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刘旭强 每经编辑:刘艳美
近日,工信部党组成员、副部长,国家航天局局长单忠德主持召开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企业圆桌会议。会议指出,要进一步打破产业各环节壁垒、实现全链条协同联动、提升产业整体效能,加快推动我国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
这背后,一个清晰的信号是,中国商业航天自2015年起步,历经十余年摸索深耕,将跨入新阶段——商业运载火箭从“能不能飞”,转向“能不能便宜地飞、高频地飞”。
“十五五”开局之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航空航天等新兴支柱产业,“加快建设航天强国”更被首次纳入国家五年规划重点任务,产业格局面临新一轮深刻重塑。
不久前,国家航天局、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商业航天标准体系(1.0版)》,进一步为我国商业航天的工业化量产“引路”。一场围绕成本、技术、区位、协同的未来产业卡位战,已然全面打响。
十年历程
2015年,随着《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中长期发展规划(2015—2025年)》出台,蓝箭航天、星际荣耀等第一批民营火箭公司相继成立,拉开中国航天产业市场化探索的序幕。
此后十余年,行业逐步形成上游制造与配套、中游核心制造与发射、下游应用与运营的产业链生态。
商业航天产业链 图片来源:方正证券研究
而商业航天长周期、重资产、高技术门槛的属性,注定其技术验证需要时间和资金,发展高度依赖持续的资金输血。直到今天,行业里最核心的一批火箭公司,绝大多数还不具备稳定市场化收入和盈利能力。
最直观的印证是,2025年底科创板IPO获受理的蓝箭航天,及天兵科技、中科宇航、星际荣耀、星河动力等其他启动IPO进程的火箭公司,几乎全部处于亏损状态。
对早期的商业航天企业而言,重要的是“活下去”。
星际荣耀是国内首家实现入轨的民营商业运载火箭公司,星际荣耀集团驻四川省办公室副主任王思皓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商业航天企业早期发展更多是“身不由己,钱在哪里人就在哪,要生存下去”。王思皓认为,在生存需求优先的逻辑下,资金来源决定了企业布局方向。
位于成都市双流区的星际荣耀可重复使用液体运载火箭生产总部基地项目 图片来源:成都市双流区委宣传部提供
这种“生存刚需”,成为过去我国商业航天产业区域格局形成的核心逻辑。
产业发展初期,我国商业航天呈现北京单核集聚的鲜明特征。随着行业发展,商业航天产业的外溢属性逐步显现,为地方入局商业航天赛道、抢占产业份额提供了窗口期。
与此同时,行业融资逻辑发生根本性迭代,进一步重塑产业空间布局。
行业早期融资以市场化创投机构为主,2019年,碧桂园创投独家领投蓝箭航天的5亿元,在当时创下中国民营航天领域的融资纪录。
但近两年,地方国资逐步替代市场化创投,成为商业航天投融资的绝对主力。2025年,商业航天已不乏单笔10亿元以上的融资,且几乎都由国资领投或主导。
以2025年星河动力24亿元D轮融资为例,投资方为清一色的国资背景,涵盖京津冀、长三角、四川等多地国有产业基金。
经过十余年培育,中国商业航天的区域布局基本成型。目前,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三大沿海产业集聚区已成为我国商业航天的核心承载地。其中,作为中国航天发源地的北京,集聚了全国超七成的民营火箭整箭企业,布局“南箭北星”产业空间,与天津制造基地联动,形成研发与制造的协同效应。
在此之外,四川、湖北、海南等中西部及沿海地区加快跟进布局,依托资源禀赋打造核心竞争力,形成全国协同发展的产业态势。
未来博弈
商业航天区域格局逐步成型,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面对“星多箭少”的挑战,如何把火箭发射成本打下来?
