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强调Next
4月24日,贝壳发布2025年年度报告。
946亿净收入,同比增长1.2%,净利润29.9亿,同比下滑26.7%。再看第四季度:净收入222亿,同比跌28.7%;净利润0.82亿,同比跌85.6%。
贝壳正在经历一场惨烈的“脱壳”。2025年近千亿的营收,换来的却是第四季度利润几近归零的尴尬。在舆论对彭永东个人薪酬的口诛笔伐背后,一场涉及50万人的组织大手术已经动刀:收回权力、砍掉冗余、重塑逻辑。
这是彭永东在业绩寒冬里,为了保住这台庞大机器不至于宕机而发起的生死集权。
01.“增收不增利”的深层原因
受“市场下行”影响,2025年贝壳的存量房业务净收入下降11.3%,新房业务净收入下降9.1%,这两条历来的“现金奶牛”业务都在收缩。到了第四季度,存量房净收入同比跌39%,新房净收入跌44.5%,市场的压力明显。
表现相对好的是租赁业务。2025年,贝壳租赁服务净收入219亿,同比增长52.8%,在管房源年末超66万套,并首次实现全年盈利。这在财务上算是一个分水岭。
但问题是租赁服务的成本在过去两年里大幅攀升,过去某个季度单季同比暴涨超过90%。规模做上去了,利润空间被压薄了。积极的情况是,后面等到运营效率稳定下来,租赁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利润引擎。
商业逻辑自洽,但市场未必买账。毕竟赌注押在一个房地产市场持续承压的背景下,资本市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毛利率从2024年的24.6%跌至2025年的21.4%,这是一个比净利润下滑更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贝壳的每一块钱收入,能留下来的越来越少。
02.彭永东的“天价薪酬”
贝壳2025年报发布之前,真正引爆舆论的是围绕彭永东薪酬的争议。
去年4月,贝壳发布2024年年报,一个数字让市场炸了锅:彭永东2023年账面年薪7.13亿元,2024年虽然降至4亿元,但公司那一年净利润才40.66亿,两位联创合计薪酬占净利润的比例接近三成。贝壳港股单周跌了近19%,市值蒸发超过500亿港元。
然后是今年这份2025年年报:彭永东账面薪酬2.35亿,同比下降42%。
实际上,从2022年到2025年,彭永东薪酬总额从几百万飙升再回落,这四年的剧烈波动,本质上不是他的薪资涨了多少,而是一个会计摊销机制在起作用。
2022年贝壳在港交所完成双重主要上市,采用了WVR架构,也就是所谓的“同股不同权”。港交所对这类架构有合规要求,核心管理层必须持有足够比例的股份,才能维持双重投票权有效。为了满足这个要求,贝壳向彭永东一次性授予了一批限制性股票。
但这批股票不能在年报里一次性记完,按会计规则,要分五年用直线摊销法逐年计入薪酬成本。于是从2022年开始,彭永东的账面年薪就出现了每年数亿元的“股份支付费用”。
所谓的“天价年薪”,97%以上是非现金的会计记录。彭永东2025年的实际现金薪酬是937.8万元,跟其他港股头部公司的高管差不多。
这个操作不是贝壳的发明。2018年小米港股上市,同样的架构,雷军当年账面薪酬显示约98亿元,被媒体称为“年薪百亿”,轰动一时。快手上市时,宿华和程一笑也经历了同样的舆论冲击。
但了解这个机制的人不多。贝壳在沟通上也没有把这件事讲清楚,或者说,没有足够主动地去讲清楚。
03.捐赠是公关,还是真心?
