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到第五集,罪案剧《方圆八百米》越来越灼心。
其中有一段蒙太奇尤为惊艳:陈辉(许凯 饰)使出一招驱虎吞狼,请来一直纠缠不休的陆元(苏鑫 饰)入瓮,而情绪不稳、心狠手辣的霍开明(涂松岩 饰)充当了执行者,了结了陆元的性命,末了又试图用一把火烧尽这肮脏的罪行与心底的邪祟。
另一边,主谋陈辉正在院中拼命洗刷身上沾染的红漆。水盆中、手掌间,油漆殷红如血。洗净之后,他将污水泼出,那血一般的水流涌进下水道,仿佛就此洗净了满身的罪孽。
但观众心里清楚,所有事都永久地改变了。火焰烧不尽杀人的罪证,清水冲不走污泥浊水,陈辉终究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个时代的粗粝与野性,一个沉沦者的坚定与挣扎,一声来自观众的唏嘘与叹息,都在这一场戏中得到了释放。主人公的情绪与观众的情绪彼此缠绕,汇成一片复杂难言的感受。
如此开局,《方圆八百米》的成色与力道,已无须多言。
当下有一种说法,认为观众正在逐渐抛弃悬疑剧与罪案剧,主要原因便是旧案扎堆、套路重复,让观众产生了审美疲劳。
但《方圆八百米》仅用五集,就证明了这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如果故事足够抓人,环境塑造足够有代入感,观众怎么会仅仅因为“又是旧案”便弃剧而去?
《方圆八百米》的开篇质感,本质上是一种对叙事本位的回归。它没有盲目追逐形式创新——许多剧集恰恰因此打乱了叙事节奏,让观众如坠云雾。而这部剧不刻意制造理解门槛,结构清晰,叙述平实,让观众能轻松把握案件全貌。
一桩“煤矸石焚尸案”,牵出了多条线索。
其一,时任派出所副所长的陈红兵(丁勇岱 饰),由此联想到二十多年前作案手法如出一辙的“高莹案”,本剧的关键人物霍开明随之浮出水面。
其二,警方在被害人尸体上发现了违禁药品相关线索,并以此为突破口,对丰阳小镇的人员展开排查,尤其要锁定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贩卖“上线”。
这个人究竟是谁?此时剧集打出明牌:陈红兵的亲生儿子陈辉及其女友高松格(邓恩熙 饰)。高松格身患尿毒症,换肾手术需要巨额费用,两人由此走上贩卖“棒棒冰”的犯罪之路。
“煤矸石焚尸案”发生后,在警方高压打击违禁药品的态势下,陈辉与下线陆元发生内讧,进而引发了陆元被杀案。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煤矸石焚尸案”中查获的物证与止咳水相关,而与棒棒冰无关。
据此,剧集又引出两条新线索:其一,镇上另有他人从事违禁药品交易,所售正是原版的止咳水;其二,镇上的黑煤窑是止咳水的重要销售渠道。
这就让案情变得愈发耐人寻味。黑煤窑与止咳水怎么就扯上了关系?由此,“嫁死女”事件开始展开。
上世纪90年代,“嫁死”骗局一度出现,女子与矿工闪婚后,骗丈夫服用含可待因的止咳药水,致使对方精神恍惚、反应迟钝,继而制造矿难假象,以家属身份骗取赔偿金。
霍开明正是此局中的猎物之一。从目前剧情来看,这极有可能便是所有案件的起点。
这便是《方圆八百米》叙事的精妙所在。它以链条式的因果推进剧情,每一步都给予观众新鲜感,同时又完全贴合观众的思维逻辑。无需依赖解说视频,不必借助人物关系图谱,哪怕只看一遍剧,前五集的叙事脉络也能梳理得清晰明了。这纯粹是故事本身的胜利,给了人们很强的追剧爽感。
在此基础上,《方圆八百米》从空间维度拍出了丰阳小镇独有的厚度与广度。
所谓“厚度”,体现在它拍出了小镇的历史纵深与记忆沉积。
当观众梳理剧情后,会发现丰阳小镇不是一座仅供案件发生的孤立舞台,而是被无数往事所灌满的另类主角。高莹案的阴影、嫁死女的传闻、黑煤窑里的暗涌、熟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都沉积在镇子的肌理之中。镜头所掠过的每一处锈迹斑斑的空间,都曾见证过秘密与伤痛。
所谓“广度”,则在于它拍出了小镇错综复杂的生存网络。案件就像涟漪一般,不断向外波及。从矿区到派出所,从溜冰场到医院,从药店到黑煤窑,每一个地点都是小镇关系网上的节点。矿产、情欲、旧恨、新仇等元素在丰阳镇这个有限的地理空间里彼此渗透、相互咬合,似乎小镇中的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正是这种厚且广的空间构建,让《方圆八百米》的小镇产生了一种呼吸感。
故事上头、环境入戏,只是《方圆八百米》给观众的第一重满足。真正让人细品之后愈发感到沉重和入戏的,是剧中亲情与法理的激烈交锋。
这种交锋,首先体现在正反双方,陈红兵、陈辉、高松格,无一人幸免。
陈红兵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悲剧型主角,作为一名有理想的警察,追求正义是职责所在,也是人生信条与荣耀所系。
他的命运却不由自己掌控,自从儿子走上歧路的那一刻起,他便“败局”已定,因为坚持追求正义,便意味着要亲手将儿子绳之以法,结局是家破人亡;若选择徇私枉法,则不仅晚节不保,最终大概仍逃不过家破人亡的下场。
那么,当他第一次对儿子生出怀疑,以及第一次去儿子的溜冰场突击检查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当儿子蒙混过关,他顺势打消疑虑时,其中是否也掺杂了私情的成分?——“因为是我儿子,所以我愿意相信他”?而当他日后不得不再次产生怀疑,甚至面对更加确凿的证据时,他的内心又将经历怎样的一场天人交战?
