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0
马驹桥在慢慢苏醒。即使是在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里,这个时间的马驹桥也是漆黑一片。村里静悄悄的,几条主要道路上的路灯还亮着,给此时走在路上的两三个行人提供方便。无论冬天还是夏天,这个时间的马驹桥总是让人颇有寒意。即使穿得厚实,或者夏天最热的时候,从出租屋里一出门,迈入夜空笼罩下的马驹桥时,也总会打个小小的寒战。
此时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就是村里村外早已开门的各种早餐店,远远地亮着灯光。这些店面有的是专门做早餐的,更多的是和小饭馆合作,在饭馆早上不做生意的时候租用店面。
早点简单却也多样,在北京各处都很常见,小笼包、茶叶蛋、粥、豆浆、豆腐脑、油条、炸糕、咸菜……早餐店主和帮工不断地忙碌穿梭着,吃早点的人们在餐桌前各占一方,埋头享受着凌晨的清冷中难得的热气腾腾。吃完早饭,把嘴一抹,人们就准备出发去上班了。有的人骑着电动车奔向工作地点。做临时工的人,便会涌向上文提到的招工的十字路口。
此时的十字路口,附近的店铺都没开门,连劳务中介的店面也大多紧锁着。而店铺门口的台阶上,人群已经或站或坐着等待工作。如果天气冷了,人们就缩到周围酒店门口的走廊里,躲避呼啸的北风。即使在北方寒冷的冬季,也有人愿意早来,说不定能遇到早早前来招工的机会。
05:00
在十字路口等工的人越来越多,不仅弥散在人行道上,而且走上了非机动车道,甚至机动车道。人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话题不外乎天气、工作、中介和彼此可能认识的人。有些人不在店里吃早饭,买了吃的带到十字路口,一边等工,一边认真对付手中的馅饼和豆浆。偶尔会有几个小摊贩在这里摆摊,卖些煎饼、鸡蛋灌饼一类的食物,不过主流的摊贩是背着一大包杂七杂八的衣服,向在此等工的人兜售。衣服种类不一,从外观上看并不脏,上面也没有价钱,留待自己和小贩讲价。这些衣服,无论薄厚,每件20-30元。
等工的人大多空着手,身上也不背包,干活时可能没地方放,有丢的可能。也有人带着自己的工具。有手艺的人斜挎着布袋子,里面放着些锛凿斧锯;女工提着塑料桶,里面装着拖把、扫帚、抹布一类的清洁用品。等工者大多是中年人,看样子至少有三四十岁,不过他们的实际年龄往往小于外貌。这里基本没什么看上去年轻的面孔,更是几乎没有年轻女性的面孔。
一旦来了个面貌年轻、穿着整齐的人,便会有人围拢过去,紧跟着几声问话:“招人吗?”“啥活啊?”有时,沿着路边会开过来一辆汽车或者摩托三轮,便会立刻有一群人围上去,询问工作内容、工时和工价。只要感觉合适了,等活的人便会挤上这些交通工具,身强力壮、站在前面的往往有优势。有时,也会有招工者步行走到路口,等活干的人立刻簇拥着他走向公交站或者远处停放的面包车。招工者中也有不这么受待见的,他们往往得在人群中站上好一会儿,时不时扯着嗓子喊“快递200一天,管一餐”“保安100一天,6小时”“邮政分拣,手机香烟都可以带”,等干活的人们往往对他们置若罔闻,而他们喊的工作、工价等,也成为周围人的谈资,偶尔发出几句嘲讽。
第一班公交车在公交站停了下来,放下了一批人,他们从稍远的地方来此等工,又拉上了一批人,去做提前约好的工作。接着有几辆卡车经过,满载着快递等货物。无论是公交车还是卡车,大车司机们都必须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以避开已经散布到机动车道上来的等工人群。开小型车辆、骑自行车和电动车的路人,也被等工的人群妨碍着,降低了车速,时而抱怨几句。等工者则在车辆之间闪转腾挪地避让着,让人不禁捏一把汗。
09:00
人群开始逐渐散去,找活儿的早高峰已经过去。有的人返回自己租住的屋里,躺下休息;有的人留在路口,等待可能性不大的工作机会,或者只是为了留在一个露天宽敞的环境里。台阶上的位置已经被占满,坐着的人们有烟的抽着烟,有手机的玩着手机,不过更火热的是相互之间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他们不一定认识,只是等工坐在一起,时间久了,混个脸熟。不过,打工者来来去去,并不固定,谁又能和谁熟悉多久呢?
