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Citwalk（城市漫步）、来上海旅游，哪里值得“打卡”？很多人没想到，“社区食堂”榜上有名。一段时间以来，“上海社区食堂打卡”成为社交平台热门话题，部分食堂更是网友眼中的“网红”。
但有网友提出，社区食堂变成网红打卡点，还能服务好老人吗？也有网友关心，政府补贴社区食堂是为了服务老年人，年轻人涌进去，会不会让补贴变味？还有网友问，做不了网红的社区食堂，能满足居民需求吗？
连日来，记者走访市区与郊区近10家不同类型的社区食堂，希望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不仅是“老年空间”，也是“公共空间”
苏州河畔，尖顶建筑，复古内饰……静安区石门二路街道的蝴蝶食坊，是近期人气颇高的社区食堂。记者在多个工作日中午到访，发现这里的上座率一直很高——11时许，自选餐品柜台前就已出现等候队伍；过了12时，排队的人群还会绕到食堂外。
用餐人群中，有老人也有年轻人，有居民也有游客，甚至有外国游客特地来此打卡。他们说，想看看中国百姓的日常生活。
邱老伯是附近居民，与他一起用餐的却是来自杨浦区的王老伯。“他一直在朋友圈‘晒’食堂美味，看得我心动，他就请我来尝尝。”王老伯笑着说，他俩选了三荤一素，花费60余元，“色香味俱全”。
家住浦东的李学思夫妇年逾八旬，由儿子带着专门来这里用餐，一家三口选了两百多元菜，摆满了4人桌。李学思说，儿子之前独自来吃，体验很好，所以带他们一起来，“好吃，所以多点几道菜，专门带了打包盒，吃不完的打包，不会浪费。”
张女士是在附近工作的上班族，几乎每天来这用餐，“你是第一次来吗？挺好吃的，试试看。”她主动向记者介绍，指着餐盘里的三荤两素，表示与同事“AA制”后，人均二三十元能吃得很丰盛。
虽然客流大，但没有用餐者认为“等候时间太长”。食堂运营方上宛轩公司总经理何平介绍，工作日用餐客流约1000人次，60%以上是60周岁及以上的老年人，“老年人用餐时间偏早，最早的上午10点就来了；上班族和游客通常12点左右到访；节假日年轻人与游客的数量更多些，虽有排队，但不太会影响习惯早用餐的老人。”
为了更好地服务老人，餐厅也在食堂门口用指示牌引导，表示“老年人全时段优先”，还利用餐品错峰——12时前的餐品以银发族喜欢的本帮菜居多，米饭比较软糯；12时后，增加年轻人偏爱的“网红餐品”，包括那些重油重辣的菜肴。
徐汇区的“66梧桐院”“新里137”、黄浦区的“苏河之眸”等，也是“网红食堂”。记者实地走访看到，这些食堂同样是老年人与年轻人、本地居民与外来游客一起用餐。由于不同年龄群体就餐时间不同，也未出现年轻人与老年人抢座的现象。值得一提的是，在多个社区食堂的餐桌上，都有“老人爱心专座”指示牌。
下午5时不到，家住“新里137”附近的卜凤兰阿姨就与老姐妹钱建华来此坐下，“我们不急着吃饭，先聊会儿天。”两位阿姨说，很多居民都把这里当做公共客厅，经常来坐坐。
蝴蝶食坊所在的“蝴蝶堡”，同样如此。“蝴蝶堡”里没有一间办公室，除了食堂，是各种功能区：公共客厅、阅览区、自修区、亲子阅读区……中午用餐时，居民和游客既可以在食堂里用餐，也可以随意选其余区域；非用餐时间，食堂同样向居民和游客开放。“食堂只是一部分，整个空间用起来，才是最大的价值。”石门二路街道四级调研员吴林华介绍，蝴蝶食坊日均用餐人数1000人次，而“蝴蝶堡”日均人流超过3000人次。
很多社区食堂还向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群体提供优惠套餐。比如，9.9元“吃饱套餐”包含一荤一素，米饭和汤不限量；12.9元的“吃好套餐”包含两荤一素，米饭和汤不限量。“他们也是社区的一部分，希望让他们有归属感。”多名食堂经营者解释。
