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映着餐厅门口暖黄的灯光。

我和董曼婷一前一后走出来,中间隔着一段礼貌又生疏的距离。

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维持了一晚上的笑意,早被风吹散了。

我走向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黑色的车。

车很旧,款式也老,但轮廓在昏暗中依然透着一种与这个老旧停车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跟了几步,停下了。

我听见她高跟鞋叩地的声音停在身后。

然后是她提高了一点、带着明显难以置信和某种尖锐情绪的声音。

“这是你的车?”

我回过头。

她站在几步外,路灯的光勾勒出她精巧的侧面,嘴角向下撇着,眼里是全然的怀疑,还有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鄙夷。

那眼神像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顿了两秒,手已经摸到了冰凉的钥匙。

“是我的。”

我拉开车门,没再看她。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像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叹息。

车灯划破潮湿的夜色。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僵在原地。

我知道,这辆车,连同我这个“没出息”的人,会成为她今晚,乃至以后一段时间里,一个颇具谈资的荒唐笑话。

她不会知道,这辆车背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段尘封半生的往事,和一个我背负了五年、几乎压弯了脊梁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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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关上杨爷爷家那扇铁门时,铰链发出了一声漫长又刺耳的“吱呀——”。

这声音听了五年,早已习惯。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晚饭的油烟气息。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摸出来看,是卢玉慧阿姨发来的微信。

“小许啊,照片发你了,姑娘叫董曼婷,二十六,在贸易公司做文员。”

“人我见过,模样周正,性格也踏实。”

“餐厅地址你也收好,明天晚上六点,别迟到。”

下面附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点开,光线很好,女孩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弯弯的,化了淡妆,看起来很文静。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是家我听说过、但从没进去过的西餐厅。

人均消费大概是我现在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冰冷的机身侧面摩挲了一下。

打字回复:“好的,谢谢卢阿姨。”

消息发送成功,绿色的气泡框在对话框里显得很醒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

老房子的楼梯又窄又陡,每一步都得留心。

走到三楼半的转角,那扇常年贴着“通下水道”小广告的窗户没关严,夜风裹着细微的雨丝扑进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下午刚下过雨,现在也没完全停。

往外看,小区里几栋同样老旧的楼房影影绰绰,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

远处城市主干道的霓虹光晕模糊地映在潮湿的夜空中,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才是大多数人的生活,热闹的,流动的,向前奔涌的。

而我这里,时间好像被这潮湿沉闷的空气黏住了,流淌得格外缓慢。

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屋,不到三十平,一室一厨卫。

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式样老旧,但还算干净。

我脱下外套挂好,先去厨房看了看。

中午给杨爷爷熬粥剩下的半锅还在灶上,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一点榨菜,坐在小饭桌边慢慢吃着。

粥已经凉透了,米粒糊在一起,口感很不好。

但我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手机又震了一下。

卢阿姨:“对了小许,明天见面精神点,穿件像样的衣服。”

“人家姑娘条件不错,介绍的人也多,你可得把握机会。”

我放下勺子,回了个:“明白。”

像样的衣服。

我起身走到那个简易的布衣柜前,拉开拉链。

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几件颜色黯淡的T恤和衬衫,两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最边上挂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是两年前肖旭尧硬拉我去买的,说是我唯一一件能“见人”的衣服。

我把它拿下来,抖开。

料子很普通,但版型还行,熨烫得也平整。

只是看起来还是单薄了些,没什么分量。

就像我现在的生活。

吃完粥,洗干净碗,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打开手机里存着的电子书。

是我以前专业相关的资料,断断续续看了几年,总也看不完。

不是没时间,是心思很难沉进去。

窗外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防盗窗的铁皮棚子,啪嗒啪嗒,没完没了。

明天要去相亲了。

和一个照片上看着温柔文静的女孩。

卢阿姨是好意,我知道。

这五年来,她看我一个人,又做着这么一份“不上台面”的“工作”——照顾一个脾气古怪的孤老头子,没个正经收入,总觉得我“可惜了”。

她是社区工作人员,热心肠,爱张罗。

大概在她,以及很多邻居眼里,我许光赫,二十八岁,无业,租房,每天围着个老头转,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需要被“拉一把”。

我关掉手机屏幕,屋子里瞬间暗了下去。

只有窗外模糊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细长的亮痕。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空无一人的小区道路。

那辆黑色的车,应该还停在杨爷爷那栋楼后面的固定车位上。

他很少用,几乎成了我的临时交通工具。

钥匙就在他客厅抽屉里,他说的。

“别给我丢人。”

