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小时候,爷爷常说,谷雨前后栽瓜种豆,农谚亦说“雨生百谷”,所以,在我的印象里,谷雨这个节气带着雨气,总是湿漉漉的。
“明朝知谷雨,无策禁花风”,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这个时节,花褪残红,绿荫渐浓,春天的脚步逐渐远去,夏天即将拉开幄幕。
因此,刘禹锡诗曰“分阴当爱惜,迟景好逢迎”,彼时,古人写谷雨,多寄时光流转之叹,可在众多谷雨诗中,郑板桥的《七言诗》却是个例外。
这首作于谷雨时节的小诗别开生面,他不写风雨,不叹春残,只以晴和天气、亭亭翠竹、一壶新茗写尽暮春清趣,读来令人满心欢喜。
不风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节柯。
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
几枝新叶萧萧竹,数笔横皴淡淡山。
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清 郑板桥《七言诗》
简译:
天气晴朗温和,即不刮风也不下雨,庭院里的翠竹高耸挺拔,竹节劲秀,枝干清朗。
让人欢喜的是,傍晚凉意初起时知己好友来访,泡上一壶新采的松萝茶,细细品酌。
提笔作画,绘几枝新叶初生,风声萧萧的翠竹,再用数笔淡墨,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正值清明刚过,谷雨相连的暮春时节,我就捧着一杯香茗,安坐在这竹影茶香之中。
赏析:
郑板桥出身寒微,早年家贫,苦读成名,中年入仕,为官清廉刚正,却因不肯逢迎权贵,屡遭官场排挤。
他深知宦海险恶,内心始终向往清净自在的生活,这首《七言诗》是其晚年较为闲适的即兴之作。
此诗的具体年份虽无确载,但从内容与心境来看,应作于他为官山东范县、潍县知县任上,或是辞官归隐扬州后。
那是谷雨前后的一个天朗气清之日,佳客来访,烹茶赏竹,挥毫泼墨,兴之所至随口吟成,诗中所写,皆是眼前实景、心中真意,自在又从容。
此诗语言平易自然,如话家常,层次分明,意境清雅,将景物、人事、书画、节气与情志熔于一炉,尽显郑板桥“淡而有味、浅而有致”的诗风特点。
不风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节柯。
起笔便定下安宁静好的基调,谷雨多個雨绵绵,可诗人偏偏避开常见的烟雨意象,独写晴和,可见其心境之明朗。
翠竹亭亭而立,既是庭院实景,亦是郑板桥的精神寄托,他一生爱竹、画竹、咏竹,以竹自喻。
“节柯”二字一语双关,既写竹节分明、枝干遒劲的形态,又暗喻自己坚守气节、刚直不阿的品格。
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
三、四句写晚凉佳客、烹茶品茗,是全诗最富生活温情之处,“最爱晚凉”四个字,道尽暮春傍晚独有的舒适惬意。
彼时,春寒已去,暑热未至,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候,而知己相逢,亦不必珍馐美酒,一壶松萝新茶便足以慰风尘。
松萝茶为明清名茶,产自徽州,清香高爽,素为文人所重,以新茶待客,足见主人清雅不俗,亦可见宾主之间志趣相投、心意相通。
这一刻,案牍劳形和世俗纷扰皆被抛却,只剩下清茶一盏、故人一席,平淡之中,自有一份真趣。
几枝新叶萧萧竹,数笔横皴淡淡山。
五、六句由品茶延伸至作画,“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郑板桥擅画竹,笔墨简练,意趣盎然。
而且,他常以书法笔意入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几竿萧萧新竹和淡淡远山,疏朗洒脱,意境全出。
这既是眼前之景,亦是纸上之画,诗人在笔墨挥洒之间,将心中丘壑、胸中逸气尽付笔端,生活之雅,至此极致。
横皴(cūn),指用淡墨侧锋扫出山石的纹理,郑板桥画山水讲究“简”,所以是“数笔横皴”,寥寥几笔,意到即可,不求繁复。
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
后两句收束全篇,点出节气,回归心境,清明至谷雨,春天将尽未尽,万物生机盎然,时序流转,自然从容。
暮春时节,诗人不慨叹春归无觅处,也不感时伤怀,只在谷雨时节的竹影山光里,安坐品茗,静享清欢。
郑板桥耿介傲岸,不畏豪强,宁可辞官,也绝不苟且,这样的性格,注定在官场中孤独困顿。
而谷雨烹茶、竹下作画的片刻清欢,正是他安放心灵、坚守本真的精神家园,也是他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豁达。
竹有节,茶清心,画寄情,彼时,在郑板桥笔下,谷雨不再只是时节更替的标志,更是修身养性的契机。
后记:
郑板桥此诗将自然节气、日常雅趣与人格精神融为一体,溢满生活温情,读来如饮新茗,唇齿生香。
雨生百谷之时,他守一院翠竹,沏一壶清茶,研一纸笔墨,以浅白小诗,写尽暮春清欢与自我风骨。
谷雨将尽,春日将远,郑板桥笔下那晴和光景、竹影茶香,跨越时空,依旧动人心弦。
今日重读,我们仍可随谷雨新茗,体悟竹之坚韧、人之清雅,于喧嚣中,寻得一份专属的安宁与从容。
参考文献:
《板桥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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