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伦
之七:春耕黄泛区,沃野生万象
春雨,是春天最细腻的柔情,如烟如雾,如丝如帘,轻轻洒落,不惊不扰,温润无声。它润了枝头,湿了庭院,洗尽尘埃,滋养生机。雨落屋檐,声声轻缓;雨打花枝,点点温柔;雨入泥土,悄悄孕育。
春雨不猛,却足以滋养万物;春雨不烈,却足以涤荡尘心。一场春雨过后,山河更清,人间更净,空气清甜,草木鲜亮,连烟火寻常也多了几分朦胧诗意。雨歇风轻,天地如新,人心亦如洗,澄澈安宁,淡而生欢。
春雨,从来不止是时节的雨,它是土地的呼吸,是岁月的絮语,更是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乡愁。
时隔半个世纪,一遇上春风微寒的时节,我总要梦回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豫东平原。那时我还是衣衫朴素的乡间少年,经常徘徊在田野之上,把满心的欢喜与焦渴,都系在一场应时序而来的春雨上。春雨落,万物生,这朴素而深沉的真理,刻在祖辈深深浅浅的皱纹里,融在乡邻殷殷切切的期盼中,也洒遍辽阔无垠的华夏万里山河。从江南烟雨到岭南微濛,从塞北初润到华北沃野,一场春雨,牵动四方人心,也藏着我少年时最温柔、最澄澈的念想。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初春的豫东平原,寒意未消,冻土初醒。麦苗尚带浅黄,在旷野中静静蛰伏,林木枝瘦,百草未苏,连风里都有一种干裂的气息。祖父辈们常蹲在院门口,吧嗒着旱烟,望着天自言自语:“该下一场返青雨了,不然麦苗醒不过来呀。”我也日日翘首,盼一场杜甫笔下“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不求声势,不慕浩荡,只愿它轻烟薄雾般覆满田野。我常对着长空轻声问询:“春雨啊春雨,你何时才来?”仿佛天地有心,细细雨丝便悄然飘落,沾我眉梢,润我故土。
这场珍贵的小麦返青雨一落,麦苗便一夜转青,齐齐挺腰向上;草芽破壤,野花初绽,枯木抽芽,豫东平原渐渐漾开万顷新绿。不只这片土地上的村里人翘首以盼,此时江南已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细雨润小桥流水,沐新柳桃枝;岭南春雨温润,茶山饱饮甘霖,新芽欲滴;塞北春雨清寒,融残雪,醒草场,唤醒千里荒原;华北平原春雨细密,一寸寸浸沃野,处处生机暗涌。华夏大地,不分南北,不分地域,不分阶层,皆在春风里等候春雨叩响生命之门,以一场酥润,换人间清欢。
仲春至,春意渐浓,我对春雨的期盼亦愈加深切。麦苗拔节孕穗,亟待雨水滋养;杨柳舒枝展叶,静待雨雾催发杨絮柳絮,漫舞长空。我对着流云轻轻说:“春雨啊,请再慷慨些,让麦苗节节生长,让春意更盛,让人间更欢。”雨遂人愿,不疾不徐,润泽四方。麦苗在雨中拔节,似有清音暗生;杨柳经雨愈柔,飞絮轻扬,将原野点染成一卷流动的诗画。
恰逢清明,几日雨纷纷,行人欲断魂,蒙蒙细雨笼盖四野。我随父亲上坟祭拜爷爷奶奶、祭拜先祖,雨丝沾湿发鬓,与思念的泪水相融,顺颊而下。天亦含情,人亦追远,雨水与泪水同落,顺天应时,感念先祖恩德。乡邻路过田头,无不驻足含笑,心安之处,便是清欢。岭南雨意温润,荔枝龙眼抽枝展叶;江南春雨更盛,烟雨朦胧乌篷船与青石板;塞北春雨渐稠,牧草青青;华北平原雨雾连绵,禾木葱茏,一派生机勃发。春雨如酥,既润万物生长,更润人心深处的思念与安稳。
暮春临近,谷雨将至,我便盼一场酣畅透彻的保墒雨,亦是滋养麦穗的小麦扬花雨。土地经一春生长,渐趋干渴,麦苗扬花需雨水滋润,春耕播种更需湿软墒情。我对着长空轻轻呼唤:“春雨啊,请落得更透一些,润透厚土,好让乡亲们播种一年的希望。”雨遂人意,不再是轻丝薄雾,而是酣畅洒落,浇透土地,蓄足墒情,为播种筑牢根基。