他当时是这么嘟囔的。

02

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廉价香薰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随即又被身后的凉气取代。

服务生引着我走向靠窗的一个卡座。

董曼婷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一些。

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妆容精致,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客套的微笑。

“许光赫?”声音清脆。

“是我。董小姐,你好。”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椅子是柔软的皮质,坐下去有些陷进去的感觉,不太习惯。

“叫我曼婷就好。”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边,姿态优雅。

“路上还好吧?下雨天有点堵车。”

“还好,我…离得不远。”我说。

简单的寒暄后,是短暂的沉默。

服务生适时地递上菜单,解了围。

菜单很厚,印刷精美,每一页都配有诱人的图片,价格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但数字依旧醒目。

我翻了两页,有些无从下手。

“这里的牛排不错,挺多人推荐的。”董曼婷指着其中一页,很自然地说。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配图是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旁边标注着价格。

是我平时一周的菜钱。

“好,那就这个。”我把菜单合上,递还给服务生。

董曼婷点了一份意面,一份沙拉,又要了两杯柠檬水。

点餐的间隙,她似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那件灰色衬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听卢阿姨说,你…现在主要是照顾一位老人?”她啜了一口柠檬水,语气随意地问道。

“嗯,是的。一位独居的爷爷,身体不太好,需要人搭把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她点了点头,指尖在冰凉的水杯壁上轻轻划着,“那算是…护工?”

“差不多吧,就是帮忙做做饭,打扫一下,陪着去医院看看病。”我说。

“也挺好的,照顾老人是积德的事。”她笑了笑,但眼里的光似乎淡了一些,视线转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就是…挺辛苦的吧?也没什么自己的时间。”

“习惯了就好。”我说。

牛排和意面很快上来了。

我拿起刀叉,动作有些生疏。

银质的刀叉碰撞盘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董曼婷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卷着意面,几乎不发出声音。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绕着不痛不痒的圈子转。

她问我以前是学什么的,我简单说了专业。

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礼貌掩盖。

“那怎么没做本行呢?听说现在挺吃香的。”

“有些…个人原因。”我含糊道。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她自己的工作,办公室的琐事,同事间的趣闻。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也好听,但总让我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她说话时,眼睛会看着你,却又好像没真正看进你眼里。

中间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有微信消息提示。

她每次都会很快地瞥一眼,然后按灭屏幕,冲我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公司群里的事。”

我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卢阿姨说,你人特别实在,有耐心。”她看着我,语气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点,“现在像你这样愿意静下心来照顾老人的年轻人,真的不多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说:“杨爷爷他…对我也很好。”

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甜品。

我们都拒绝了。

账单送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拿钱包。

董曼婷说:“我们AA吧。”

我说:“不用,我来吧。”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从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口红和小镜子,开始补妆。

我付了钱,数字让我心里轻轻抽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走出餐厅,晚风一吹,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也吹散了餐厅里那种黏腻的氛围。

我们站在门口略显拥挤的屋檐下。

“你怎么走?需要帮你叫车吗?”我问。

“不用,我朋友刚好在附近,她来接我。”董曼婷看着手机,“马上到了。”

“好,那我先走了。”我说。

“嗯,再见。”她抬起头,又露出那个标准的微笑,“今天谢谢你。”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餐厅溢出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但很快,一辆白色的小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回头,继续往停车场里面走。

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停车场里回响。

那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在最里面的角落。

车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摸出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

就在我快要走到车边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高跟鞋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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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国强靠在旧沙发里,对着电视机打盹。

电视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画面是老片子,有些模糊,声音开得不大。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半边身子,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他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汗衫,胳膊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我轻轻关上门,换鞋。

他还是醒了,或者说一直没睡沉。

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扫过我,没说话,又合上了。

“爷爷,该吃药了。”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刚从社区医院拿回来的降压药和护胃的药。

他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他已经自己坐直了些。

我把药片按剂量分好,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看也没看,一把捂进嘴里,就着我递过去的水杯,仰头吞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苦。”他咧了咧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有糖,吃吗?”我知道他怕苦。

他摇摇头,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又落到电视上。

屏幕上,披挂整齐的老将正唱着“我主爷攻打在荥阳”。

我把水杯放回厨房,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不算乱,杨国强爱干净,东西都归置得整齐。

我只是习惯性地擦擦桌子,扫扫地。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笨重但结实。

靠墙的矮柜上,摆着几个相框。

大部分是空着的。

只有最中间那个,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几十年前的工装,眉眼清朗,对着镜头笑。

那是他儿子,杨建军。

我的恩师。

也是我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

我擦到矮柜前,动作停了一下。

照片上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三十多年前。

那场矿难带走了他,也彻底改变了杨国强的后半生。

我拿起相框,用抹布仔细擦了擦玻璃表面,再轻轻放回去。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杨国强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