“补贴”仅限老人，“平价”惠及全体
也有人问：社区食堂同时服务老年人和年轻人，会不会把政府给老年人的用餐补贴，用到了年轻人身上？
如果了解了社区食堂的运作模式，就不会太担心。
首先，政府对社区食堂的补贴不是“一刀切”。目前，享受民政补贴的社区食堂仅限“社区长者食堂”。这类食堂的设立和运营都有审核和监督机制，不达标拿不到补贴。
至于市民所说的“社区食堂”，还包括部分带有公益性质的社会餐厅。属地政府根据实际情况提供支持。
其次，政府对老年人的用餐补贴分“托底补贴”与“普惠折扣”两种。前者面向低保、高龄等老人群体，全市标准统一；后者面向60周岁及以上的老人群体，具体折扣方式由各区、各街镇结合实际制定。从实际走访看，“普惠折扣”并非政府出资，而是企业让利。
最后，社区食堂提供给老人的“折后价”或“老人套餐”往往是底价微利，面向年轻人等其他群体则是平价薄利，食堂通过“算统账”和“薄利多销”，实现营收平衡。
具体的案例或许更有说服力。
在距离蝴蝶食坊约两公里的昌平路上，有曹家渡社区食堂“光明城市厨房”。这家食堂去年6月开业，目前日均客流量已达1000人次，以周边居民、老年大学学员及上班族为主。
记者到访时，家住附近的肖阿姨与来自外区的老姐妹们正在这里聚会，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消费小票显示：8位阿姨选了18个菜，总价281元；凭“敬老卡”总共优惠42.15元。也就是说，人均消费不到30元。
家住金山、每周两次来附近老年大学上课的朱培弟阿姨也是常客。她选了一荤一饭一汤，折后不到15元，“价格实惠口味好，丰俭由人。”
白领小周的公司距离食堂步行约10分钟，“公司没有食堂，外卖餐品偏油腻，社区食堂有少油少盐菜选择，价格也合理。”她每次用餐约二三十元。
曹家渡社区食堂负责人王震宇介绍，食堂由曹家渡街道主导，场地免租金，其他成本由企业承担。向老人提供的85折优惠、向军人提供的81折优惠、向快递小哥等新就业群体提供的优惠套餐等，均由企业让利，既是对街道免租的回报，也体现食堂为老助餐、为民服务的本质；年轻人用餐则按原定价结算。
“‘原定价’也是‘平价’，比市场价低10%至20%。”王震宇说，之所以是“平价”而不是“低价”，是因为社区食堂良性运转无法走“低价”路线，“场地租金只占运营成本的小部分，而老百姓对社区食堂的食品安全和餐品质量都有要求，过低的价格没法满足相应需求，食堂业没法可持续运营。”
运营10个多月来，来食堂的老年人占比超过60%，人均消费约27元。这个数字与很多人印象里的社区食堂“很便宜”有差距；但源源不断的客流恰恰说明，市场的手正在发挥作用。
在黄浦区丽园路“丽园·好食光”助餐点，每天稳定客流约200人次，老年人占比逾7成，人均消费不到25元，现场服务人员却有5人。打浦桥街道主任褚巍巍说：“虽然街道免费提供场地，但运营成本依旧很高，主要靠运营方‘光明邨’算统账。所以，社区食堂怎么定价，要充分听取企业意见，支持微利、薄利，但不能无利、亏本。”
“政府怎么补，也有讲究。”记者还从不同地区的基层干部嘴里听到这句话。他们分享了具体做法：一方面，政府坚持“补需方”，而非“补供方”。虽然各街镇的优惠方式有差异，但核心一致——老年人是最大受益者，享受“优惠价”的仅限老年人。
实地走访也发现，即使是人气颇高的“网红食堂”，老年人用餐比例仍超60%；对以周边居民为主要客流的社区食堂，老年人用餐比例更能达到80%。
