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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蒋大超上海林克司乡村俱乐部前总经理,从业17年,美国持证俱乐部管理人(CCM),Golf Digest中国百佳球场评选评委。

多年前,在新西兰南岛打过几场球,虽没留下些许片甲记忆,但今年还是选择了北岛。找到刚把某榜单世界百佳球场打了个遍的神人徐江,问有哪些推荐?他如数家珍:除几个大牌外,金洛克(Kinloch)是一个选择,设计师您熟的,是杰克·尼克劳斯!

到达金洛克是中午,前台的高尔夫专员向我们解释球场特点和本地规则,认真到他讲话时不容许有人走神。最后,他自豪地说:“我不认为新西兰有比这更难的了,黑梯难度系数151!但相信每次打,你都能学到新东西,都会面对不同的游戏。”当得知我工作过的球场也是杰克设计的,他还热情地赠送我一个金熊马克,我如获至宝。

站在发球台上,感觉很不一般。眼前是典型的新西兰田园风光:起伏的丘陵覆盖茵茵绿草,金黄的高羊茅草环抱球道,冲天的蒙特利松蓬勃兴起,大小不一的沙坑和远处的羊群掩蔽其中,静谧如画卷。然而,这座新西兰最难的球场,让我在随后四个多小时里,经历了一场与自己的深度对话,也对球场设计哲学,生出些许感慨。

金洛克的难,是一种标志。尼克劳斯在新西兰设计的唯一一座球场充分利用了火山台地的天然起伏,170多个沙坑星罗棋布,果岭暗线无处不在。第五洞发球台,和杰克以往的设计理念有所不同,球道的踪迹被巧妙地隐藏在下坡转弯处,如果不仔细阅读球道图,第一杆打丢的概率极高。同组球友连续两颗球消失在视野中,他哑然失笑:我申请多摸一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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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渐渐不再和自己较劲,大多数打白梯,只在状态特别好时才打蓝梯。那天,我毫不迟疑地站在了难度系数124的白梯,成绩果然比想象的好,竟有了再打一遍的冲动。这也让我秒懂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的观点,当挑战的难度与个人技能水平恰好匹配时,人最有可能进入“心流”状态——一种完全投入、忘却时间的愉悦体验。金洛克制造了这种可能。

我想起朋友在江南某球场的经历。那里以难度著称——超长的距离、狭窄的球道和密密麻麻的水障碍。打完回来,朋友愤愤地说:“再也不去了。”问他为何,他摇头道:“这球场恶意满满。”通常人们参与体育活动,部分是为了证明能力,如果放大挫败感,让恶意成为设计理念,怕是用脚投票的人会多出不少。

同样是难,为何金洛克可以产生回味?我的体验是:它的难度不是惩罚性的,而是邀请性的。每次失误都在告诉你“下一次可以更好”,每一个隐蔽的旗位都在引诱你“再试一次”。而不少平庸案例中,难度往往沦为单一惩罚——设计师似乎只在意如何让球员丢球和无所适从,而并没有留下思考和想象的空间。

职业习惯促使我陷入思考。有数据显示,在中国高尔夫发展的高峰期,约60.4%的球场设计来自国外,其中不乏名师。不过能达到金洛克这般虽难但不乏境界的,却屈指可数。究其原因,大致有三:首先是土地的先天限制。真正适合的土地并没有提供给球场,此乃巧妇无米之愁。其次是业主的认知错位。球场作为房地产“配套道具”,设计图纸成了营销噱头,名师的招牌被挂在售楼处,其设计理念难谈执行。其三是打球人群阶段性不够成熟,懂得品鉴球场设计的玩家仍是少数,有人追求的是征服感而非对话感,喜欢用距离和宽窄来衡量球场的价值。加之早年赌球者众,一些惩罚性和偶然性大的球场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随着行业环境日趋规范和政策终究会明朗,未来新球场建设的开放窗口,是值得期待的:首先,政策层面已经有转机信号初现。中国高尔夫球协会2025年发布的产业报告明确提到,我国仍有大量低质量土地——废弃矿坑、盐碱地、垃圾填埋场、荒山荒坡,总面积高达6776.9万公顷。这些土地农用价值低、生态修复成本高。这恰恰是建设高尔夫球场的理想选址。那些建在废弃采石场和垃圾填埋场上的球场业已成为生态修复的成功案例 。把负资产变成绿色资产,造福大众,何乐不为?更重要的是,随着高尔夫运动的平民化普及,2024年,中国高尔夫核心打球人口已达72万,青少年注册球员超过14万。这一代人,是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有不少见过世界上的名场,对好设计有感觉。当他们成为主流,那些为难而难的平庸球场终将被市场冷落。

金洛克让我深刻意识到,好球场的难度不是为了炫耀设计师的光环,而是为了邀请球友参与一场永不终结的对话。

我有幸在十多年前遇见尼克劳斯本人,有过交谈,也曾阅读过他的一些文字。他谈及设计理念时曾说:我的目标是创造一座既能让顶级球员接受考验,又能让各水平业余球手享受其中,并愿意反复来打的球场。这,在金洛克做到了。中国幅员辽阔,山河壮丽,适合建造顶级球场的地方数不胜数。当下,尽管接近这个目标的球场并不多,但我相信,不远的将来,终将出现一批以难度为标签的球场,能比肩甚至超越金洛克。

那一天,站在第18洞果岭边,回望夕阳照耀下起伏的球场,我轻声在心中默念:我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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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高尔夫大师》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