未来几年,我国卫星互联网将进入密集组网关键阶段。从供给端来看,当前火箭产能与爆发式需求存在显著缺口。业内预测,今年,很可能是中国可回收火箭真正的分水岭。
在王思皓看来,国内运载火箭头部企业,均在尝试可回收火箭方向,但各家选择的技术路线和进度都不一样,形成差异化降本路径。
换言之,行业正从“能不能飞”进展到“如何飞得更好”。某种意义而言,竞争将更加激烈,这也倒逼企业更加看重区域的产业“托举”能力。
以星际荣耀为例,2025年10月,星际荣耀位于成都的可重复使用液体运载火箭生产测试总部基地开工,建成后将形成年产20发可回收火箭的总装、总测及生产配套能力。
“将核心产能布局在成都,看中的是四川的区位优势和产业生态。”王思皓表示,四川有较完备的产业生态配套和产业积淀,成都具备商业航天产业项目承载能力,绵阳深耕火箭发动机生产制造,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提供稀缺发射资源,三地联动,形成了商业航天产业生态闭环。
在总装之外,可回收火箭降本的另一关键环节,是箭体制造。
成都富江工业是国内领先的商业火箭箭体制造商,承担了蓝箭航天朱雀三号等火箭舱段的生产任务。
富江工业火箭系列产品 图片来源:四川省国资委提供
“我国火箭制造和投送成本还比较高,发射低轨卫星成本为每公斤七到八万元,对比国际先进,要尽可能实现每公斤两万元以下。”富江工业总经理李泽奇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企业下一目标是依托常年积累的装备设计与精密制造能力,通过延长关键部件寿命、一体化成形、规模化生产等方式,生产更便宜、更轻巧、更好的火箭箭体。
必须正视的是,行业降本之路阻力重重。李泽奇认为,目前我国商业航天企业数量众多、布局分散,导致社会资源被拆分,行业普遍存在资金短缺、容错率低的问题,表现出创新偏谨慎、“输不起”的现象。
国有耐心资本开始入局,成为行业破局的关键变量。
2024年,在富江工业原股东之一退出、企业陷入艰难之际,四川发展旗下川发引领资本进入注资,帮助企业渡过难关。川发引领资本副总经理陈美嘉表示,公司将继续发挥国有耐心资本优势,为行业包容试错提供支撑。
从全省布局看,四川正将耐心培育转化为系统推进。《四川省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5—2030年)》明确,构建以“快速制造—快速响应—快速发射”能力为牵引,多业态融合的商业航天产业体系。
放眼全国,已有20多个省区市发布支持政策,推动商业航天产业集群化、规模化发展。其中,降低发射成本、提高发射频次、突破可复用技术,是多地政策的共同聚焦点,一场全国范围的产业博弈全面铺开。
多元竞合
技术突破的同时,顶层设计也在持续完善。
4月24日,国家航天局、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商业航天标准体系(1.0版)》,明确要发挥标准化在产业发展中的引领性和基础性作用,统筹推进商业航天标准化建设。
对此,李泽奇表示,商业航天发展初期,企业可以适配初创阶段的试错探索需求,形成大量个性化内容。一旦产业要形成工业化量产和市场化能力,就必须要走标准化之路,从而降低供应链的成本、提升可靠性。
政策利好清晰,但商业航天企业面临的现实挑战依然存在。
有业内投资人表示,商业航天企业能否建立起可持续的造血能力,是穿越周期、长期发展的核心。目前行业内,部分企业仍高度依赖融资而非经营性收入。
目前,企业要真正跑通商业闭环,往往需要跨地域的深度协同。以星际荣耀为例,其形成了北京研发、四川制造、海南发射、上海应用的产业格局,以精准匹配各地核心优势。比如,选择海南,就是因为“文昌发射场面向大海,为火箭回收提供了天然的软着陆区和灵活的操作空间”。
这一逻辑正在更宏大的尺度上展开。4月13日,海南海口,海南、江苏两地政府签署商业航天领域战略合作备忘录。
海南坐拥我国首个商业航天发射场——位于文昌的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正尽快形成高密度、低成本、稳定的发射能力,独特区位、优厚政策及扎实产业基础,也让其在商业航天发射领域优势凸显;
江苏则在商业航天制造、技术研发、人才供给及产业链配套等方面实力雄厚,双方携手发力,直指打造全国领先、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商业航天产业协同发展示范区。
可以料想的是,在新的发展时期,各区域将依托自身优势各司其职,构建起差异互补的产业生态。北京依托顶尖科研资源筑牢研发创新核心,成渝、长三角夯实高端制造与产业配套能力,海南、山东凭借稀缺发射场资源占据发射赛道优势,珠三角聚焦场景应用实现商业化落地……
种种迹象表明,商业航天的草莽时代正在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讲究标准化规范、体系化协同、高质量竞合的新阶段。从“活下去”到“强起来”,中国商业航天下一个十年的序幕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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