另一方面，享受财政补贴的社区长者食堂，能不能拿到补贴，也会严格考核。比如，民政部门向符合条件、审核通过的社区长者食堂提供一次性建设补贴。但在实际操作中，基层按照“谁建设，补贴谁”的原则发放，还会评估运营主体的可持续性，避免部分运营主体为赚取一次性建设补贴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不靠“政府”输血”，更要“自主造血”
很多人觉得，社区食堂有政府支持，生意一定不会差。事实上，社区食堂也有“生存危机”。
在“2026年上海市为民办实事项目”中，有一条是“为50家社区长者食堂提质增能”。一家被列入名单的社区食堂属地政府基层干部透露，并非每家食堂都有稳定的客流，“老百姓对社区食堂的期望值比较高，企业如果能力有限，消费者就会‘用脚投票’；食堂运营则陷入‘菜品不受欢迎-来的人少-企业经营难度增加，菜品质量继续下降-来的人更少’的恶性循环。”
走访也发现，“自主造血”是摆在所有社区食堂经营者面前的话题。
在宝山区张庙街道长者食堂，市民钱阿姨一口气买了11个包子，凭“敬老卡”打折后，总共19.6元。食堂的套餐也很受老人欢迎：15元套餐包含一大荤、一小荤、两素菜、一例汤，20元套餐包含两大荤、两素菜、一例汤；两种套餐凭“敬老卡”可以再打85折。此外，持宝山区“老宝贝卡”的银发族也能享受优惠，这张卡是宝山区本地户籍与外地户籍60周岁至65周岁老人享受用餐优惠权益的凭证。
“我们在全区3个街道9个镇运营了19家社区食堂和7个助餐点，规模化发展是降低成本、薄利多销的基础，应用新技术也有利于降本增效。”食堂运营方五分之一公司市场部负责人崔祺介绍，不同点位的运营成本有高低，但考虑到老年人对价格比较敏感，公司最终统一折扣，而是从优化自身着手，提升经营能力。
企业为此建立了完善的供应链，实现原料成本可控。炒菜机器人等新设备也被应用到社区食堂中。一开始，消费者怀疑炒菜机器人做出来的饭菜“没锅气”，尝试后发现，炒菜机器人在控油控盐方面比人工更加精准，反而很适合社区食堂。“虽然部分菜肴的加工方式变了，但消费者特别在意的‘真材实料’和‘现制现炒’始终没有改变，还成为各个网点稳步发展的基础。”崔祺透露，以很受老年人喜欢的包子为例，机械化生产实现了大规模平价供应，在该公司运营的社区食堂中，一天能卖出30万只包子。
也不是每家社区食堂都由连锁企业或大企业运营。同属宝山区的顾村镇顾城社区长者食堂，运营方歧轩餐饮是第一次经营食堂。开业不到两年，该食堂已入选“2025上海优秀长者食堂”榜单。
说起现在的成果，店长陈玉柱坦言，没少花工夫，“开业前，至少走访了全市三四十家社区食堂，学习别人的经验，把好的细节记录下来，在此基础上做出我们的特色。”
在这家食堂里，记者看到很多“似曾相识”：助老餐的折扣字体非常大；敬老套餐享受“折上折”；午市结束后不关门，将食堂作为社区公共空间……新特色也不少：自选窗口上的价目表，原价与老人享受的折后价一一对应，“不要让老人做数学题”；每天晚上7时30分后，所有餐品打78折，“食堂不卖隔夜菜，不浪费也是一种盈利”……
陈玉柱说，目前食堂日均客流800人次至1000人次，营收勉强持平，前期装修成本尚未收回。但他们算的是“大账”：“顾村镇的人口仍在增长，对社区食堂、菜市场等生活服务需求会更大。我们把一家食堂开好，以后有机会做第二家、第三家，还可以提供其他生活服务。规模上去了，就能薄利多销。”
宝山区养老服务发展中心（银发经济发展促进中心）主任郭万千介绍，该区社区食堂的运营主体比较多样化，因为市场需求本身是多元的，供应也应是多元的。何况，让不同企业都有机会参与运营，本身是一种公平，既能丰富市场供应，又能利用市场之手，督促企业自我造血，提供更符合居民期待的服务。
除了“社区食堂”，还能有多种可能
上海的社区食堂分布并不均匀。有的社区可能好几家，有的可能只有一家。同时，有小餐饮业主提出：社区食堂或多或少能得到政府支持，对完全靠自己的小餐饮来说，是否公平？