“哦,有点事。”我没说相亲,“去了趟超市。”

他“哼”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左边抽屉,最里面。”

我愣了一下,看向电视柜旁边的那个老式五斗橱。

“车钥匙。”他补充道,语气有些不耐烦,又有些别扭,“搁那儿也是落灰。你…要用就用。加油卡也在里头。”

我走过去,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

里面杂七杂八放着些螺丝刀、胶布、旧电池。

我在最里面摸到了一个皮质钥匙包,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磨损。

拿出来,沉甸甸的。

里面不止一把钥匙。

还有一张加油卡,一张洗车卡。

“那车…”我拿着钥匙包,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破车,有些年头了。”他挥了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但还能动弹。比你去挤公交强。”

“谢谢爷爷。”

“谢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含糊不清,“别给我丢人就行…开着像样点。”

这话他之前就说过一次。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脾气怪,嘴巴硬,心却不坏。

这五年来,我住得近,几乎随叫随到。

开始时,他对我也没什么好脸色,防备,挑剔,动不动就发脾气。

慢慢才好了些。

他给我这把钥匙,不是因为他大方,或许只是觉得,我整天围着他这个老头子转,出门办事还去挤公交地铁,太“不像样”。

他骨子里,还是个要面子的人。

即使落魄了这么多年。

我把钥匙包小心地放进口袋。

“饭在锅里热着,您一会儿记得吃。”我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快八点了,“我先回去了,明早过来。”

他又“嗯”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换鞋。

穿好鞋直起身时,听见他低声说:“晚上凉,路上…开慢点。”

我没回头,应道:“知道了,爷爷。”

关上门,隔绝了屋里微弱的电视声和那盏落地灯的光。

楼道里一片漆黑。

我跺了跺脚,声控灯没亮。

大概又坏了。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亮脚下坑洼的水泥地和墙壁上剥落的油漆。

慢慢走下楼梯。

口袋里,那把车钥匙硌着大腿,存在感很强。

04

烧烤摊的烟火气很重。

孜然和辣椒面混合着炭火的味道,弥漫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

塑料桌椅摆到了人行道上,坐满了人。

划拳声,笑骂声,杯子碰撞声,嘈杂地混在一起。

肖旭尧把两瓶冰啤酒顿在我面前,瓶身上立刻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拿起一瓶,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我。

又给自己开了一瓶。

“来,走一个。”他举起瓶子。

我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怎么着,听说卢阿姨又给你张罗了?”肖旭尧抹了把嘴,问道。

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么多年,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知道我大概情况的朋友。

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干得不错,人也活络。

“嗯,见了。”我拨弄着盘子里的毛豆。

“啥样?有戏没?”

我摇摇头,没说话。

肖旭尧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咬了一大口。

“要我说,光赫,”他嚼着羊肉,声音有些含糊,“你也别怪人家姑娘现实。这年头,谁不看条件?”

他咽下肉,灌了口啤酒。

“你看你,二十八了,要啥没啥。住的房子是租的,干的工作…说好听点是照顾老人,说难听点,不就是个没名分的保姆?还是免费的。”

他说得直接,但并不带恶意。

是事实。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肖旭尧把竹签扔到桌上,声音抬高了些,引来旁边桌人侧目。

他压低声音:“你知道还这么耗着?五年了!许光赫,五年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

“为了杨老师一个嘱托,你把自己活成这样,值吗?”

我拿起酒瓶,慢慢喝了一口。

冰啤酒下肚,凉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值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

五年前,杨建军老师倒在讲台上,再没醒来。

我是他带过的最后一届学生,也是他私下最看重的一个。

他知道我家境不好,私下给我垫过学费,帮我联系过兼职,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点醒过我。

他不是我的亲人,却给了我父亲般的关怀和指引。

他走得突然。

师母早年病逝,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远在老家、据说脾气古怪、多年不曾往来的父亲,杨国强。

处理完后事,整理老师遗物时,我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是写给杨国强的。

信里没有太多煽情的话,只是简单说了自己的工作生活,末尾写道:“爸,儿子不孝,这么多年也没能接您过来享福。我最放心不下的学生小许,人实在,靠得住。若有一天…或许能替我看看您。”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不知道写了多久。

我看着那封信,在老师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辞掉了刚刚步入正轨、前景不错的工作。

瞒着所有人,找到了杨国强所在的城市,他住的老旧小区。

开始时很难。

老头根本不让我进门,骂我是骗子,拿着扫帚赶我走。

我就天天去,隔着门说话,帮他买菜放在门口,帮他扔垃圾。

直到有一天,他高血压犯了,晕倒在屋里。

我砸了窗子爬进去,把他送进医院。

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他醒来后,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态度才慢慢软化。

这一照顾,就是五年。

“老师对我有恩。”我对肖旭尧说,声音平静,“他没别的亲人。”

“有恩也还得差不多了吧?”肖旭尧皱眉,“光赫,你别犯傻。杨老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能安心吗?”