劳务中介们从店里出来,站在店门口,开始招徕着人前来找工作。有的中介热情洋溢,跟打工者热络地聊着天,时不时推荐一些针对性的工作,更多的中介是坐在屋门口,一边嗑着瓜子玩着手机,一边等找工作的人自己上门。
街头的店铺也逐渐开张了,服装店、奶茶店、饭店陆续打开了大门,等待着顾客的光临。人们穿梭在街上,走进店铺挑选着。这些消费者中确实有不少街头等工者,不过更多的是居住在这个“城中村”里干长期工的人,以及来自“城中村”之外的人。这些人的穿着明显比日结工要整洁、上档次,精神面貌更饱满,年纪也更轻。
12:00
正午时分,十字路口此时没那么多人集中,连中介们也在吃饭。如果是冬季的晴天,为了晒太阳,这里聚集的人会稍多一些;如果在炎热的夏季,酷暑会把很多人逼回租住的地方。
有的人支起了棋盘,在这里下一两盘,周围三三两两的有人围观。有的人掏出了扑克,在风不大的时候找人打两把,也偶有过路人看一两眼。
“城中村”内此时很热闹,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刀削面、黄焖鸡、盖浇饭、兰州拉面、主食无限供应的自选快餐……各种小饭馆里人头攒动。彩票店里人也不少,“城中村”里有不少彩票店,而且时刻都有顾客。大多数人会选择刮刮乐,买一张又一张,认真地刮着,将发财的梦想寄托在偶然性里。没有刮彩票的就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要么看着别人输赢,要么为了避寒或是避暑,有时悄悄闭起眼睡一小会儿。
有时,在十字路口或者凉水河北岸的绿地公园里,会支起一个理发的小摊子来。白色的牌子上写着“理发5元”,一把椅子放在地上,周围是脸盆、推子等工具,“城中村”里面正规的理发店,少说也要10元一次。
无论是在十字路口的台阶,沿河公园的平地,或是酒店门口的过道、银行自助取款机区域的门口和室内,都有人铺上被褥,或是把厚衣服一放一裹,进入梦乡。
16:00
马驹桥又一个热闹的时候要来了,快到夜班临时工招工的时间了。十字路口的老地方,等工者又慢慢聚集了起来。清晨尚有女性在这里等工,此时人群中基本不可能找到女性的身影。中介们又活跃了起来,日结的、长期的工作被他们不断推荐给周围等工的人,只不过响应他们号召的人少之又少。毕竟,真正的好工作总是会被一抢而空,而被中介一遍又一遍喊着的工作八成不受人欢迎。
下午的等工者们总是比早上要活跃一些,毕竟早上大家刚睡醒,又冷,而现在不仅完全清醒而且暖和了不少。人群中的聊天显然更热闹了一些,有人抽着烟,有人拿着瓶酒,相互谈天说地,聊着工作、人生经历和国家大事、世界大势。台阶上早已坐满人,没位置的人们只得三三两两地站在周围,或者跨坐在附近停着的共享单车上。
摆摊的也出来了,一块塑料布放在地上,上面摆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充电线、耳机、玩具、手机、电热壶,都是一些用过的二手玩意。有时候,还会有所谓的古董摊,摆着些银圆、铜钱,老板也大大方方地承认“肯定是假的”“就拿着玩,图个乐”。买的人不多,大多数是插科打诨、借此聊天取乐的。等城管一来,摆摊的也就抓紧收摊离开了。过了一段时间,卖盒饭的也来了。一位四五十岁的大姐,或抱或拖来一个大泡沫塑料箱,拿出一个又一个装满饭菜的塑料餐盒。打听其来源,是周围几家饭店的剩饭剩菜或者边角料,倒掉可惜,于是打包起来廉价处理。买的人不多,可是卖盒饭的大姐本来也没带多少,生意也并不差。
18:00
天色已晚,现在十字路口挤满了等工作的人,偶尔有看起来像招工的人走过,人群便会一下子涌过去,挤上前的人热情地问着工作的各种信息,挤不进去的人便问周围的人“这啥活”“给多少钱啊”。人们分散在并不宽阔的十字路口街角上,无论是争执、招工,还是记者采访,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围成密不透风的一团。
