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曼哈顿查尔斯·伊根画廊里挂满了看不懂的画。没有明确的主题,没有 recognizable 的形象,只有颜料在画布上流淌、堆叠、碰撞。来看展的人里有不少皱着眉头离开的,但艺术评论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在开幕当天写下了一句话:"他以成熟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技法尽在掌控,对自己和绘画都有足够的认知,排除了一切无关之物。"
这一年,威廉·德库宁44岁。距离他第一次在纽约举办个展,才刚过去几个月。
如果你以为艺术天才都是少年成名,德库宁的故事会是个有趣的反例。这位后来被视为抽象表现主义核心人物的荷兰裔美国画家,37岁那年美国参战二战时,还在艺术圈里默默无闻。他的画一会儿是传统的人物肖像,一会儿是实验性的抽象涂鸦,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没做出名堂。
转机出现在1945年前后。德库宁开始把两种风格往中间凑——不是彻底放弃形象,也不是退回保守的写实,而是让抽象的线条里隐约透出人体的轮廓、城市的碎片、日常的痕迹。这种"既像又不像"的暧昧状态,意外击中了战后观众的情绪。1948年的个展大获成功,主流媒体的追捧从此没断过,哪怕几十年后依然如此。
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最近把这个"开窍期"单独拎出来做了一场展览。18幅代表作,时间跨度1945到1950年,正好覆盖德库宁从摸索到确立风格的五年。策展人约翰·埃尔德菲尔德说,这段时期"绝对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在五年内成为了一位完全成熟的艺术家"。
展览现场有几幅画值得停下来多看两眼。
《黑色星期五》(1948)是一幅单色调作品,画面里能辨认出手指、眼睛、倾斜的屋顶,但都像是从记忆里捞上来的碎片,被颜料的流动冲得七零八落。德库宁没有把它们重新拼成完整的场景,而是让模糊本身成为主题——你看不清,但你知道那是什么,这种"差一点就认出来"的张力,比画得一清二楚更抓人。
《甘斯沃特街》(约1949年)则把纽约真实的肉铺街区翻译成红褐色调的 raw 画面。肉联厂、屠宰店、血污和油脂,这些日常视觉被抽离成色块和笔触,但你还是能感觉到那条街的气味和温度。德库宁没有躲在纯抽象的象牙塔里,他画的是亲身经历过的城市角落。
《情人节》(1947)更直白一些,实验的是节日心形的轮廓。听起来有点甜腻的主题,被处理得相当克制——形状是有的,但边缘在溶解,颜色在渗透,节日的符号被还原成纯粹的视觉游戏。
这三幅画摆在一起,能看出德库宁在1940年代末的纠结与突破:他不想彻底扔掉形象,因为形象承载着记忆和情感;但他也不想被形象绑死,因为抽象的自由更能表达现代生活的碎片感。这种"两边都要"的贪心,反而成了他的标志。
1951年,德库宁在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一场研讨会上被问到"抽象艺术对你意味着什么"。他的回答很朴素:"从我身边经过的一切,我只能看到一点点,但我一直在看。而且我有时候能看到很多很多。"
这句话可以当成理解他作品的钥匙。德库宁不是那种要"看透"事物的画家,他对"只看懂一半"的状态很诚实——甚至很享受。他的画里那些半隐半现的人体、建筑、街道,正是这种视觉经验的产物:你走在城市里,眼角余光扫过无数画面,没有一个能被完整记住,但它们的碎片混在一起,构成了你对这个地方的印象。
这场展览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第二次为德库宁举办个展,第一次聚焦的是他晚年的作品。新馆去年10月才开放,面积是旧馆的两倍,有8万平方英尺的展厅空间,还配了两个供学生动手创作的实验室。把德库宁的"开窍期"放在这里展出,某种程度上也是博物馆自身的一个声明:我们不仅收藏 finished product,也关心艺术家是怎么一步步找到方向的。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这场展览的价值可能在于"祛魅"。德库宁的名字在 art history 课本里总是和"抽象表现主义巨匠"绑在一起,听起来很遥远。但当你站在这些1940年代末的画前,看到的是一个40多岁还在挣扎、还在试错的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只是把手边的材料、线条、颜色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某一刻,画面突然"对"了。
这种"对"的感觉很难解释。格林伯格当年用了"成熟"和"掌控"这样的词,但德库宁自己可能更接近于"终于不别扭了"。1945年之前的他,要么太像别人(欧洲传统),要么太像自己想象中的前卫(生硬抽象),两边都戴着面具。1945年之后,他找到了一种既能承认自己的移民身份、工人阶级背景,又能参与美国当代艺术对话的语言——半抽象、半具象,半记忆、半即兴。
展览持续到什么时候,原文没有提及。但如果你恰好在普林斯顿附近,或者计划去纽约时绕个弯,这18幅画值得一看。不是为了"打卡"一位大师,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创造力的爆发不一定发生在20多岁,有时候需要等到你把该犯的错都犯完,该试的路都试过,剩下的才是你真正要说的。
德库宁花了40年才走到那个"剩下的"时刻。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算是个安慰——或者说,一个提醒:如果你现在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也许只是还没试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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