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中心血站输血，400CC（毫升），营养补贴400元”“上海献血车接车送，给450元补贴”……这是苏中某市一名中介朋友圈里的内容。在上海市某医院，被投放“爱心血互助”卡片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根据规定，在保障急危重症和孕产妇等重点人群用血前提下，非急诊患者同等医疗状况下献血者优先用血。这项赋予无偿献血者的权利，却被中介倒卖牟利。近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调查发现，一张400毫升的无偿献血证被层层倒卖，最终以2000元的价格卖到了患者家属手里，而为了拿到更多无偿献血证，中介还安排不符合要求的献血者提前服药后再献血。
中介发布的组织献血“兼职”信息 图片来源/中介社交平台截图
无需见面2000元就能买到无偿献血证
王月（化名）的妈妈因病近期正在上海住院，陪护期间，王月发现经常有人给她手里塞卡片。“写得很隐晦，只说是爱心互助献血，我以为是倡导无偿献血的，问了其他患者家属才知道并不是爱心互助。”
在上海市某三甲医院，上游新闻记者收到一张写有“爱心血互助”字样的小卡片，卡片上标注：“献全血、熊猫血型、献血小板，任何血型都可以找到。”根据卡片上的联系方式，记者联系到一名唐姓女子，其自称拥有高级陪诊师证，在上海、江苏都可以找到无偿献血者。当记者提出是否当天能拿到献血证时，唐姓女子称，找人就快，不需要和患者家属见面，只需要提供医院地址就可以送货上门。
“需要无偿献血证，你和医院确认好后告诉我。如果需要指定给哪个病人，还需要医院信息、患者信息。”唐姓女子表示，目前市场行情是400毫升全血的献血证，到手价格2000元，“如果你需要得多可以告诉我，我安排几个人去血站，一起献血。”看到记者有购买意愿，唐姓女子多次询问是否还需要更多无偿献血证。记者多次提出可以到爱心血站取证时，却被唐姓女子拒绝。
为了验证其说法，上游新闻记者提出需要一张400毫升的全血无偿献血证，且需要在苏南某市拿证。记者支付1000元定金后，唐姓女子表示马上安排人去献血。2小时后，唐姓女子给记者发来了和下线的聊天记录，内容为献血已完成，并提出需要支付剩余的1000元费用。上游新闻记者支付后，半小时就拿到了买来的无偿献血证。“怎么验证无偿献血证是真的？”对于记者的怀疑，唐姓女子称如果是假的可以报警。后经验证，该无偿献血证有效。此外，通过与唐姓女子沟通，及查看其与下线的聊天记录记者发现，唐姓女子对接的下线就在苏南某市。
记者在医院获取的倒卖献血证卡片 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摄
中介层层倒卖，献血者仅拿到400元营养费
2000元的费用到献血者手里有多少钱？苏中某市的一名杨姓中介坦言，400毫升400元。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3月1日到4月中旬，杨姓中介就发布了近10条献血“兼职”信息，标题大多为“爱心互助”“公益活动”。其中，有多条信息提到，提供免费交通、住宿和餐食，到上海献血。信息还显示，400毫升的全血价格从400元到600元不等，血小板为350元。
近日，上游新闻记者在苏中地区某中心血站见到了杨姓中介。记者提出因身体原因不能献血，但需要一张无偿献血证后，杨姓中介表示如果需要写记者名字，只需要提供身份证信息，费用在900元，“但是我只能尽力，最好的办法是你可以吃点药，过一个小时再去献血。”杨姓中介说：“我们之前都是这样给有病的工人吃药，而且有熟悉的医生，填表格的时候往表格里塞200块钱，医生看到了就知道怎么做了。”随后，杨姓中介表示，如果需要可以准备200元的现金红包，他沟通好后再安排记者去献血。
“我们做的还是帮患者家属找无偿献血证，找人去献血，把证卖给家属，前天我还帮我们当地的大哥搞到无偿献血证。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找，不行我给你做一个也可以。”杨姓中介说，他们组织到上海去献血，大多也是卖给当地的中介，赚差价。
上游新闻记者调查发现，参与无偿献血的“兼职”人员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他们对于无偿献血证的实际用途并不完全知情。“无偿献血还包吃包住一天400元，我肯定愿意干，我知道他们拿我的无偿献血证肯定有赚钱的路子，但是具体怎么赚钱的我就不知道了。”一名给中介提供过无偿献血证的务工人员说。
上游新闻记者购买到的无偿献血证。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摄
