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七天,早上七点刚过,门就被拍响了。

赵玉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笑。她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

赵俊豪从卧室出来,系着扣子:“妈,这么早?”

“嗯。”赵玉琴看了我一眼,“思妤也在啊,正好,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开口了。

这房子,是我跟一个老姐妹借的。人家儿子要结婚了,得收回去了。你们看看,一周内搬走吧。

赵俊豪愣在当场。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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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赵俊豪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从公司辞职,我爸让我去他店里帮忙。

我说行,反正单干也是干。

我爸做建材生意二十多年了,从小档口做到现在有俩门面,不大不小,够一家人吃喝不愁。

相亲那天我本来不想去,我妈走了好几年了,我爸托了好几个媒人,说闺女不小了,该找了。我拗不过他,就去了。

赵俊豪坐在咖啡馆角落里,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差点碰倒杯子。

他说话有点结巴,问一句答一句,脸上一直红着。

我心想这人挺老实。

处了半年,他来店里找我,帮我搬货、对单子,从来不嫌脏不嫌累。我爸说他稳当,是个过日子的人。我也觉得行,虽然不算多浪漫,但踏实。

订婚的时候,赵玉琴一起来的。她打量我家门店时,眼神有点复杂。

“思妤啊,你们家做生意的,条件应该不错吧?”她笑着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爸在旁边打哈哈:“糊口,糊口而已。”

赵玉琴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我看得懂。她嫌我家是“做生意的”,不体面。她儿子是国企员工,吃公家饭的,在她眼里那才叫正经工作。

订婚后说起婚房的事。赵玉琴拍着胸脯说房子她来解决,让我们别操心。我当时觉得这婆婆还行,至少不抠门。

结婚那天也挺热闹的,赵玉琴穿了一身红,笑得合不拢嘴。

敬酒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思妤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好好跟俊豪过日子。”

我点点头说会的。

可谁能想到,新婚第七天,她就来了这么一出。

那天晚上俊豪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坐起来抽烟。

“思妤,你说我妈怎么回事?她之前不是说房子是她买的吗?”他把烟头按灭,声音闷闷的。

我没接话,背对着他。

“要不,咱们先回我妈那住一阵?等找到房子再搬?”

我还是没说话。

他以为我睡了,叹了口气,翻身躺下。

我没睡。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一件事。那本房产证还在柜子里,压在最底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当时买房的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手里攒了点钱,正好有个合适的盘,就买了。

本来是想当嫁妆的,可后来赵玉琴说婚房她解决,我就没好意思提这事。

现在想想,幸好没提。

02

第二天一早,赵玉琴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女的。胖乎乎的,烫着卷发,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的。

“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啊,玉琴你眼光好。”

赵玉琴笑了笑:“还行吧,当初找熟人装的,没花多少钱。

那女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哎,你们新婚,住得还习惯吧?

赵俊豪给她们倒了茶,喊了声“李阿姨”。

“俊豪长大了,娶媳妇了。”李秀芳上下打量我,“这就是思妤吧?挺标志的。玉琴你有福气啊。”

赵玉琴没接这茬,话锋一转:“思妤啊,昨天跟你说的那事,你跟家里商量了吗?

我端着杯子坐在对面:“什么事?”

“搬房子的事啊。”赵玉琴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吗,这房子是人家的,人家要收回去。你们得赶紧找地方。”

“妈,”俊豪插嘴,“这房子到底是谁的?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赵玉琴打断他,“我还能骗你不成?我那个老姐妹突然变卦,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总不能赖着不走吧?”

李秀芳在旁边帮腔:“是啊,年轻人嘛,租房子住也正常。以后有钱了自己买一套就是了。”

“我们家俊豪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哪买得起房子?”赵玉琴斜了我一眼,“不过思妤你家不是做生意的吗?你爸多少能帮衬点吧?”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我放下杯子,笑了笑:“妈,房子的事我会考虑的。不过这几天确实忙,能不能宽限几天?

赵玉琴看我松口了,脸色好了点:“行吧,再给你们三天。三天后我来收钥匙。”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思妤,你也别多想,妈不是针对你。大家都是为你们好。”

门关上后,俊豪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思妤,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嘴快,其实——”

“我知道。”我说,“我出去买点菜。”

我拎着包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街上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的花苞在风里抖着。

我掏出手机看了半天,最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吃饭了没?”

