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车窗上,细碎又密集。
赵光耀就站在我的新车前,羽绒服敞着,脸涨成猪肝色。他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唾沫星子喷在冰凉的空气里。
“蔡韵寒你他妈有病吧!把我扔这儿?”
他脚边是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拉链崩开一角,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
服务区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扭曲的脸上,身后是便利店玻璃上反光的“休息区”三个红字。
几个从大巴车下来抽烟的男人,裹紧棉衣,朝这边张望。
赵光耀一屁股坐在结着薄冰的水泥地上,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哭腔似的:“大家评评理!说好送我到县城的,刚出来就把我扔了!还有没有良心!”
我握着车钥匙,指尖冰凉。
引擎还没熄火,暖气嗡嗡作响。刚才在车上,他拿出手机,笑嘻嘻让我扫码。
“转八百吧,韵寒。新车跑长途,损耗大。我也不容易,这一路陪着你,当司机又当向导的。”
那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01
买下车那天,是周五下午。
我把那辆白色轿车开回租住的小区,在楼下停了足足十分钟。摸着簇新的方向盘,皮革的味道还没散尽。中控屏亮着,映出我咧着嘴的傻笑。
三年。奖金一分没动,周末兼职攒下的,购物车清了又清。
终于,它属于我了。
周一上班,我把车钥匙放在办公桌上,故意没塞进包里。邻座的唐欣瑜最先看见,凑过来小声惊呼:“韵寒,你买车啦?”
“嗯,周末刚提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点,但嘴角还是压不住。
斜对面的赵光耀立刻抬起头。他耳朵一向很灵。
“哟!咱们小蔡同志鸟枪换炮了!”他声音洪亮,半个办公室都转过头来。
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俯身看我桌上的钥匙,“可以啊,这车不便宜吧?得十五六个?”
“没那么多,贷款买的。”我含糊道。
“谦虚!”他拍拍我肩膀,力气不小,“好事儿啊!晚上得请客庆祝庆祝!”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主管孙秀珍从隔间探头,也笑了:“是该庆祝。小蔡不容易。”
我推脱不过,下班后请部门七八个人在公司楼下吃了顿火锅。赵光耀点菜最积极,涮肉下手最快,最后还加了两盘毛肚。
结账时,他剔着牙,大声说:“下次我请!小蔡,以后上下班顺路捎我一段啊,我家离你那儿不远!”
我当时只当是玩笑,笑着应了句“好啊”。
没想到,两天后他就来“顺路”了。
周三下班,我刚到地库,就看见他站在我那辆白车旁边,搓着手。
“韵寒,等你好一会儿了!今天真巧,我车限号。麻烦你捎我到地铁口呗,就两公里。”
那是第一次。车上,他夸我车技稳,内饰好看,空间大。下车时,他扒着车窗:“谢了啊!改天请你喝奶茶。”
我没等到奶茶。
等来的是周五下午,他晃到我工位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韵寒,听说你下周调休,要回老家?”
“对,休五天,回去看看我妈。”
“巧了不是!”他一拍大腿,“我也打算回去!咱们一个县的,真是缘分。你看你这刚提新车,跑长途不熟路吧?我这老司机,给你当个导航,保驾护航!”
我愣了一下:“你也下周回?”
“啊,年假还没休呢,凑一起回去热闹。”他笑容满面,“你放心,费用我肯定出,油费过路费,咱俩一人一半!路上还能换着开,你一个人开几百公里,多累。”
我有些犹豫。
并非不乐意搭人,只是和赵光耀……算不上熟络。
办公室里,他是有名的“算盘精”,聚餐从不主动买单,集体买东西总能“忘带零钱”。
“我可能……路上还要去办点事,时间不固定。”我找了个借口。
“没事儿!我时间自由,跟着你走就行!”他立刻接上,语气诚恳,“都是老乡,互相照应嘛。你一个女孩子开长途,家里人不担心?有我这么个男的在,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孙秀珍正好拿着文件路过,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赵光耀又压低声音:“就这么定了啊!我东西不多,就一个包。周一早上几点?我来你家小区门口等你?”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再想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八点吧。”
“得嘞!”他眉开眼笑,起身时又补了一句,“仗义!回头请你吃大餐!”
他哼着歌走回自己座位。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的、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晚上给母亲打电话,说起这事。
母亲在那边顿了顿:“同事?男的?熟吗?”
“就一般同事。他说分摊费用。”
“哦……分摊好。”母亲声音温和,但话里有话,“韵寒,新车,宝贝着呢。路上注意安全。同事之间,账目清清爽爽的,最好。别欠人情,也别让人欠着。”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赵光耀只是热情。同乡之间,搭个便车,很正常。
我打开购物软件,往车里加了几瓶矿泉水,一袋橘子,还有独立包装的饼干。
又想了想,多买了一份。
02
周末两天,赵光耀在微信上问了我三次。
一次确认时间地点。
一次问我车里空调怎么样,他怕冷。
一次发来一条高速公路维修的通知链接,附言:“看,幸亏有我提醒吧,咱们得绕一段,我知道有条老路,虽然慢点,但不堵。”
每次,我都简短回复。
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明显。他太“积极”了,积极得有点过。像是……生怕我反悔。
周日晚上,我检查了胎压,加满了油。把买好的零食饮料放进后排。看着那两份并排放着的零食袋,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小人之心了。
也许人家就是纯粹想省点路费,顺便做个伴。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
我把车开出地库,远远就看见赵光耀站在小区大门外的便利店屋檐下。不是他说的“一个包”。
是一个很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旁边还有一个印着某旅行社标志的旧旅行袋,同样塞得满满当当。
他脚边,还放着个超市最大号的塑料袋,里面看样子是水果和零食盒子。
我车停在他面前。
他立刻绽开笑容,拉开车门:“早啊韵寒!吃早饭没?我带了包子,给你两个?”
