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女士,这边请。"
工作人员侧身,手指向右侧最末排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座位卡——C区27号。
"好。"
我没问为什么,跟着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旁边有人瞥了我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
台上的灯亮着,主桌那边已经开始上酒了。
01
我叫林秀珍,五十八岁,退休教师,住在闽南一个叫漳浦的县城。
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年轻时教书,中年时带孩子,老了就在家门口的小公园里打打太极,偶尔帮邻居带带孙子。
我的丈夫陈国平比我大三岁,早些年在县里的农机站上班,后来站子撤了,就在家附近开了个小五金铺。铺子不大,七八平米,卖些螺丝钉、水管接头、门锁之类的东西。两个人就这样把日子过下来了,不富裕,但也没吃过苦。
我们有一个女儿,叫陈晓雯,三十二岁,嫁到了厦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女婿老实,外孙今年刚上小学,每逢节假日一家人回来住两天,我和老陈就觉得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
所以,当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诈骗。
那是今年一月中旬,腊月里,年味已经起来了。我正在厨房剥花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福州那边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对方是个女声,说话很客气,自我介绍说是"陈总秘书,陈明远陈总的秘书"。
我当时就愣了一下。
陈明远这个名字,在福建本地,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是本省首屈一指的民营企业家,旗下产业横跨地产、物流和新能源,在各大财富榜上常年稳居前列。每隔一段时间,本地新闻就会播他的名字——捐了多少钱给山区学校,又跟哪个省份签了多大的合作协议。
这样一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问:"是找我吗?你是不是打错了?"
那个秘书停顿了一秒,说:"您是林秀珍女士吗?漳浦县的?"
"是……是我。"
"那没有打错。"她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每天都要处理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陈总想邀请您出席下个月的闽商年会,届时会有专车接送,食宿全部安排好。您看方便吗?"
我把手里的花生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
"是的,林女士。"
"你们陈总……认识我?"
又是一秒的停顿。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陈总只是交代我发邀请。您如果方便的话,我把邀请函寄到您家里,您收到后再决定也行。"
我在电话旁边站了很久,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想不出陈明远这三个字跟我有什么交集。最后我想,也许真的是搞错了,邀请函寄来了一看就知道,到时候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了。
"行吧,你寄来看看。"
邀请函三天后到了。是一个厚实的信封,米白色,烫金字体,封面印着"第十七届福建闽商年度峰会暨颁奖典礼",下面是举办时间和地点——二月初,福州香格里拉大酒店。
信封里面除了邀请函,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工整,只有一行:
"届时将有专人接待,期待您的光临。"
没有署名。
我把那张便条反过来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最后是女儿晓雯帮我做的决定。她那天刚好带外孙回来过周末,看到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说:"妈,你去嘛。反正有车有住,去福州逛逛也好。"
"可我去干什么?认识都不认识。"
"不认识才更要去看看啊,说不定是什么好机会。"
女儿的逻辑我是听不懂的,但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因为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场合,年纪一把了,见识见识也无妨。
02
年会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举办的。
专车准时到漳浦接我,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穿着制服,见到我就说"林女士您好",然后一路沉默,把我送到福州。
我在酒店开了一个标准间,洗漱收拾完,换上自己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的那件深蓝色旗袍,下楼。
签到台设在宴会厅入口外的走廊里,大约有四五个工作人员站在那边。我走过去,报了名字。
核对名单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戴着耳机,手里拿着平板。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秀珍,C区。"
她侧身把我交给另一个工作人员,那个工作人员引着我往里走。
宴会厅很大,比我预想的大。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说话声连成一片。正中间是一个圆形舞台,外圈是一排排圆桌,每张桌子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主桌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桌上的酒杯比别处的都高出一截。
我跟着工作人员一路向右,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张靠近侧门的桌子边。
"林女士,您的位置是C区27号,这边请。"
我看了一眼周围。这一片的桌子明显比主区要简朴一些,坐在这里的人也大多面生,互相之间也不太说话。几个人看上去是被某某企业"带来"的陪同人员,正各自低头看手机。
我在27号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包放在腿上,抬头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主桌。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只是觉得这个位置跟那个邀请函实在对不上——邀请函上写的是"嘉宾席",但这里……更像是被顺手安置的地方。
我想,也许真的是搞错了。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侧过来问我:"您是哪家公司的?"