有时候,突然会爆发一场冲突,人群中不知谁和谁又吵起来了,原因大概是无心的身体碰撞,或是争抢一份工作时产生了矛盾。开始时是对骂几句,满口动词名词形容词,以及对自我的认知和对对方的预期。往往是每当争吵看似要结束、两人分开走回人群中的时候,一方还是咽不下气,大声吼着些羞辱性的话语,于是两人又掉头重新投入战局。但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会立刻围上一大圈人旁观,劝架的少,起哄的多,还有人掏出手机来拍照、录视频,以便发到短视频平台。事情往往以斗嘴结束,有时也会发展到动手。有时候,穿着蓝马甲的巡查人员会过来干预,旁观的人也会报警。有时候打完就完了,两个人各自散开。无论警察来没来,这场冲突都会成为打工者口中一段时间的谈资。
20:00
马驹桥此时正是人声鼎沸。完成一天工作的人大部分回到了“城中村”,寻个小馆子吃些晚饭,犒劳自己。娱乐活动也热热闹闹地展开着,在凉水河岸边的公园里,有人摆下了移动卡拉OK设备,等待着有人一展歌喉。无论唱得好坏,唱歌的人抒发了心中郁结的压力,听歌的人也获得了片刻的消遣。在公园的空地上,跳广场舞的人们也凑在了一起,有男有女,有打工者有居民。只要不下雨下雪,他们就会随着一首又一首音乐齐刷刷地舞动身体。无论歌喉是否走调错词,无论动作是否协调优美,人们自得其乐,享受着当下这一刻的快乐。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工的人们从街道上逐渐散去,商业街各个店铺的顾客也变得稀少。有住处的人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或是爬上自己的床位;没住处的人找一块平坦背风的地方,铺上被褥就能睡一觉;若是连被褥也没有,就脱下大衣盖在身上,或者干脆和衣而眠。这个时间是不容易入睡的,躺在床上喝口酒,抽支烟,闲扯几句,拿起手机玩玩游戏、刷刷短视频,直到困意逐渐袭来,倒头睡去,一天也就宣告结束。
24:00
深夜,“城中村”安静地进入梦乡,偶尔有人经过,是出来上公共厕所的,或是干外卖刚回来。仍有一些地方是热闹的。“城中村”内外的网吧里,仍是人声鼎沸,活力非凡。宽阔的电脑屏幕上展现着各种炫目的游戏画面,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时刻能听到一起玩游戏的人们互相抱怨、鼓励、吹牛的喊声。不过,网吧可不仅仅是玩乐的地方。对于廉价的网吧来说,深夜意味着这里就是一些人的住处。他们或躺或趴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屋子角落里摆着一堆行李。这片区域往往是网吧里气味最复杂的区域。一夜十几块、二十块钱,还能玩游戏,显然比住床位合算,只是睡得相当不舒服罢了。
另一个热闹的地方是饭馆。在城中村周边,有不少门脸很大的饭馆是通宵营业的,里面没什么顾客,却也一直开着,供那些深夜三五成群出来吃饭的人消费。凌晨3点前后,为数更多的早餐店打开了店门,亮起了灯光,收拾好家什,开始早餐的预备工作。和面、切菜切肉、拌馅……一项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着。屋外冷冷清清,屋内热气腾腾,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就在早餐店的忙碌之间,时间逐渐流逝,有人推开店门,坐下来点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碗小米粥,这就意味着,马驹桥从沉睡中逐渐苏醒,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本文摘自丛瑞安著《马驹桥的时间 : 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年5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
来源:丛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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