“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吴林华说，在决定为“蝴蝶堡”增加食堂功能前，街道进行了调研：周边两公里半径内，没有类似的餐饮业态，而居民的用餐需求却不小，“这才决定开设食堂，既服务百姓，又不影响市场秩序。”
在部分街道，虽然社区食堂数量不多，但面向老人的助餐服务一点不单薄。
打浦桥街道是其中之一。街道构建了“1+2+5+N”的助餐体系。“1”是由光明邨提供的送餐上门服务，目前月度助老套餐预定量达到5000人次；“2”是两个助餐点，老人和其他居民、上班族都可以走进去用餐；“5”是5个设在综合为老服务中心、养老机构、社区等点位的便民取餐点，老人订餐、有资质的企业烹饪和配送，实现“老人步行可达，便捷取餐”；“N”则是基于打浦路街道为老助餐“老友卡”拓展的助餐联盟，吸纳社会化餐饮企业加入。
构建助餐联盟，是街道综合评估辖区老人用餐需求和市场服务后的结果。褚巍巍说：“我们街道餐饮业发达，但适合开设社区食堂的空间有限。如果政府租赁场地开设食堂，不仅财政压力大，对社会餐饮也不公平。吸纳辖区里口碑好的社会餐饮企业参与助老餐，既能为老人提供更多的选择，也让商家有机会参与助餐市场。”
蒙自路上的眷村飘香是联盟商家之一，午市对持有街道“老友卡”的老年人提供85折优惠，而街道不向餐厅贴一分钱。为什么愿意让利？店长吴锦萍说，85折是核算成本后的结果，企业能够承担；加入助餐联盟后，餐饮店也获得了客流增量，“我们是连锁品牌，也希望通过老人们口口相传，将品牌传播出去，对其余门店也有好处。”
金玉兰广场的海底捞大排档火锅人气很高，双休日动辄排长队，也加入了街道助餐联盟。店长刘秀说，这是双向选择的结果，“之前街道在我们店组织过助老服务，效果很好；这次听说街道有助餐联盟，我们主动申请加入。”
眼下，门店午市的老年消费者占比超过三分之一；结账时，除了携带“老友卡”的老人有折扣，其余60周岁以上的老人也能享受优惠。“有的优惠本来需要线上团购或加入社群后才能享受，但老人对这些操作不熟悉，我们决定直接打折。本来组建社群就是为了吸引回头客，我们相信，只要服务好、产品好，不缺回头客。”刘秀说。与此相呼应的是，记者随机采访的几名老人都说自己是回头客，有的已经是第三次到店。
“对申请加入联盟的餐饮企业，街道总体比较审慎，会参考居民和社区意见、市场监管部门日常检查情况等。”褚巍巍说，目前联盟内共6家社会餐饮，由企业自主确定面向老人的让利幅度，政府不提供补贴；“有些不在联盟里的餐饮企业也很受老人欢迎，因为他们的客单价本来就不高。总之，不论是否在联盟内，我们都希望调动社会资源，更好地服务老人。”
在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郑晓华看来，处理好社区食堂与其他商业主体的关系很有必要，“既要体现政府为老服务的初心，也要尊重市场规律、尊重竞争公平”。她曾带领学生深入调研社区食堂，发现在同一街区的两家社区食堂有完全不一样的经历——一家由政府“大包大揽”，反而未能满足居民需求，最后更换经营者；另一家由政府指导、居民深度参与、市场化运行，居民满意度就很高。她认为，这个案例说明，在助餐服务上，“政府的手”可以适当退后一点，政府搭台，居民和企业唱戏，“对于特定人群，政府有托底；对其他人的用餐需求，让‘市场的手’发挥作用，实现助老服务多元化、可持续发展。”
微信编辑：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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