个人信用报告需要身份验证。我按步骤操作,系统提示:报告将于二十四小时内生成。

等待的时间里,我处理了几份文件,却总静不下心。

下午三点,何优璇发来微信:“晚上爸让我们过去吃饭,高翰也回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只回了个“好”。

何伟诚家住城西一个老小区,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厅,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

我们到时,岳母冯玉兰正在厨房忙活。何高翰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博文来了,”何伟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正好,朋友送的普洱,尝尝。”

他在阳台摆了茶具,招呼我过去。

何优璇去厨房帮忙,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岳父。何高翰的游戏音效开得很大,枪声爆炸声不绝于耳。

“最近工作怎么样?”何伟诚烫着茶杯。

“还行。”

“听说你们公司有新机会?”他给我倒茶,“年轻人要多争取。”

我端起茶杯:“爸听谁说的?”

“哦,上次遇到你们公司一个老同事,随口聊了两句。”他语气自然,“外派是好事,锻炼人。就是优璇可能舍不得。”

茶汤澄亮,香气倒是醇厚。

但我没心思品。

爸,”我放下茶杯,“高翰最近在做什么?

何伟诚叹了口气:“奶茶店关了,赔了点钱。现在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我正帮他看着新项目——社区生鲜配送,有搞头。”

“需要资金吗?”

“启动资金是需要的,”他看我一眼,“不过你放心,这次我找朋友投,不让你们操心。”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去年何高翰开奶茶店,也说“不让你们操心”。结果开业三个月后,何优璇“借”给弟弟十五万,说是装修尾款没结清。

那笔钱到现在也没还。

吃饭时,何高翰终于放下手机。他胖了些,脸颊的肉把眼睛挤得更小了。

“姐夫,”他给我倒酒,“听说你要升官了?以后得多关照小弟啊。”

“还没定。”

“肯定是你,”他碰了碰我的杯子,“我姐夫这能力,谁比得上。”

何伟诚笑着接话:“博文,要是真去了苏州,房子可以先不买。我有个老战友在那边有套空置的房子,可以先住着。”

“谢谢爸,到时候再说。”

冯玉兰一个劲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何优璇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饭后,何伟诚叫我去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其实今天叫你来,还有个事。高翰那个生鲜项目,虽然说了不让你操心,但启动资金还差一点。”

我接过文件袋,没打开。

“差多少?”

“三十万,”他说,“不多。优璇那边我不忍心开口,她工资也不高。你看看,能不能周转一下?半年,最多半年,等项目上轨道就还你。”

我沉默了几秒。

“爸,我最近也要用钱。公司外派的事如果定了,可能涉及搬家、安置,都是开销。”

何伟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样啊……那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他收回文件袋,动作很慢。

走出书房时,我看见何优璇站在门口。她手里端着果盘,手指捏得发白。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车开到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引擎声消失后,车厢里一片寂静。

“我爸的话,”何优璇终于开口,“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随口一提,不是真要借钱。”

我没接话。

“博文?”

“优璇,”我看着前方黑暗的停车位,“你有没有什么事,该告诉我却没说的?”

她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解开安全带,“上去吧,小杰该等急了。”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了凌晨三点。

手机亮了一下,征信中心的短信来了:您的个人信用报告已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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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请了半天假。

早上送小杰去幼儿园后,我没去公司,而是开车去了最近的人民银行网点。

打印征信报告的人不多。取号、排队,二十分钟后轮到我了。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我递上身份证,她在系统里操作,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叠。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前面几页是个人信息、信贷记录概要。我的房贷正常,信用卡账户也没问题。翻到“其他贷款”一栏时,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记录。

贷款机构:金鼎信托有限责任公司。

贷款金额:10,000,000.00元。

贷款日期:两年前,六月。

贷款期限:十年。

担保方式:信用贷款。

当前状态:正常还款中。

我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

一千万。

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

那个月,何优璇母亲住院做胆结石手术,我请了几天假帮忙。

何伟诚说他有熟人,可以帮忙办“高额度信用卡”,以后应急方便。

当时他拿走了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说需要复印件。

一周后还给我时,还附带了一张额度五十万的信用卡。

这个卡好,”他说,“利息低,还能分期。

我收下了,但一直没怎么用。

现在想来,那周里,何伟诚确实让我签过几份文件。说是“办卡的必要手续”,我工作忙,没细看就签了。

阳光从办事大厅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纸上。

那些黑色的印刷字,在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我继续往后翻。

还款记录显示,这笔贷款每月还款八万多。过去二十四个月,还款从未逾期。

还款账户是一个陌生的银行卡号,开户人是我。

但我从未办过这张卡。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大厅里人来人往,说话声、脚步声、叫号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我这里。

每月还款八万多。

还了两年。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手机震动了。何优璇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回了三个字:“随便。”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闯了个黄灯。

后视镜里,路口的摄像头闪了一下。但我没在意。

到公司楼下,我没立即上去。坐在车里,我又把那份报告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确认过了。

不是做梦,不是误会。

回到办公室,老陈过来问:“征信报告查了吗?有什么问题没?”