“他把他爸托付给你,是信任你,不是要绑你一辈子!”

“你看看你现在,跟社会都快脱节了。以前学的那些东西,还剩多少?等你三十多了,四十多了,还能干嘛?继续照顾老头?那老头…还能有几年?”

他说的是实话,很残忍的实话。

我捏着酒瓶,手指收紧。

“老头…杨爷爷,他其实…”我顿了顿,“他也没那么糟。就是嘴硬。”

“得了吧。”肖旭尧摆摆手,“卢阿姨跟我妈熟,我可没少听说那老头的‘光辉事迹’。脾气臭,难伺候,抠门,跟邻居都处不好。”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说,光赫,你就没想过?这老头以前到底是干嘛的?杨老师…好像也一直不太提他爸的事。”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

杨国强很少提过去。

只知道他年轻时在北方某个工业城市工作,好像是厂子里的技术员。

后来儿子出事,他就办了内退,搬到这个南方小城,深居简出。

他没什么朋友,也不和亲戚走动。

生活极其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清苦。

但他似乎…又并不真的缺钱。

这房子是他自己的。

偶尔需要花大钱的时候,比如上次住院,他也能拿出钱来。

而且,那辆车…

虽然旧,但牌子在那儿摆着。

那不是普通工薪阶层会买,甚至能买得起的车。

“想过。”我老实说,“但老爷子不说,我也不好问。”

“啧,”肖旭尧靠回椅背,若有所思,“总觉得…这老头不简单。你说,他会不会…其实挺有钱?藏着掖着?”

“不知道。”我摇摇头。

就算有钱,也是他的事。

与我无关。

我照顾他,不是为了钱。

至少一开始不是。

肖旭尧看着我,最终又叹了口气,拿起酒瓶。

“算了,喝酒。你的事,我也劝不动。”

“但作为兄弟,我还是那句话,光赫,你得为自己想想。”

“总不能…真就这么一辈子吧?”

我们碰了碰瓶子。

冰凉的酒液入喉,带着夏夜燥热也无法驱散的涩意。

一辈子。

这个词太长了。

长到让人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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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相亲那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

是个阴天,空气闷热,像憋着一场大雨。

我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准时到了杨爷爷家。

用他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有些意外,平时这个点,他通常还没起。

走到客厅,却看见杨国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了。

他难得地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布料挺括,虽然样式老旧,但洗熨得干干净净。

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裤,皮鞋也擦过了。

头发似乎也特意梳过,一丝不苟地往后拢着。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爷爷,您怎么起这么早?要出去?”我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下巴朝厨房方向抬了抬。

“锅里熬了粥,还有包子,街上买的。凑合吃。”

我更惊讶了。

这五年来,几乎都是我做早饭。

他最多是指挥,或者挑剔。

亲自弄,还是头一回。

“您吃过了?”我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

“嗯。”他应了一声。

厨房的灶台上,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白粥。

蒸锅里热着几个肉包子,散发着面食的香气。

我盛了碗粥,拿了个包子,回到客厅,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吃。

他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比平时直,眼睛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

屋子里只有我喝粥的细微声响,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很快吃完了,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吧,一会儿我弄。”他忽然说。

我动作一顿,看向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伸手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撑得鼓鼓的。

他把信封递过来,手停在半空。

“拿着。”他说,语气有点生硬。

“这是什么?”我没接。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眉头皱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些,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有点…不自在。

我接过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钱。

“爷爷,这…”

“饭钱。”他打断我,目光终于转过来,落在我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我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晚上不是要跟人家姑娘吃饭吗?别抠抠搜搜的,让人看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挑个好点的地方…该付钱就付钱,有点男人样子。”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点发酸,又有点暖。

这老头…

他知道。

他肯定是从卢阿姨那里听说了相亲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在这天早上,穿戴整齐,给我准备了早饭,然后塞给我一沓钱。

用他最笨拙、最别扭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支持。

“爷爷,我有钱。”我把信封往回递,“上次您给的还没用完。”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他瞪起眼睛,真有点生气了,“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给你你就花!”