“吃了,你咋样?”我爸嗓门大,电话那头还有算盘的声音。

“挺好的。”

那就行。有啥事给爸说。

“嗯,没事。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遛狗,小狗在草丛里打滚,老太太笑着骂它。

我想起我妈走那年,我刚上初中。我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也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苦。

我不能让他知道这事。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上门找赵玉琴理论。我不想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也不想让他操心。

这房子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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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俊豪又提搬家的事。

我们坐在沙发上吃饭,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也没看进去。

思妤,我今天在网上看了看,南边有套一居室,一个月八百,要不咱明天去看看?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你不用上班?”

“我这几天请假。”

“别请假。”我说,“房子的事不急。”

“怎么不急?”俊豪急了,“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俊豪看着我,愣了愣:“你怎么说?”

“我有办法。”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俊豪,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事。”

他搓了搓手,想了半天:“我……我也没办法啊。我妈说的不是没道理,这房子是人家的,咱们总不能赖着不走。”

“那你觉得你妈会骗你吗?”

“骗我?”俊豪愣了,“她骗我干啥?她是我妈。”

我没说话。

“思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俊豪盯着我。

“没有。”我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卧室里,打开柜子最底下的抽屉。

那本房产证就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塑料皮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拿出来翻了一遍。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房屋地址,面积。两年前买的,全款,钱是我自己攒的。

那时候我还在公司上班,做了两年销售,业绩不错,提成加奖金攒了十来万。我爸又添了点,刚好够首付。

后来那个盘搞活动,单价降了,我爸一合计,直接把剩下的全款补齐了。

“闺女,这房子写你名字。”我爸当时把房产证递给我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以后嫁人了谁也欺负不了你,实在不行就回来住。”

我当时还笑他想得太远。

现在看来,我爸想得一点都不远。

我把房产证放回抽屉,关了灯。

俊豪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我侧过身看着他,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到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是个老实人,人不坏,就是太听他妈的话了。

可婚姻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如果他不站到我这边,那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04

第四天下午,赵玉琴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李秀芳,自己一个人来的。手里拎了一袋橘子,进门往茶几上一放,坐在沙发上开始叹气。

“思妤,你看这房子的事,你跟你爸说了没?”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

“怎么没说呢?”赵玉琴的眉头拧了起来,“我这边都跟人家说好了,下周一人家就来看房了。你们总不能让人家等吧?”

“妈,房子的事能不能再缓缓?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

“找房子要多久?网上不是一大把吗?”赵玉琴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不想搬?”

“不是不想搬,是真没找到合适的。”

“那行,你们搬回我那边住。先把这房子腾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住我那边委屈你了?”赵玉琴放下杯子,“我跟你说,俊豪他爸那套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好歹也是个窝。你们先凑合住,等攒够了钱再买房子。”

“妈,”我说,“我不是不搬,只是想多住几天。这房子我住得挺好的。”

赵玉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思妤,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舍不得这房子?

我没否认。

“姑娘啊,”赵玉琴叹了口气,“房子是别人的,再好也是别人的。你住得再舒服,迟早也要还的。与其这样,不如早点认清楚,省得以后心里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没那么尖锐了,甚至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

我差点就心软了。

“妈,”我说,“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赵玉琴脸色变了:“我不是说了吗,是人家的。

“谁家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赵玉琴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了:“思妤,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还能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我语气很平静,“我就是想问问,那家人姓什么?我回头也好跟人家打个招呼。”

“你——”赵玉琴噎住了,“你不用管这些。反正下周一把房子腾出来就行。”

她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俊豪呢?还没下班?

“还没。”

“你让他回来给我打个电话。”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一袋橘子。

橘子还挺新鲜的,表皮黄澄澄的,上面的叶子还是绿的。

赵玉琴这个人吧,说坏也不算多坏,但就是太精了。她精得让人觉得累,每一步都像是算计好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是觉得自己儿子配不上我,想试探我?还是真看不上我家,想给我个下马威?

不管是哪种,都挺没意思的。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尝了一瓣。挺甜的,就是带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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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晚上,我爸打电话来了。

思妤,你最近咋样?声音怎么没精打采的?

“没有啊,挺好的。”我靠在床头,压低声音。

“俊豪对你好不好?”

“他那个妈呢?没为难你吧?”