“没有,”我说,“都正常。”

说这话时,我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那就好,”老陈放心了,“抓紧准备材料,下周总部就要开评审会了。”

我点头,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看着屏幕,那些字却进不了脑子。

下午三点,我借口见客户,提前离开了公司。

没回家,去了沈靖琪的律师事务所。

沈靖琪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当了律师,专攻经济纠纷。他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前台认识我,直接让我进去了。

沈靖琪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

他办公室不大,书柜里塞满了卷宗。窗边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好。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稀客啊,今天不上班?”

“有事找你。”

他看我脸色,收起笑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说。”

我把征信报告递给他。

沈靖琪接过,快速浏览。翻到贷款记录那页时,他眉头皱了起来。

“一千万,”他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贷的?”

“不是我。”

他重新低头看报告,手指点在贷款日期上:“两年前。信托公司……这可不是随便能贷的额度。”

“能查资金流向吗?”

“可以,但要走法律程序。”沈靖琪把报告放在茶几上,“你先告诉我,怀疑谁?”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明白了:“家里的事?”

“岳父两年前帮我‘办过信用卡’,拿走了我的证件,让我签了几份文件。”

沈靖琪向后靠进沙发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金额这么大,光有你的签字和证件还不够,”他慢慢说,“信托公司会做尽调,核实你的收入、资产。如果有人——比如你岳父,提供了虚假的工作证明、收入证明,甚至伪造了你的银行流水……

他停住了。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手心在出汗。

“博文,”沈靖琪身体前倾,“这件事如果属实,性质很严重。伪造材料骗取贷款,一千万,够上刑事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先弄清楚钱去哪了。”

“需要我帮你查吗?”

暂时不用,”我站起来,“我自己来。

沈靖琪送我出门。在电梯口,他拍拍我肩膀:“有事随时打电话。记住,别打草惊蛇,先收集证据。”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银行。

用身份证查到了那个还款账户的开户信息。开户行是城南支行,开户日期正是贷款发放的前一天。

办卡时留的手机号,是我的号码。

但两年前那个月,我的手机曾经坏过一次,送去修了两天。

那两天,何伟诚把他的旧手机借给我用。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我抬头,看见我家客厅的灯亮着。

何优璇在等我吃饭。

04

晚饭吃得安静。

小杰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我和何优璇偶尔应两声。

饭后,我陪小杰搭了会儿积木。孩子睡了之后,何优璇收拾厨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

何优璇忙完,在我身边坐下。她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散发着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今天去查征信了?”她问。

“嗯。”

“怎么样?”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电视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光。

“有笔贷款,”我说,“一千万。”

何优璇的身体僵住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感觉到了。

“什么贷款?”她的声音有点紧,“你看错了吧?”

“报告打印出来了,”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叠纸,递给她,“第二页。”

何优璇接过报告,手在抖。

她翻到那一页,低头看。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在放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突兀得刺耳。

过了很久,何优璇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

“这……这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是不是搞错了?”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我看着她,“优璇,你实话告诉我,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一千万!我们家怎么可能贷这么多钱!”

她站起来,把报告扔在沙发上:“博文,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公司那个外派的事……”

“贷款日期是两年前六月,”我打断她,“你妈住院那个月。你爸说帮我办高额度信用卡,拿走了我的证件。”

何优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几天,你爸让我签了几份文件,”我继续说,“说都是办卡需要的。我工作忙,没细看就签了。”

“我爸不会做这种事……”她摇头,“他是为了办信用卡,怎么会……”

“那这一千万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她捂住脸,“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知情,此刻的反应应该是震惊、愤怒,急着要和我一起弄清楚真相。

而不是现在这样——恐惧,躲闪,试图辩解。

我拿起报告,转身往书房走。

“你去哪?”何优璇在后面问。

“查清楚。”

“博文!”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我回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优璇,”我慢慢抽出手臂,“这笔贷款,每月还款八万多。还了两年,一共快两百万。这些钱,是从哪里还的?”

她愣住了。

“还款账户是用我的名字开的,但卡不在我手里。”我走近一步,“这两年,你有没有见过你爸用一张不是他名字的银行卡?”

何优璇向后退,后背抵在墙上。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

这三个字很轻,但砸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玻璃碎裂。

何优璇的眼泪掉下来。

“博文,对不起……”她捂住嘴,“我爸当时说,只是暂时周转,很快就会还上……他说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完了……”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暂时周转,”我重复这四个字,“暂时了两年?”