这种情与法的纠缠,对陈辉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方圆八百米》最值得称道的是,它没有将这对父子塑造成如今荧屏上司空见惯的原生家庭不幸、父子关系紧张的模式。恰恰相反,他们的感情异常深厚,父亲没有因为工作忙碌而疏忽对儿子的照料,他甚至对儿子和高松格这段注定艰难的爱情,也保持了理解与包容;而陈辉也无叛逆行径,至少表面上是个懂事的孩子。
正因如此,陈辉的每一步坠落才更让人心痛。他从来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所做的每一次错误抉择,都伴随着内心的煎熬和对家人的愧疚。他不是被符号化的坏人,却在阴差阳错之间,结下了最恶的果。
还有身患重病的高松格。她和陈辉青梅竹马,陈家待她视若己出,丁月(胡可 饰)对她的一句“我的孩子”,就道尽了这份深厚情感。然而正是自己的病,将她深爱的陈辉拖入了经济的泥潭与犯罪的漩涡,也在某种程度上毁了陈家。
需要说明的是,《方圆八百米》塑造这样两个非符号化的反派,并无意洗白谁。它所指向的仍是戏剧本身,因为在警察父亲追求正义的逆行与罪犯儿子迅速滑落的语境下,情理交织都会带来剧烈的情感拉扯。
这便是《方圆八百米》区别于同类剧集的关键所在,它不满足于用案件驱动人物,而是让人物的情感成为故事的引擎。
而这种情法两难的困境,又被放置在一个熟人社会的语境中,愈发显得纠缠不清,也更让人不胜唏嘘。
丰阳小镇,方圆八百米,这意味着它是一个典型的“人人都认识”的空间。在这里,案件就不只是案件,还是熟人之间被撕开的伤口,像前五集就“跳狼”的霍开明,与陈红兵一家同样关系匪浅。被陈辉设局做掉的陆元,虽说惹人生厌,说到底也是陈辉的乡里乡亲。
这种熟人社会的底色,为每个故事、每段关系的推进都覆上了一层粘稠的道德困境。这是《方圆八百米》的厚度所在,虽说是一部罪案剧,但观众所看到的,从来不只是单纯的法律问题和善恶交锋。
在这样的土壤之上,本剧还采用了一种极为精巧的双线逆行叙事,将情与法的张力推向了极致。
一条线,是父亲陈红兵回溯旧案,逆着时间的河流向上追问,试图重启“高莹案”的调查。
另一条线,是儿子陈辉正面向当下作案,顺着命运的斜坡向下滑行,妄图逆天改命。
父子二人,一个向前,一个往后,两条线逆向而行,却注定要在某个节点轰然相撞。这种结构,让整部剧的情感张力始终处于一种被拉满的状态,观众既在等待案件的真相大白,也在恐惧那一刻的到来,因为它将无可避免地碾过所有人。
最后,还想再说说这部剧的现实质感。
难得见到一部罪案剧能把环境营造得如此熨帖,不是靠道具堆出来的布景感,也没有棚拍的痕迹,不刻意,不做旧,更不以刻板印象去硬贴年代符号,而是真正还原出一种粗粝又温热的生活肌理。
演员们也都收得住,没有那种急于演出时代氛围的用力感,反倒让人很自然地滑进了那个语境之中。
追剧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种所谓的真实感,究竟从何而来,因为过往的很多案例告诉我们,旧道具不等于接地气,更不等于真实。
答案或许藏在那些更细、更隐秘的匠心之中。这部剧中的丰阳小镇,因煤矿开采而兴,但剧集并不是简单地拍摄几座煤窑、矿井。
在远离矿区的街道上,在那些与煤炭无关的生活角落里,如果仔细看,我们仍能发现煤屑的痕迹。
有类似生活体验的人一定知道,一座城市如果因煤而兴,那么煤就会渗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街道,甚至是每一个雨天溅起的泥点之中。
还有另一重匠心,是主创对取景地的“挑剔”。
按惯常思维,这样一个发生在资源型小镇的罪案故事,完全可以在北方寻一处气质相符的旧工业城镇完成拍摄。只要能拍出灰蒙蒙的天,低矮破旧的楼房,枯索的树木,就能与罪案剧的冷冽基调遥相呼应。
但《方圆八百米》偏偏没有走这条捷径,它在罪案剧惯常的萧瑟与压抑的基调之外,添加了一丝向上的、积极的视觉元素,那便是绿色。
为此,主创团队一路向南,最终将取景地定在了江西丰城的矿区小镇,所以观众在荧屏上看到的场景,除了粗粝冷峻之外,仍然保有倔强的绿色。
这些细节,如果不仔细看是很难被发现的。但我相信,观众一定在无形之中感受到了。他们或许说不出其中的门道,但潜意识里会觉得,这就是真实感,这就是现实质感。
在这样的质感底色之上,把罪案编织进情感与人性漩涡的《方圆八百米》,拥有了一个漂亮的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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