供需失衡是主要原因
上游新闻记者调查发现，倒卖无偿献血证实际上已形成完整产业链，甚至上海的中介可以根据患者家属需要买到武汉、甘肃、河南等多地的无偿献血证。
患者家属为何要通过中介购买无偿献血证？一名在三甲医院工作的医生向记者讲述了其中的原因：爱心人士无偿献血后，血站会将全血分离成血小板、红细胞、血浆等单一血液成分，也就是常说的成分血。而患者输血基本上使用的是成分血，只有大出血时才会用到全血，所以，如果是择期手术需要备全血，患者家属需要支付不同成分血的采集、储存、分离、检验等费用，且即便是成分血也需要医院提前与血站沟通，才有可能满足患者手术前的备血需求；另外，根据相关规定，在保障急危重症和孕产妇等重点人群用血前提下，非急诊患者同等医疗状况下献血者优先用血，也就是说如果有本人、亲属或者朋友的无偿献血证，患者就可以优先用血，而且可以减免一部分费用，但最主要的还是“优先权”。
“在供需矛盾下，为保障血库中有足够的急救用血，用无偿献血证换血已经成为常态。一般医生会要求根据手术用血需求，让患者家属组织亲朋好友到血站进行义务献血，可以指定给患者本人，也可以向医院提供无偿献血证。如果是手术中急需用血，一般医院会先让患者家属缴纳相关费用及押金，术后补齐献血证后再退还押金和部分费用。”该医生说，在日常操作中，医院一般不会核实献血者与患者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用多少血还多少血即可，这也是催生倒卖无偿献血证的主要原因之一。
曾有过购买无偿献血证经历的患者家属提到，组织亲朋好友来献血费事又搭人情，对方即使愿意帮忙也有可能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满足献血要求。“本来家里有人手术就已经焦头烂额，哪还有时间再去组织献血。能花钱买无偿献血证省事，还能让病人优先用血。”患者家属小郭称，她也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是在亲人手术需要用血的情况下，这是最快捷的办法。
中介称不符合献血要求献血需要给工作人员准备200元红包 图片来源/聊天截屏
倒卖献血证触碰刑事红线，执法部门已介入调查
对于买卖无偿献血证涉及的违法行为，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表示，《献血法》规定无偿献血的血液必须用于临床，不得买卖，构成犯罪的，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黄牛利用病人急需用血的情形，组织他人有偿献血在中间牟利，是组织卖血的违法行为；涉及多人情节严重的涉嫌非法组织卖血罪；而明知高血压、心脏病人员不适合献血，仍帮助他人隐瞒身体情况，允许其服药献血，放任他人生命健康受损，他人因此身体受到损害，具有过错，也需要承担赔偿责任。
在2015年11月上海黄浦法院公布的一起非法组织卖血案中也提到，嫌疑人王某发现有些病患有一定的用血需求后，便通过黄牛寻找愿意出售自己献血证的献血者，并有价回收这些献血者的献血证。之后，他将回收的献血证加价再卖给需要用血的病患家属，从中谋取非法利益。黄浦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王某非法组织他人出卖血液，构成非法组织卖血罪。最终，法院判决被告人王某犯非法组织卖血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
主审法官表示，购买献血证的人看中的并非这张纸的价值，而是优先用血的权利。无偿献血证的价值在于其光荣属性和福利功能，这些属性和功能是国家公权力赋予的，具有专属性，不允许进行私人之间的货币化交易。献血后出卖献血证的行为，是通过一种迂回的方式，实现了金钱和血液之间的等价交换，实质就是卖血。这种卖血方式具有隐蔽性，对血液安全体系和社会诚信会造成更严重的破坏，法律严厉禁止该种行为。
此外，非法组织卖血的行为不仅侵害了国家血液采集、供应的管理秩序，也对公民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造成了威胁。而根据相关规定，如果非法组织他人卖血达到3人次以上、非法获利达到2000元以上，或者组织未成年人卖血、被组织卖血的人的血液含有艾滋病病毒、乙肝病毒、丙肝病毒、梅毒螺旋体等病原微生物等情形，就从行政违法上升到了刑事犯罪的程度。
针对调查情况，上游新闻记者以患者家属身份联系到包括涉事医院在内的多家医院，医院称对于这种情况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对于无偿献血证的来源无法核实。涉事血站工作人员则向记者表示，只要符合献血要求就可以进行无偿献血，不会去问具体用途，但如果发现违规使用，可以报警或者向有关部门投诉，会核实处理。
