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萨尔瓦多·达利多元混生的超现实艺术唤醒这伫立外滩之上曾经的权力场域,此一策展构想既充满张力,又如此妥帖:落成于1922年的老市府大楼,有过1920年代的觥筹交错,见证过沪上第一面五星红旗的升起,经历过自2015年起长达10年的保护性综合改造,如今,这栋建筑首度全面向公众开放。
于是,“达利×老市府:启程”大展呈现出三重的启程,其一其二是达利艺术生涯与老市府建筑生命的启程:1922年,这栋建筑投入使用,而18岁的达利,也在此时进入马德里圣费尔南多皇家美术学院;其三,则是老市府作为公共空间的重新启程。
“达利×老市府:启程”大展海报
5月10日,这个涵盖雕塑、版画、珠宝、琉璃、影像、金饰、家具与服装等多个门类的72组、155件作品,将一次启程打造为一场漫游的大展,迎来最后一日的展出。
达利的艺术混合着商业运作、自我推销和堂吉诃德般的天真。他把超现实的艺术想象推向极致,也使之被窄化为其胡须尖上油润的闪光。在时尚与永恒间,达利属于那种被时尚捕获的幸运儿。早期的他缺少对永恒的焦虑,这反使得其大部分为观众所熟知的作品,始终可以被征引,被反刍。人们从中榨出超现实主义的残羹冷炙,感叹此种充满幻梦迷离的艺术形态的没落。
老市府大楼建筑外观
当达利在老市府亮相,这栋综合着古典主义、巴洛克和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便构成对这些展品的直接对话。红楼里的每一处拱门,宽敞的内院中心,街角的反弧线设计,都在讲述一种秩序的语言。
而2024年,由传奇设计师、2023年普利兹克奖得主戴维·奇普菲尔德主持,这栋大楼设计之初所欲构建的围合结构,终于在百年后得以完成。秩序的语言由是被重述,廊柱、窗框与拱门层层叠叠的对仗,让达利艺术生涯中的吉光片羽,被整合成完整的空间叙事。观众们可以乘电梯来到顶楼,随着作品主题的展开层层下降,最终重回原点:一场如同衔尾蛇般循环往复的观展。
而展览将从一个关乎权力、同情与牺牲的民间故事开始。雕塑《戈黛娃夫人与蝴蝶》被放置在顶楼。它源自达利1976年的同名水彩画,于1984年首次铸造。
一则可追溯到13世纪的传说中,为求免除丈夫利奥弗里克强加给佃户的沉重赋税。戈黛娃夫人仅以长发遮体,骑马穿过考文垂的街道。历史学家发现,考文垂地方史书中确有戈黛娃夫人其人,但该传说显然是层第累积形成的。颇具戏剧性的裸体情节,最初可能仅指身为领主的戈黛娃夫人身穿白色衬裙,取下代表贵族身份的珠宝与饰品,以忏悔者形象在她的子民面前现身。
不过随着几百年的演变,这一传说早就成为考文锤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绝大多数描绘戈黛娃夫人形象的画作,都意欲抵达古典主义般的和谐与平和,以完成对此一文化符号的涂抹。达利则转而投入轻逸的美学,正如卡尔维诺在1980年代的《新千年文学备忘录》所说:“轻是与精确、果断联系在一起的,与含混、疏忽无关”。
达利的果断、精确之处,在于将蝴蝶与号角引入这幅画面,以颠覆主题的沉重庄严。因而,虽然雕塑中人骑马的姿势与约翰·利科尔1897年的画作《戈黛娃夫人》相肖,都没有采用更符合时代背景的侧身骑马,但达利女主人公的姿态是昂扬的,利科尔笔下的人物则弓起背,低下头,像录音室里消失的回声。
雕塑《戈黛娃夫人与蝴蝶》
在这场展览中,艺术是地基,诸多雕塑、速写、滴墨画展现了达利对无意识边界的探索,实用艺术和工艺品,则是另一个重要向度,我们不能只把它们当成艺术技巧的降维使用,而应该看到此类作品之于达利艺术世界的必要性。那些最经典的达利式主题,如梦幻、拼贴以及女性,会在一件件剪裁极度戏剧化的超现实主义女装上汇合。
无论是黑色丝绒裙身上,抽屉取代了口袋的存在,长过手肘的红色皮手套与黑色皮质肩甲相呼应,抑或是如骑行头盔般包住头部,紧紧箍起嘴唇的虎皮兜帽,达利的服装设计几乎完全跳过了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实穿性,让身体径直打开,成为面料与材质自由拼贴的画布。
《红唇沙发》之类的家具作品,则调用了看似最寻常的沙发颜色——那摄人心魄的正红色,透过将红唇的形象嫁接到沙发之上,沙发与红唇间的转喻,便使整个空间变成某种欲言又止的欲望空间。这一拼贴的理路延续到《匙椅》之中,当藤椅与汤匙相遇,物的日常功能被悬搁,艺术家想要展现的,或许并非某种《林中路》式的对物的反思。让艺术发生的,可能仅仅是对某种材料本身质感的惊奇,对拼贴之可能性的确信。《匙椅》是一次让物与物相遇的游戏,创作它的人,必然是一个能够完美使用超现实主义的人。
雕塑《匙椅》
“达利×老市府:启程”以那个为人们所熟悉的《记忆的永恒》的作者为引,邀请我们去勘察艺术到底有多少边界。达利证明了,一个划时代的视觉想象足以被转化为艺术家的某种风格图腾,甚至成为泛商业意义上的商标。安迪·沃霍尔则近乎嘲弄地继承了达利的游戏精神,让商业图像上升为一种艺术。然而,艺术史上不止一次发生工艺和艺术的互相转换,古希腊的雕塑、江户时代的浮世绘,起初都为一个具体的政治或商业语境存在,并得到城邦文化或町人阶级的市民文化滋养。
或许,走出老市府时,我们将会捕捉到了展览所蕴含的第四重启程:艺术自身要在我们的这座城市不断地被重新发明,像气味分子一般扩散,直到成为它文化地景的一部分,如流水般清明地回响着。
雕塑《时间之舞I》
来源: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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