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每次在聚会中被问到,黄志鸿都会感到胸口一紧。
2024年2月,36岁的他从英国博士毕业。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不上班的人"——高中全班第一,本科毕业于国内顶尖高校,英国名校硕士,知名咨询公司三年工作经验,后来还创业三年。
按照常理,他的人生应该是一部标准的"成功学"剧本。
但现实是,毕业一年多,他向国内外发出了几百封求职申请,依然没有找到工作。
那个"不应该"失业的人
黄志鸿小时候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1990年代,他出生在中国中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工厂职工,文化程度不高,但对他寄予厚望。
"我爸妈没什么文化,但他们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黄志鸿回忆道,"从小到大,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好好读书,将来不要像我们一样。'"
他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小学六年,他的成绩一直稳居班级前三。初中三年,他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高中三年,他更是以绝对优势霸占了全班第一的位置——不是偶尔,是几乎每一次。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说,"考试对我来说就像打游戏,只要掌握了规则,就能通关。"
2008年高考,他以全省前五十名的成绩,顺利进入国内一所顶尖高校的经济管理学院。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妈哭了。"他说,"那是他们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他们觉得,儿子终于有出息了,终于能过上'体面'的生活了。"
大学四年,黄志鸿依然是那个"优秀的学生"。GPA保持在3.8以上,拿过国家奖学金,参加过各种商业竞赛,还担任过学生会干部。
"那时候我对未来有一种很清晰的想象。"他回忆道,"名校学历,体面工作,一路晋升,过上一种被普遍承认的'不错的生活'。"
2012年,本科毕业的他申请到了英国一所名校的管理学硕士项目。
"出国那天,我爸送我到机场。"他说,"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好好干,将来咱们家就靠你了。'"
他没有让父亲失望。
咨询公司的三年
2013年,硕士毕业的黄志鸿进入了一家全球知名的管理咨询公司。
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起点——起薪高、平台大、履历光鲜。
"我其实有点喜欢那份工作。"他说,"我喜欢那种明确的节奏感,喜欢和同事协作的状态。每个项目都是新的挑战,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咨询公司的节奏很快。早上9点到公司,晚上10点以后才能离开,周末经常要加班。但黄志鸿并不觉得累。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在'上升'。"他说,"每完成一个项目,每得到客户的一次认可,我都觉得自己离'成功'更近了一步。"
但三年后,他开始感到某种不安。
"那份工作给了我体面的履历,但我没有积累下特别扎实、可迁移的能力。"他后来意识到,"我完成的是体系中的工作,却没有建立起一种足够稳固的职业内核。"
他解释得更具体一些:"咨询公司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包装'。我们把客户的数据整理成漂亮的PPT,用专业的术语分析问题,给出建议。但那些建议有多少被真正执行?执行后又产生了什么效果?我们往往不知道。"
"我像一个熟练的工匠,能做出精美的产品,但我不确定这个产品到底有没有用。"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公司里的合伙人,四五十岁,年薪几百万,看起来很光鲜。"他说,"但他们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常年出差,家庭关系往往很紧张。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2016年,在入职三年后,黄志鸿选择了辞职。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他说,"那么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但我就觉得,如果再不走,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创业的三年
离开咨询公司后,黄志鸿没有急着找下一份工作。
"那时候我手里有一些积蓄,也有一点'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心态。"他说,"我想试试,能不能自己干点什么。"
他和两个朋友合伙,创办了一家做企业培训的公司。
"想法很简单。"他说,"我们在咨询公司积累了很多培训经验,也认识不少企业客户。为什么不做自己的培训品牌呢?"