“你们年轻人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不都要花钱?你那点…够干什么?”

他知道我拮据。

这五年来,我几乎没有稳定收入。

以前工作攒下的那点钱,早就花得七七八八。

偶尔接点零散的翻译或绘图私活,收入微薄且不稳定。

大部分开销,其实都靠以前那点老本,以及…杨国强时不时以各种名义塞给我的钱。

“密码是六个八。”他又补充了一句,没头没尾。

“什么密码?”

“加油卡!”他提高了音量,似乎嫌我反应慢,“你不是要用车吗?卡里没钱了怎么跑?密码六个八,自己去充!”

原来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又看看他刻意板着、却掩不住眼角细微关切神色的脸。

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爷爷。”我最终没有再推辞,把信封小心地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肩膀松懈下来,重新靠回沙发里。

“晚上…不用急着回来。”他看向电视,虽然电视根本没开,“好好跟人家说话。别像我似的…闷葫芦一个,不招人待见。”

他说这话时,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我忽然想起肖旭尧的话。

这老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他和儿子杨建军老师之间,似乎也有着复杂难言的心结。

但这些,他从未对我提起。

“我知道了。”我轻声说。

“嗯。”他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碗放着,我一会儿洗。”

我没坚持,拿起包。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沙发里,姿势没变,目光虚虚地落在空白的电视屏幕上。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灰白。

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又挺得很直。

像一个守着什么、绝不弯腰的老兵。

我轻轻带上了门。

06

相亲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还要平淡,或者说,尴尬。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我能感觉到董曼婷的失望,像一层薄冰,慢慢覆盖在最初那点礼貌的期待上。

她问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规划。

我的回答,大概没有一样符合她对“适婚对象”的想象。

离开餐厅时,我们之间那种疏离的空气,比餐厅里的冷气更让人觉得不适。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新了些,但风一吹,还是有些凉。

我走向停车场。

这个露天停车场不大,停的大多是普通家用车,十几万,二十几万的。

我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它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它新,恰恰相反,它很旧,款式是十几年前的。

但它的牌子,那个立在车头的小小的金色女神立标,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无声地宣示着它的与众不同。

车身线条依然流畅优雅,黑色的漆面保养得很好,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深沉的光泽,像一头收拢了爪牙、静静蛰伏的猛兽。

与周围那些线条圆润、颜色鲜亮的家用车格格不入。

我走到车边,摸出钥匙。

钥匙包还是那个旧的。

我按了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咔哒”解锁声。

就在我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

“嗒、嗒、嗒…”

声音在我身后停下。

我握着车门把手,回过头。

董曼婷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她没走。

或者说,她朋友的车还没到?还是她让朋友先走了?

她的脸色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看不分明。

但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盯着我,又看向我身旁的车。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走得急了,又像是情绪有些激动。

然后,我看到了她嘴角慢慢扯起的一个弧度。

不是笑。

那弧度很僵硬,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难以置信的嘲讽。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我身旁这辆黑色的车。

指尖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尖细的、几乎要刺破这沉闷夜色的质问。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衬衫,刮过我手里那个磨损的旧钥匙包,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里面,有惊疑,有鄙夷,有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轻蔑。

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这个穷酸样,怎么可能开这种车?

肯定是租的,借的,或者…偷的?

总之,不可能是你的。

你配不上。

这四个字,虽然没有说出来,却清晰地写在她的眼睛里,刻在她那讽刺的嘴角。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我握着冰冷的车门把手,能感觉到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远处路灯破碎的光点,也映着我沉默的脸。

时间,好像真的停滞了两秒。

或许更短。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质问。

而是因为她问出这句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鄙夷。

好像我许光赫,就不该、也不能与这样一辆车产生任何联系。

好像我这个人,从里到外,就只配得上窘迫、寒酸,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两秒钟后。

我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手下用力,拉开了沉重的车门。

真皮座椅老旧但依然柔软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陈旧香味。

我坐进驾驶座。

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她紧紧追随的、灼人的视线。

车内很安静。

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

我插进钥匙,轻轻一拧。

“轰…”

引擎低沉地启动,声音平稳而有力,像一声被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叹息,终于缓缓吐出。

隔着车窗,我看到她的身影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

惊讶,恼怒,或许还有一丝难堪。

我放下手刹,挂挡。

然后,我按下车窗。

玻璃无声地降下一半。

夜风灌了进来。

我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那个因为惊愕和愤怒而微微睁大了眼睛的女孩。

我的声音,在引擎低低的运转声里,听起来有些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因为紧绷而显得苍白的脸。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