2025年4月,彭永东宣布捐赠900万股A类普通股,按当时股价约合4.4亿港元,税后资金一半用于居住行业服务者的医疗健康,一半用于毕业生租房帮扶。
这是他自2020年贝壳美股上市以来第一次出售股票,在此之前,他未曾卖过一股。
2026年2月,他和单一刚再次宣布捐赠,两人合计1900万股,用途是设立“健康家贝守护金”,为平台超过50万名经纪人、保洁、维修等服务者提供重疾保障和子女教育支持。到2025年年报发布时,“生命急护金”已经有服务者申领到账,申请到款项只需两个工作日,不需要繁复的保险报销流程。
外界对这两次捐赠的反应很分裂。支持者说,账面薪酬本来就是会计数字,能这样拿出来反哺行业底层,是真的在用行动回应争议。批评者说,时间节点太巧,每次都卡在年报发布窗口前后,怎么看都像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公关动作。
两种解读都有道理,这件事本质上是一个不可证伪的命题:你无法从结果倒推动机。但有一点是可以观察的:2022年和2023年被授予的限制性股票,彭永东选择了自愿延迟解禁;2024年和2025年的限制性股票,选择了直接捐出。在公司业绩压力最大的时候,没有选择套现,这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04.权力的地图
理解贝壳,首先需要理解彭永东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左晖2021年5月突然去世,贝壳当时正处于上市后的第一个完整财年,市场环境开始恶化,公司内部的权力交接成为挑战。
彭永东是左晖的链家时代旧部,也是被托付的人。但“被托付”和“真正掌控”之间,有相当长的距离。
他用了大概两三年时间,通过港股上市时的WVR架构,完成了从职业经理人到实际控制人的转变。截至2025年末,他本人持股约4.9%,但投票权占22%;加上被授权行使左晖家族信托的投票权,核心管理层合计掌握约49.9%的表决权。
这个结构让他有能力在公司内部推行任何他认为正确的方向。好的一面是稳定,但也意味着外部监督的有效性大幅降低。
05.“削藩”这件事
2026年3月29日,彭永东发出了一封全员信《贝壳的下一个阶段:以消费者为中心,重建组织》。同一天,贝壳接连发出八份内部文件,宣布自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组织架构调整。
贝壳要从一个房产交易平台,转型为社区居住服务平台。经纪人不再叫“经纪人”,改叫“社区客户经理”。考核不再唯成交论,转向客户满意度和长期服务关系。成立变革管理委员会,彭永东亲自挂帅。
中国房地产的存量时代确实来了,一次性的交易佣金模式面临天花板,向长期服务收费的逻辑也没有问题。但有一些具体的人事动作,让外界觉得事情不只是这么简单。
王拥群,带领上海链家从亏损走向盈利、掌舵了九年的总经理,被调任至集团高级副总裁,续任惠居业务线CEO。他从上海被调走的那天,彭永东亲自去了上海,当场宣布新的上海链家总经理人选。
2023年,贝壳推行“一体三翼”战略,把预算审批权、人事任命权、区域调度权分散给各条业务线的负责人,理由是让他们各自去冲。三年后,这些权力在这次变革里被重新收归了集团。
还有一个细节,新设立的“总干部部”,把原来的组织部职能整合进来。这个机构的功能,在阿里和华为都有先例,本质上就是把人事权从各业务线手里拿回集团。
钛媒体有一篇分析把这次变革直接称为“削藩”,并认为真实动机是财务止血,理由是2025年贝壳门店扩张速度远超经纪人增长速度,人效在下滑,在Q4现金流承压的背景下,集权是削减成本的最快通道。
这个判断有说服力,但它可能也低估了贝壳的“大组织病”。彭永东在全员信里说“部门墙越来越厚,流程大于常识,看起来在管理,实际是内耗”,这些话也说的足够坦诚。
一家公司在成长到这个量级之后,组织僵化几乎是必然的。问题是,用集权来解决大组织病,结果往往是组织变得更僵。阿里2018年搭大中台,2021年开始拆解,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而贝壳现在站在这个循环的起点。
06.真正的悖论
彭永东希望经纪人成为“信任型专家服务者”,能够给客户提供买房、装修、租房的一站式长期咨询。这种服务模式要求经纪人有足够的自主性:能根据客户的具体情况灵活判断,能在需要时快速调动资源,能建立真正的长期关系而不是完成一笔交易就消失。
但与此同时,这次架构调整的方向是集权:决策权向上集中,人事权收归集团,考核标准由总部统一设定。
一个“信任型专家”需要的是赋能和自主,而一个高度中央化的体系给予的是管控和标准化,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矛盾的。
仅仅改个名字不会让“经纪人”真正变成“社区客户经理”,让他们变成顾问的前提是给他们足够的资源、足够的自主权、足够的时间去建立关系。
彭永东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全员信写得很有力度,“这条路会触动很多根深蒂固的本位利益,是极其艰难的”,可以看出来,他对即将到来的阻力有清醒的预判。
07.最后的问题
贝壳现在手里还有557亿的现金储备,回购授权提到了50亿美元,租赁业务实现全年盈利,二手房交易量创历史新高。彭永东手上的基本盘还在。
但它的存量房和新房的佣金收入两个核心业务都在收缩,而作为替代者的租赁和家装的利润率都很薄,要真正撑起一个千亿收入平台的利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彭永东今年的实际处境,其实比账面数字要复杂:业绩承压、舆论未散、组织大改、市场观望。他喊出“本次改革,我总负责”,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赌注。
左晖那一代人做了链家和贝壳,建立了一套行业规则,树立了一个道德叙事。彭永东接手之后,这家公司的叙事变得更加商业化,也更加世俗化,摩擦感是不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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