创业初期,一切似乎很顺利。
"第一个月我们就签了一个大单,几十万。"他说,"那时候我觉得,创业也没那么难嘛。"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企业培训这个市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说,"大单子需要关系,小单子利润薄,竞争对手又多。我们三个人,一个负责销售,一个负责课程,我负责运营。但很快发现,三个人都不懂销售。"
公司运营了一年多,始终处于"饿不死、也长不大"的状态。
"最惨的时候,连续三个月没有新单子。"他说,"我们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2018年,公司终于迎来了一个转机——他们拿到了一笔天使投资。
"那笔钱不多,但对我们来说像救命稻草。"他说,"我们扩招了团队,租了更大的办公室,开发了新的课程产品线。"
但扩张带来的是更大的压力。
"团队从3个人变成15个人,每个月的工资就是一大笔开销。"他说,"为了养活团队,我们不得不接一些利润很低的单子,甚至做一些和培训无关的项目。公司的方向越来越模糊。"
2019年底,投资烧得差不多了,公司依然没有实现盈利。
"那个冬天特别冷。"黄志鸿说,"我记得很清楚,12月31日晚上,我们三个创始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窗外在放烟花,我们在算账。算来算去,公司撑不过明年三月了。"
2020年初,他们决定关闭公司。
"那段经历不能简单归纳为成功或者失败。"黄志鸿说,"我尝到了一点自己做事的成就感,但离'创业成功'很远,更谈不上财务自由。如果非要说收获了什么,那就是我知道了自己不适合创业——至少不适合在那个时间点、以那种方式创业。"
读博的决定
创业失败后,黄志鸿面临一个选择:是重新找工作,还是继续读书?
"那时候我已经30岁了。"他说,"在咨询行业,30岁还没有做到经理级别,基本上就被认为是'发展一般'。而我,30岁,创业失败,履历上有一个三年的'空白期'。"
他投了一些简历,但回应寥寥。
"有一次面试,面试官问我:'你创业三年,为什么又回来找工作?'我说:'创业失败了,想重新积累经验。'他笑了笑,说:'那你这三年岂不是白费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他说,"如果当初没有辞职,现在会不会已经是项目经理了?如果创业的时候更谨慎一点,现在会不会已经财务自由了?"
在这种自我怀疑中,他做了一个决定:去英国读博。
"起初,我对博士阶段抱有某种期待。"他说,"也许再经过几年的训练,凭借海外博士的经历,我可以重新回到一条更稳定、更体面的道路上。也许学术界,或者大企业研究院,会是一个更好的归宿。"
2019年秋天,他踏上了去英国的飞机。
"那时候我已经31岁了。"他说,"同班的博士生,大多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我是班上年龄最大的一个。"
博士五年的挣扎
博士生活,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我以为博士是'深入研究',是'探索真理'。"他说,"但现实中,博士更多的是'生存'——发论文、凑学分、应付导师、申请经费。真正用来做研究的时间,可能不到一半。"
更麻烦的是,他的研究方向选得不太好。
"我选的是组织行为学,一个介于管理学和心理学之间的交叉领域。"他说,"这个领域理论很多,但实证研究很难做。需要大量数据,需要企业配合,需要很长时间跟踪。"
"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找到一个愿意合作的企业。但数据收集到一半,企业的人事变动,项目被迫中断。"
博士第三年,他开始感到焦虑。
"身边的同学,有的已经发了两篇顶刊论文,有的已经拿到了教职offer。"他说,"而我,连一篇像样的工作论文都没有。"
他去找导师谈心。
"导师是个英国人,六十多岁,学术成就很高,但不太管学生。"他说,"我跟他诉苦,他说:'PhD is a marathon, not a sprint.'(博士是马拉松,不是短跑。)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已经35岁了,我没有时间跑马拉松了。"
博士第四年,疫情来了。
"那是最难熬的一年。"他说,"英国封城,学校关闭,我只能待在出租屋里。没有实验室,没有图书馆,没有面对面的交流。我每天对着电脑,试图写论文,但效率极低。"
"有时候一整天,我只能写几百字。然后第二天再看,觉得写得不好,又删掉重写。"
他开始失眠。
"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他说,"我知道自己可能抑郁了,但不敢去看医生。怕确诊了,更没法完成学业。"
博士第五年,他终于勉强完成了论文。
"我的博士论文,说实话,质量一般。"他说,"没有发表在顶级期刊上,也没有什么开创性的发现。它就是一篇'及格'的论文,让我能拿到学位。"
2024年2月,36岁的黄志鸿博士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没有去。"他说,"我觉得自己不配。五年时间,就拿出这么一篇东西,有什么好庆祝的?"
失业的日子
博士毕业后,黄志鸿开始找工作。
"我一开始还挺乐观的。"他说,"毕竟有博士学位,有咨询经验,有创业经历。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总有地方需要我吧?"