目前，上游新闻记者已将调查获取的相关线索及证据材料，提供给相关部门，已有执法部门正在开展调查。
延伸阅读
四川自贡市民谢先生坚持无偿献血已十年，累计献血109次近4万毫升、曾两次获全国无偿献血奉献金奖，今年1月申领了“博爱卡”，可依当地“三免”政策免交公立医疗机构普通门诊诊查费。然而，他在荣县人民医院使用该权益时却遇阻，首次沟通后院方单次临时同意，二次遭明确拒绝。4月13日，荣县人民医院回应，承认系内部政策学习不到位所致，承诺今后严格按政策执行。
荣誉证书
谢先生曾两次荣获由国家卫健委、中国红十字总会、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卫生局联合颁发的全国无偿献血奉献金奖。
谢先生今年30岁，是一名前消防员，因多次见证过生离死别，认为献血意义非凡。自2016年起至今，他已累计献血达109次，献血总量为39400毫升，曾两次荣获由国家卫健委、中国红十字会总会、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卫生局联合颁发的全国无偿献血奉献金奖。该奖项每两年表彰一次，每周期统计连续两个自然年的献血次数。
谢先生自2016年起开始献血。
2025年10月，自贡市红十字会、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市交通运输局、市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以及市财政局等五部门联合印发《自贡市无偿献血、造血干细胞捐献获奖者三免激励政策实施方案》，明确自2025年12月起，在自贡市荣获国家无偿献血奉献奖的献血者、国家无偿献血志愿服务终身荣誉奖的志愿者以及国家无偿捐献造血干细胞奉献奖的捐献者，可免费乘坐自贡市主城区范围内的所有常规公交线路(不含定制公交、旅游专线、快线等特殊公交线路)。在自贡市内公立医疗机构就医时免交普通门诊诊查费自费部分(不含专家门诊、特需门诊等)。在游览自贡市内由政府投资主办的部分国有A级旅游景区时，可以享受免交首道门票的优惠政策。
依据上述文件，谢先生于今年1月申领了“博爱卡（公交IC卡）”，按规定持卡人可在实施区域内享受“三免政策”。
累计献血达109次，献血总量为39400毫升
然而，政策的善意在具体执行中遇到了梗阻。今年2月1日，谢先生首次在自贡市荣县人民医院尝试使用“博爱卡”免交门诊费时，挂号室工作人员表示“根本不知道这个政策”。在他出示相关文件并经过长时间沟通后，院方给予了单次免费临时同意。事后，谢先生还特意致电该医院办公室，详细告知了政策的发文部门、时间和文号，希望推动政策落实。但两个多月后的4月11日，当他再次前往荣县人民医院就诊，要求享受“免门诊诊查费”时遭到了明确拒绝。
公开资料显示，荣县人民医院是国家三级甲等综合医院，曾入选全国县级医院300强，先后获国家卫健委“改善医疗服务创新医院”，四川省“创服务质量信得过单位”“自贡市最佳文明单位”“2021年自贡市公立医院党建示范单位”等荣誉称号。
“不是为了这几块钱的挂号费，大家这点钱肯定是出得起的。”谢先生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坦言，令他感到不适的并非费用本身，而是政策赋予的合法权益未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他强调，政策的本意是鼓励献血，并使之成为一种受保障的权益，“那你不履行这个权益就让人很尴尬，说实话确实有点寒心。”他担忧，作为县域内最大的公立三甲医院尚且如此，其下级的卫生院等公立医疗机构情况可能更甚，政策的“最后一公里”显然尚未打通。
澎湃新闻查询发现，由四川省第十三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三十四次会议于2022年3月31日通过的《四川省红十字会条例》中，第四十五条也明确规定，获得国家无偿献血奉献奖、无偿献血志愿服务终身荣誉奖、无偿捐献造血干细胞奉献奖的个人凭相关证件，可以免费乘坐城市公共交通工具，在政府举办的医疗机构就诊时可以免交普通门诊诊查费的自费部分。
4月13日，澎湃新闻以患者身份反映谢先生的遭遇后，荣县人民医院一人士回应称，经核实，当地确已下发无偿献血及造血干细胞捐献获奖者三免激励实施方案，问题系医院组织学习不到位、个别工作人员对政策不熟悉所致，今后将严格按政策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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