我顿了一下:“没有,挺好的。”

那就行。”我爸说,“闺女,有啥事别瞒着我。咱家虽然不算有钱,但也从来没让你受过委屈。要是在那边过得不舒坦,你就回来。

“爸,我真没事。”

“行,那你早点睡。对了,店里最近进了批新货,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过几天吧。”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映出一道窄窄的光。

楼下的狗又叫了,像是听到什么动静。

俊豪还没回来,他说今天加班。

其实我知道他没加班。他这几天都回来得很晚,身上也没有汗味,倒是有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这几天的烟一定没少抽。

他可能是在外面遛弯,也可能是在茶馆里发呆。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事不会说出来,宁愿自己闷着。

我有时候挺心疼他的,夹在我和他妈中间,左右为难。

但有时候我也挺生气的。

他要是能站出来,哪怕说一句“妈,这事咱们再商量”,我心里也好受点。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

而这个选择,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是第六天了。

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06

第六天,星期六。

一大早我就起来了,洗漱完,去楼下买了油条和豆浆。

回来的时候俊豪刚醒,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把油条放在桌上,“吃吧,趁热。”

他坐下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半天:“思妤,我今天去找我妈说说。”

“说什么?”

“说房子的事。让她再宽限几天。”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想好了。”

俊豪抬头看我:“想好什么?”

“搬。”

搬去哪?

我有地方。

“什么地方?”俊豪放下油条,看着我,“你不会真要回你爸那吧?”

“不是。”

“那你——”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了,低头喝豆浆,但明显有点坐立不安。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碗筷,回卧室打开柜子。

那本房产证还在。

我拿出来,放进包里。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挺平静的,甚至还冲自己笑了一下。

外面的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俊豪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

到了公婆家,还没进门就听到李秀芳的声音。

要我说啊,思妤这孩子也是不懂事。你们家俊豪多好的人,她嫁进来凭白得个房子住,还不知足。

“可不是吗。”赵玉琴的声音,“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知好歹。”

俊豪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进去吧。”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赵玉琴,李秀芳,还有赵德厚。

赵德厚坐在角落里抽烟,看见我们进来,掐灭了烟头。

“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爸。”俊豪叫了一声。

“思妤也来了。”赵德厚冲我点点头。他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在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

赵玉琴看见我们,脸上挂起笑:“来了?坐吧。

我和俊豪在对面坐下。

“妈,”俊豪开口,“房子的事——”

“怎么了?你们找好地方了?”赵玉琴问。

“那你们来干什么?”赵玉琴脸上的笑容淡了,“我上周就跟你们说了,周一之前得搬。还有两天时间,你们不抓紧找房子,还有心思串门?”

“妈,思妤她有话跟你说。”俊豪看着我说。

赵玉琴转向我:“思妤,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妈,我想问问,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赵玉琴脸沉下来了:“你还不信我?我说了是跟人借的!”

“借的?你什么时候借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赵玉琴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还会骗你们吗?”

“我就是想知道。”我语气很平,“因为这房子的事,我跟我爸提过,他说想见见那个房主。”

见什么见?人家忙着呢。

“那总能告诉我,房主叫什么名字吧?”

赵玉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李秀芳在旁边插嘴:“思妤啊,你这不是为难你妈吗?人家房主不愿意露面,你非要打听人家名字干什么?”

“我说了,是我爸想见见。”

“你爸见人家干什么?”赵玉琴盯着我,“他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

“好啊,陈思妤。”赵玉琴笑了,笑得很勉强,“你们陈家就是这么看待我们家的?觉得我们家会骗你们家一套房子?”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今天是来审问我的是不是?”

俊豪拉了拉我的袖子:“思妤,别说了。”

我没理他。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妈,”我说,“这房子是我买的。两年前买的,全款,写的是我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

赵玉琴低头看着那本房产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李秀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

赵德厚掐灭了烟头,没说话。

只有俊豪,他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思妤,你……

“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看着俊豪,“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

赵玉琴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抖:“这房子……真是你买的?”

“嗯。”

“你哪来那么多钱?”

“自己攒的,我爸又添了点。”

赵玉琴愣住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李秀芳在旁边小声说:“哎哟,看不出来啊……”

赵玉琴瞪了她一眼,她连忙闭嘴了。

我站起身:“妈,房子的事就这样吧。这房子是我的,我不会搬。俊豪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我也不勉强。”

我转头看着俊豪:“你自己想想清楚。”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

身后的门传来俊豪的声音:“思妤!思妤你等等!”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