他错了。
第一份工作申请,是投给一家国内顶尖高校的商学院。
"助理教授职位,要求博士学历,有业界经验优先。"他说,"我觉得我很符合。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三个月后收到一封自动回复的拒信。"
第二份申请,是投给一家跨国公司的战略部。
"他们招高级分析师,要求'博士学历,有咨询背景'。"他说,"我通过了简历筛选,进了第一轮面试。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看了我的简历,问:'你36岁了,为什么还在申请分析师职位?'"
"我说:'我希望从基础做起,重新积累经验。'她笑了笑,说:'我们招分析师,是培养未来的经理。你36岁,我们怎么培养你?'"
那次面试后,再也没有消息。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投了上百份简历。
"高校、企业、咨询公司、投资机构、智库、NGO……几乎所有我能想到的机构,我都投了。"他说,"回应的不到十分之一,进面试的不到五分之一,拿到offer的——零。"
他开始降低预期。
"一开始,我只看一线城市、知名机构、正式职位。"他说,"后来,二线城市也可以考虑。再后来,合同工、兼职、项目制,都可以接受。最后,我甚至投了一些本科生的岗位。"
"有一次,我投了一个'管理培训生'的职位。HR回复我:'不好意思,我们这个项目只招应届毕业生,年龄要求25岁以下。'"
失重的人生
2024年下半年,黄志鸿搬出了学校宿舍,在伦敦郊区租了一间小公寓。
"房租不贵,但位置很偏。"他说,"周围没有什么中国人,也没有什么社交活动。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做早餐、看招聘网站、投简历、看书、睡觉。"
"钱不是急迫的问题。"他说,"因为之前工作和创业的经历,我手里还有一些积蓄。在英国也会做一些兼职和小生意,比如帮留学生改简历、做翻译,基本能够维持日常生活。"
他没有结婚,没有房贷,没有养育孩子的压力。父母经济状况也不错,不需要他操心养老。
"从生存层面看,我并没有被现实逼到墙角。"他说,"但'不上班'真正难的地方,往往并不是钱。最难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失重感。"
他试图解释这种感觉:
"上班的人当然会抱怨工作占据生活,但工作同时也在无形中为日子提供了骨架。起床、通勤、会议、同事、项目、周末,甚至对假期的期待,都是这套节奏的一部分。没有这套骨架之后,日子会变得很轻,轻得抓不住。"
"很多天会在一种似乎充实、又似乎空茫的状态里呼啸而过。等你回头看时,很难说清自己真正积累了什么。"
更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被时间甩开了。
"我的本科学校是国内名校,身边很多同学,如今都已经进入人生的快车道。"他说,"有的人在大公司一路晋升,有的人创业做得很好,有的人甚至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
偶尔他会在媒体报道里看到熟悉的名字,更多的时候,他会在朋友圈里看到他们越来越成型、体面的生活。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嫉妒,更像是一种被时间甩开的感觉。"他说,"好像别人都已经稳稳站到了人生的领奖台上,而我还在起跑线寻找一个能落脚的位置。"
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最让黄志鸿难受的,是社交场合里那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你现在做什么?"
"有时候是在朋友家的聚会,聊起最近的新闻、时事,或者娱乐八卦,我还能侃侃而谈。"他说,"我会忘记自己的处境。可一旦话题转到工作上,或者有新认识的人很随意地问一句:'你现在做什么?'那种轻松就会立刻消失。我会明显感觉到,自己一下子矮了三分,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却像射向我的子弹。中弹的我通常会含混地答几句,然后很快找个借口走开,去厨房、阳台,或者洗手间附近一个角落躲一会儿。"
他躲什么呢?