“高翰当时看中一套房子,特别好的学区房,全款有优惠……他生意也需要钱周转……”何优璇语无伦次,“我爸说,你是他女婿,一家人,应该帮忙……”

“帮忙?”我笑了,“用我的名义贷一千万,叫帮忙?”

他说会还的!高翰的生意做好了,马上就能还!

“那他生意做好了吗?”

何优璇哑口无言。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笑。那些笑声穿过客厅,钻进耳朵里,变成尖锐的噪音。

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何优璇在门外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一直没停。

我打开电脑,搜索“金鼎信托”。

官网上,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包括“企业融资”、“资产管理”、“财富规划”。看起来正规,但规模不大。

我记下客服电话,又查了信托贷款的基本流程。

确实如沈靖琪所说,一千万的信用贷款,需要完整的申请材料:身份证明、收入证明、资产证明、银行流水……

如果何伟诚伪造了这些材料,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收入证明好说,他可以找人私刻公章。但银行流水呢?信托公司会核实流水真实性,必须要有银行盖章。

除非——他在银行有熟人。

我想起何伟诚退休前,在国企管过后勤,确实认识不少人。

拿起手机,我想给沈靖琪打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还是明天吧。

关掉电脑,我坐在黑暗里。

书房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门外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听见何优璇走回卧室的脚步声,很轻,很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这一夜,我没回卧室。

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份征信报告上的数字。

还有何优璇那句话:“他说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完了。

原来这两年,我一直活在别人设计好的谎言里。

而我妻子,是知情者。

凌晨四点,我起来倒了杯水。

路过卧室时,门虚掩着。我看见何优璇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着了。

或者说,她假装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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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书房外传来小杰的笑声,还有何优璇温柔的话语。

“爸爸还在睡,我们小声点。”

“我要找爸爸!”

“乖,我们先吃早饭。”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沙发终究不如床,这一夜睡得浑身酸痛。

打开门,小杰立刻扑过来:“爸爸!”

我抱起他,孩子搂着我的脖子,软软的脸颊贴着我。何优璇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牛奶杯,眼睛有些肿。

“早饭好了,”她说,“洗漱一下吧。”

语气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时,小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孩子天真烂漫,完全感觉不到餐桌下涌动的暗流。

何优璇给我夹了煎蛋,又给小杰擦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不一样了。

饭后,何优璇带小杰去上美术课。出门前,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早点回来。”我说。

门关上了。

家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起手机,拨通了金鼎信托的客服电话。

等待音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听。

“您好,金鼎信托。”

“你好,我想查询一下我名下的贷款信息。”

对方要求提供身份证号、姓名,以及贷款合同号。

合同号我不知道。

“那您还记得经办人的信息吗?”客服问。

“可能是何伟诚,”我说,“他是我岳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程先生,我查到您名下确实有一笔贷款,发放时间是两年前六月。经办人是何伟诚先生,他是我司的渠道合作经理。”

渠道合作经理。

“他现在还在你们公司吗?”

“何先生去年已经离职了。”客服顿了顿,“请问您有什么具体问题?如果是还款事宜,我们系统显示还款一直正常。”

“我想知道贷款资金的去向。”

“这个……涉及客户隐私,电话里无法告知。您需要携带身份证件到我们公司现场查询。”

“地址在哪?”

客服报了个地址,在城东的商务区。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所以何伟诚不只是“认识人”,他根本就是这家信托公司的员工——至少曾经是。

他用我的名义贷款,自己还能赚佣金。

一千万的贷款,佣金不会少。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喘不过气。

手机响了,是老陈。

“博文,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总部人力刚来电话,说评审会提前到下周三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对了,你的征信报告,最好也复印一份附上。总部那边强调要财务清白,有报告更稳妥。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下周三。

还有五天。

如果这笔贷款的事在评审会上被揭出来,外派机会肯定泡汤。不仅如此,我在公司的信誉也会受影响。

老陈说“财务清白”,而我现在背着一千万的未知贷款。

何优璇中午回来了。

小杰玩累了,在车上就睡着了。她抱着孩子进屋,轻轻放在儿童床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她弯着腰,给小杰盖好被子,动作轻柔。然后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头发。

转身看见我,她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做了午饭,”她说,“在厨房。”

“不急,”我走进儿童房,轻轻带上门,“我们谈谈。”

何优璇的手指绞在一起。

“谈什么?”

“贷款的事,”我压低声音,怕吵醒孩子,“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她低下头:“我知道的昨晚都说了……”

“你没说完。”我打断她,“还款账户里的钱,是从哪来的?每月八万多,还了两年,这笔钱谁出的?”