雨歇之后,泥土温润松软,豫东平原黄泛区腹地的乡村,迎来最繁忙的播种时节。祖辈父辈们、乡邻们相继走向田间,耕地耙地,躬身点种:棉花苗移栽到田里,玉米埋进深垄,花生点播松壤,高粱列阵成行,谷子细密入土,芝麻撒入田间。一粒粒种子落入湿土,如同与大地签下沉甸甸的契约。长辈们一边播种,一边念叨:“谷雨前后,种瓜种豆,有了这场雨,定有好收成。”掌心泥土,眼底期盼,尽数托付给这场春雨,托付给这片生生不息的沃土。一场酥雨落地,便把丰收的清欢,深深种进了大地的胸膛。
此时江南,春雨润稻田,秧苗青青;岭南雨雾滋养果木,枝繁叶茂;塞北春雨泽牧场,牛羊马群欢畅;四川盆地、东北平原、八百里秦川春雨绵绵,五谷下种,处处孕育丰收希望。华夏四方乡村,皆盼春雨,以雨润田,以雨育秧,这是刻在民族血脉里的信仰,是对土地最深的敬畏,亦是对人间清欢最本真的追寻。
时光流转至今,豫东平原的黄泛区早已换了人间,可春雨依旧,乡情依旧。
五十年前,春雨润的是土墩房、老犁耙、泥泞的村路与望田兴叹的家乡人。
五十年后,春雨润的是整洁新村、连片良田、现代化农机与笑容舒展的乡亲。
沙河、颍河、贾鲁河两岸的村庄,依水而居的乡亲,对春雨的赤诚期盼从未改变。春雨一落,河水涨,岸柳绿,麦田旺,河畔湿地林带,一齐焕发生机。老人依旧望天祈雨,眉宇间少了几分焦虑,多了几分安然;青年驾驶农机踏雨播种,动作利落,底气十足。河畔新村错落有致,果园飘香,大棚成行,都在春雨中舒展新貌。
对这片三河相拥、依水而生的土地而言,春雨不只是润苗浇田的甘霖,更是护河安澜、润泽家园的福祉,是沙河、颍河、贾鲁河两岸生生不已的烟火底气,是一代代豫东人扎根故土、勤劳耕耘的精神寄托。春雨如酥,岁岁年年,滋养着这片土地最醇厚、最真实的乡土气息。
放眼今日华夏,春雨早已超越时节之雨,成为更深沉的精神象征。它是山河复苏的号角,是乡村振兴的序曲,是生态文明的诗意注脚;它润良田、养林莽、济河湖,滋养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锦绣山河。对亿万华夏儿女而言,春雨是国泰民安的吉兆,是风调雨顺的祈愿,是民族复兴征程上蓬勃的生机与力量,是刻在血脉里,对大地、对家园、对未来永恒的深情与向往。一场场春雨,如酥似酪,润得山河锦绣,更润得人间岁岁清欢。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古人写尽春雨之雅,而我少年记忆里的春雨,不只在诗句之中,更在豫东平原三川两岸的田垄间,在长辈的期盼里,在我与春雨声声对话中。它是初春的返青雨,仲春的拔节雨,暮春的保墒雨,滋养麦苗,孕育五谷,承载乡邻的丰收之梦,也连着万里河山的勃勃生机。
五十年光阴匆匆,当年乡间少年已生华发,可那场场春雨,依旧清晰如昨。它落进岁月,润了记忆,暖了心怀,从旧日黄泛区到今日三河两岸,从年少期盼到家国情怀,始终温润如初。
春雨润华夏,一脉相承;清欢满人间,绵延不绝。
我始终深信:只要春雨常在,土地便有生机,人心便有安宁,华夏大地便岁岁丰稔,人间清欢,绵长无尽。
2026年4月23日构思于北京书斋
2026年5月2日定稿于娲皇故都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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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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