"我是在躲那个刚刚'戳穿'了我现状的人,也是在躲那个一下子无处安放的自己:一个大龄失业者。"
为了避免谈到自己的状态,他有时会把毕业时间说得晚一点。明明已经毕业两年了,话到嘴边,却会变成"我是去年刚毕业"。
"这样的改动并不大,失业一年也并不比失业两年好到哪里。"他说,"这似乎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挣扎,与其说是欺瞒别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但随后,这种微调更让人难受:"你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替自己打补丁。而补丁不过是另一种对下面破洞的提醒罢了。"
社会关系的尴尬
失业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社会关系的尴尬。
"社会标签的缺失让我更难维持旧关系、建立新关系。"黄志鸿说。
那些以前的同学、同事,尤其是后来在职场中发展得比较顺利的人,似乎会在不知不觉中离他越来越远。
"那种疏远未必是公开的,更不一定是恶意的。"他说,"但能让我感觉到,比如微信回复越来越慢,话题越来越少,关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隔开了。"
他举了一个例子:
"有一个本科同学,现在在一家投行做高管。以前我们关系很好,每年都会聚一两次。但最近两年,我给他发微信,他常常隔好几天才回,而且只是简单的'哈哈''好的'。我知道他很忙,但我也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与此同时,在认识新的人时,他也会明显觉察到,当一个人身上没有清晰的职业标签时,他在很多关系里会迅速变得"不太重要"。
"很多人下意识会判断你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他说,"当你身上缺少一个明确的社会身份时,那种判断常常很快就会转化为一种冷淡。"
久而久之,人会越来越退缩。
"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你在最基本的'进入他人生活'的环节上,已经先感到了一点羞耻。"
父母的期待
如果世界上只有他自己,黄志鸿说,他也许可以"回也不改其乐"。但父母的感受,常常让人愧疚。
他的老家是一个经商氛围很浓的地方,总体上非常务实,像他这样一路读书、读到很后面的人,其实并不多。
"按理说,读书原本应该是一条被寄予厚望的路径。"他说,"它意味着体面、稳定,意味着一种和家乡原有生活方式不太一样的人生出口。"
但正因为如此,当他现在"混得不好"时,这种反差会变得格外明显。
"父母有时会半开玩笑地说一句:'以后咱们老家都没人愿意读书了。'"他说,"我知道他们未必是在认真责怪我,玩笑里也有无奈。可越是这样,这句话越让我难受。"
更让他愧疚的是,父母年纪越来越大,他却无法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
"我爸去年查出来高血压,我妈的膝盖也不好。"他说,"我想回国陪他们,但又怕回去之后更找不到工作。我在英国至少还能做一些兼职,维持自己的开销。如果回国,我拿什么养活自己?"
每次视频通话,父母都会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我只能含糊地说:'还在找,有几个机会在谈。'"他说,"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但我也能感觉到,他们越来越焦虑。尤其是看到同龄人的孩子都已经结婚生子、买房买车的时候。"
生活仍在继续
尽管工作没有进展,生活仍在继续。
黄志鸿的日常并不空白。他会看很多书和电影,"有些恶趣味地比较一些小说的中文译本和英文原版,找到翻译的错漏之处"。
"我最近在看《红楼梦》的英文译本。"他说,"大卫·霍克斯的译本,有些地方翻译得很妙,有些地方又很奇怪。我把这些对比记录下来,发在一个小众的论坛上,居然还有不少人看。"
他也想过,要不要做一个B站读书类或影视赏析类的up主。
"我研究了一下,这个领域已经有很多大V了。"他说,"我没有他们的颜值,也没有他们的口才,更没有什么独特的观点。做up主,可能也只是另一种自我安慰。"
"与此同时,我业余时间会写一些聊以自娱的诗和小说。"他说,"它们不能直接带来现实回报,却至少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在一种完全空转的状态里耗尽时间。"
他给我看了一首他最近写的诗:
"在时间的废墟上
我捡拾碎片
每一片都反射着
别人的光芒"
"写得不好。"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写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真实的。"
现实中与老朋友的疏离,让他在文字之中,有了更多表达与倾诉的欲望。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黄志鸿说,"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工作,重新回到'正常轨道'。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我只能在失重的人生中,努力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的重量。"
尾声
采访结束时,我问黄志鸿:如果重来一次,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如果当初没有辞职,现在可能已经是项目经理了,但也许我会更不快乐。如果创业的时候更谨慎一点,也许公司能活下来,但也许我会错过读博的机会。如果博士选了一个更容易出成果的方向,也许现在已经有教职了,但也许我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学术理想。"
"人生没有如果。我只能接受现在的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面一片黑暗?"
"哪怕前面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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