何优璇的肩膀颤抖起来。

“是……是我爸。”

“你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五千,”我说,“他哪来八万多?”

他……他有些积蓄,还有……

还有什么?

何优璇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还有我的工资。”

我愣住了。

“每月我工资到账,转三万给我爸,”她声音哽咽,“他说是帮我们存着,以后给小杰上学用……我信了,就转了。”

“转了两年的三年?”

她点头。

“剩下的五万呢?”

“我爸说他补上。”何优璇抹了把眼泪,“他说高翰的生意很快就能赚钱,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还给我们……”

我靠墙站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如此。

我妻子的工资,每月有一大半在替她弟弟还债。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爸说不能告诉你……”她哭出声,“他说你知道了肯定要闹,这个家就散了……博文,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

“你怕这个家散,”我看着她,“所以选择骗我?”

“我是为了这个家!”她声音提高,又怕吵醒孩子,硬生生压回去,“我爸说了,只要撑过这段时间,高翰赚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他一直赚不到钱呢?”

何优璇愣住了。

“这贷款还有八年,”我说,“每月八万多,一年一百万。你工资一年不到二十万,剩下的八十万,谁还?”

“高翰会还的……”

“你信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信吗?

连她自己都不信。

我走出儿童房,到阳台点了支烟。戒烟两年了,今天又想抽。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散在风里。

何优璇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博文,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没回头。

“先弄清楚钱到底去哪了,”我说,“然后让你爸把贷款转回去。”

“转回去?怎么转?”

“那是他的事。”我弹掉烟灰,“用我的名义贷款,总要有说法。”

何优璇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我爸不会同意的。”

“那他就要想清楚后果。”

“什么后果?”

我没回答。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06

周一下午,我请了假,去了金鼎信托。

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问明来意后,让我在会客室等。

会客室不大,装修倒是精致。墙上挂着公司的资质证书,还有和各种机构的合作牌匾。

等了约十分钟,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程先生您好,我姓王,是客服部经理。”

他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您电话里说要查询贷款资金去向,我们调取了相关材料。”他打开文件夹,“您这笔贷款,发放后资金是直接受托支付到指定账户的。”

“哪个账户?”

王经理推过来一张纸。

是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收款方是“苏州新宸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金额一千万整。

“房地产开发公司?”我皱眉,“这不是购房款吗?”

“合同上写的用途是‘个人消费’,但根据受托支付协议,资金是直接打到开发商账户的。”王经理顿了顿,“我们只负责审核贷款材料的合规性,资金的具体用途,需要借款人自行把握。”

“这套房子在哪?”

“这个……涉及房产信息,我们这里没有记录。”王经理合上文件夹,“不过既然是购房款,您应该知道房子买在哪里吧?”

我当然不知道。

“王经理,”我问,“这笔贷款的经办人何伟诚,以前是你们公司的?”

“是的,何先生是我们渠道部的前员工,去年离职了。”

“他办这笔贷款,有佣金吗?”

王经理的表情变得谨慎:“程先生,这个问题涉及公司内部制度,不方便透露。”

我点点头,站起来。

“材料我能复印一份吗?”

“抱歉,原件不能带走。不过您可以拍照。”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转账凭证。

离开金鼎信托,我站在写字楼下,拨通了沈靖琪的电话。

“靖琪,我查到资金去向了。一千万,打到苏州一家房地产公司。”

“苏州?”沈靖琪顿了顿,“你小舅子买房在苏州?”

“应该是。”

把公司名发我,我查查。

我发了过去。

五分钟后,沈靖琪回电:“查到了。新宸地产在苏州工业园区有个楼盘,叫‘璟园’,两年前开盘,均价四万左右。”

四万一平,一千万能买两百五十平。

豪宅。

能查到购房人信息吗?

“这个需要走法律程序,”沈靖琪说,“或者,你有别的办法。”

我明白他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家律师事务所,我放慢车速,看着橱窗里“专业解决经济纠纷”的招牌。

沈靖琪说得对,走法律程序是最稳妥的。

但一旦走上法庭,这个家就彻底碎了。

何优璇会恨我吗?

小杰以后怎么面对外公和舅舅?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没进去。

调转车头,往何伟诚家开去。

这次我没打电话,直接上门。

开门的是冯玉兰。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博文?怎么突然来了?”

“爸在家吗?”

“在,在书房……”她侧身让我进来,“你吃饭了吗?我去做……”

不用了,我找爸谈点事。

我径直走向书房。

何伟诚正在练书法。宣纸铺了半张桌子,他提着毛笔,写“厚德载物”四个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放下笔,笑了:“博文来了?正好,看看我这字怎么样。

我走到桌前,没看字,直接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转账凭证的照片。

“爸,解释一下。”

何伟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直起身,摘下老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