"不是公司的,我是……退休教师。"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年会七点整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个电视台的知名主播,声音洪亮,开场白说了大约十分钟,把到场的各位企业家和嘉宾全都夸了一遍。台下响起掌声。
接着是本届年会荣誉主席上台致辞。
陈明远走上台的时候,我才真正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的时候腰背很直,说话不急不缓。整个人有一种压住了的气势,不张扬,但你坐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他的致辞不长,没有稿子,全程脱稿,说了大约八分钟。讲的是这一年行业的变化,讲了几个他认为值得关注的年轻创业者,最后说了一句让全场掌声最热烈的话:
"商人立世,靠的是诚信,靠的是一口气。但这口气能不能撑下去,有时候,靠的是遇见对的人。"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我在角落里跟着鼓了鼓掌,然后把目光移到面前的菜单上。
03
致谢环节在主菜上完之后开始。
这是年会的惯例,荣誉主席举杯,逐桌走动,向到场的各位表示感谢。这种场合我从未经历过,所以我也不太明白里面的规矩,只是看着陈明远从主桌起身,举起酒杯,开始走。
每到一桌,他都会停下来,说几句话,桌上的人全都站起来迎接,笑着举杯。有几桌的人显然跟他很熟,拍着肩膀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觥筹交错,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热闹,既不融入,也不觉得格格不入,只是有些发呆。
年会开始之前的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时候变得更浓了一些。
我想起女儿说的"说不定是什么好机会",心里有点好笑。一个退休教师,坐在商会年会的最角落,好机会在哪里?
陈明远走到B区的时候,我就没怎么看了。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感觉到旁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
陈明远的秘书——就是那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声,这时候站在我们这张桌子三步之外,正用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然后她停下来,走过来,俯身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林女士,您稍等一下。"
我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就看见陈明远已经走到了我们这张桌子跟前。
他手里还举着酒杯,脚步是正常的步速,走到桌边准备说场面话——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到我的脸上。
停了。
就那么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整张脸上的表情在那三秒里产生了一个我说不太清楚的变化,不是震惊,不完全是,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是一根埋了很久的线,忽然绷紧了。
他把酒杯放下,转身对身后的秘书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楚。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说了什么,陈明远摆了摆手。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弯下腰。
不是那种随便打个招呼的姿势,是真正地弯下腰去,低下头,像是行一个我们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见的礼。
"恩人,怎么没人告诉我您来了?"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以为他认错人了。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只有那个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中年男人,正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又看向陈明远,想说"您认错了吧",但那句话没说出口,因为他的眼睛正对着我,那种眼神是认错不了的,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性的应付,是真的在看我。
"我……"我的声音哑了一下,"您是认得我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直起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我听见周围的声音变了。
不是变大,是变小,变成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是从主桌开始蔓延的,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从靠近我们这边的桌子,到中间区域,再到最远处。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停下了说话,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我们这个方向。
然后是一个人站起来,我没看清楚是谁。
然后是两个人,三个人。
然后是整个宴会厅,五百名企业家,在同一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坐在C区27号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手包从腿上滑下来,我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五百人站起来的样子,感觉脚下的地在轻轻地颤。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弯下腰,把我的手包捡起来,放回到我腿上。他的动作很轻,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没办法形容的东西。
掌声在那之后响起来,一浪一浪的,把整个宴会厅填满。
我不知道那掌声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僵坐在那里,感觉心跳很快,快到有些不像自己的。
陈明远在我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有点红。
我盯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像是被压在水底的东西,缓缓地,往上浮。
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条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街,那个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细节,这一刻,像一块沉默了太久的石头,破水而出。
04
那是1994年的冬天,还是2005年?
我在那一刻忽然有些分不清楚了,只记得是冬天,是夜里,是很冷的风。
我在漳浦县城教书,教初中语文,那时候我应该刚过三十岁出头,女儿还小,老陈那时候还在农机站上班,日子过得紧,但人是踏实的。
那天晚上我是一个人走路回家的。
学校到家有一段路要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平时我都走大路,那天因为开完会出来得晚,同事都走了,我自己图省路,走了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人。
我现在不想把那个细节描述得太详细,只说——那个巷子里,有一个人,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处境里。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走,是绕开,是装作没看见,因为怕,因为那个年代大家都懂的那种懂事。
但我没有走。
我停下来,做了一件事。
那件事在我自己看来,不算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普通人在那种情况下的本能反应,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
事后我也从来没有觉得那件事有多值得说道,甚至很快就把它压到了记忆的底层,轻轻盖上,很少再想起来。
那个我在巷子里遇见的人,后来我再没有见过。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以这样一种方式。
陈明远坐在我旁边,把酒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转着杯子,像是在找开口说话的方式。
掌声已经落下来了,宴会厅恢复了嗡嗡的声音,但附近几桌的人没有再坐下,都站着,或者半侧着身体,目光还停在这边。
我把手包紧紧攥在手里,喉咙有些发紧。
陈明远的秘书站在两步开外,低着头,神情和刚才判若两人。
"林老师。"陈明远开口了,叫我林老师,不是刚才那声恩人,像是两种不同的情绪,一种用于那个公开的弯腰,一种用于这个私下的开口,"您……还好吗?"
"我……还好。"我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稳,"我只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今天您会来。"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抑制着的东西,"我只是让他们把邀请函发出去,没想到……"他停了一下,"没想到真的发到您手上了。"
我听出来了——他并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我,发出那份邀请,本身就带着一种赌的成分。
找了多久?
用了什么方法?
那个所谓的"陌生电话",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一个接一个浮出来,但我没有问,因为那一刻,陈明远已经把酒杯放下了,侧过身来,声音压低,压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不是寒暄。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压低,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我的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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