“吃过了。”我看着他的行李,“东西……不少啊。”
“嗨,家里老人让带的,乱七八糟。”他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把登山包往后座塞。旅行袋也塞进去,塑料袋放在脚下。后座顿时满了一半。
他坐上副驾,系安全带时,长长舒了口气:“还是你这车舒服。我那破车,开一趟老家,骨头都得散架。”
车子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
一开始,还算正常。
他指点了两条避开早高峰的小路,确实省了些时间。
上了高速,他开始聊天。
从公司八卦,讲到县城变化,又说起他家里亲戚如何如何。
“韵寒,你妈还在老纺织厂那边住?”
“嗯。”
“那片现在不行了,路窄,车都进不去。你家新房还没装修好?”
“快了。”我敷衍着。我不太喜欢跟同事聊太多家里事。
“要我说,你这次回去,正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他话锋一转,笑眯眯的,“女孩子,年纪到了,得抓紧。我在县里认识几个不错的,公务员,家里有房,回头给你介绍?”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急。”
“怎么不急?你看我,儿子都快上幼儿园了!”他语气里带着炫耀,“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经。你一个人在这大城市打拼,不容易。找个靠谱的,早点安定下来。”
我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着前方路况。
他好像察觉到我情绪不高,换了话题,又开始夸车。
“这车静音真好。”
“座椅加热真舒服。”
“音响不错,放首歌听听?”
他自顾自地连上蓝牙,放起了网络神曲,声音开得有点大。动次打次的节奏敲打着耳膜。
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开了快两小时,他忽然说:“韵寒,前面有个服务区挺大的,咱们去那儿歇歇?顺便吃个午饭。我知道那儿有家快餐,味道还行。”
我看了一眼导航,距离我原本计划休息的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
“这才开没多久,要不再开一段?”
“哎,我有点晕车,得下去透透气。”他揉着太阳穴,脸色似乎真的有点不好看,“而且也快中午了,吃饱了再赶路嘛。那条绕行的老路我也熟,下午我开一段,你休息。”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在下个出口拐进了服务区。
03
服务区人不少。
赵光耀说的那家快餐店,其实只是个寻常的自选快餐窗口,价格比外面贵一倍。他拿了个餐盘,夹菜很实在,红烧肉堆得冒尖,还要了条炸鱼。
我跟在他后面,点了两个素菜,一份米饭。
找位置坐下后,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吃完,他抹抹嘴,看着我才吃一半的盘子,说:“你慢慢吃,我去买包烟。”
他起身走了。
我吃完,等了好一会儿,他没回来。
我起身去寻,看见他在特产柜台前晃悠,正跟售货员说什么。
看见我,他招手:“韵寒,快来!这儿的腊肠不错,买点给你妈尝尝?”
我走过去,看了看价格,摇头:“不用了,家里有。”
“客气啥!”他拿起两包,“我来!算我一点心意!”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扫码付了钱,把腊肠塞给我。一包四十五,两包九十。
“这……多少钱?我转你。”我拿出手机。
“啧,见外了不是?”他板起脸,“给阿姨带的,跟我客气啥?走走走,上车。”
我心里有点堵。我不喜欢这样。平白收人东西,还是赵光耀的。
回到车上,他主动坐进了驾驶位。
“你歇会儿,这段我来。”他调整座椅,系上安全带,动作熟练。
我犹豫一下,坐到了副驾。
他开的确实挺稳,但路线跟我导航规划的不一样。
他走了那条“老路”。
路况一般,大车多,风景也单调。
我本想说什么,看他兴致勃勃介绍着路边哪里哪里他以前来过,又闭了嘴。
也许,这条路真能避开拥堵吧。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眼,直接按了免提。
一个女声,应该是他妻子:“到哪儿了?”
“刚过柳镇。路上呢。”
“东西都带齐了?妈要的膏药,爸要的茶叶,还有我给二姨买的毛衣……”
“带了带了,一车都是你的东西。”赵光耀笑着说,“对了,我跟同事小蔡的车回来的,就是买新车的那个。人特好,专程送我。”
我听得眼皮一跳。
电话那头女人又嘱咐了几句,挂了。
赵光耀扭头对我笑:“我老婆,叨叨惯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韵寒,你这车,办下来真不到十六万?”
“那挺划算。我当年那破车,都花了十三万。现在真是,钱不值钱。”他感慨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还是你们年轻人舍得,对自己好。”
我没接这个话茬。
窗外景色掠过,都是些灰扑扑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天阴沉下来,好像要下雪。
又开了一段,他忽然“哎哟”一声,车速放慢,把车靠到路边应急车道。
“怎么了?”我忙问。
“没事没事,刚才装行李,可能抻了一下,腰有点不得劲。”他皱着眉,慢慢活动着肩膀,“老毛病了。你开吧,我歇歇。”
我们换了位置。
重新上路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时不时吸一口凉气,显得很不舒服。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他那巨大的登山包。确实很沉。
“要不……找个地方买点膏药?”我问。
“不用,歇会儿就好。”他摆摆手,依旧闭着眼,“就是为你这趟,搬东西急了点。没事儿,你开你的。”
那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
“为你这趟”。
我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了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越来越清晰。
我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终于,零星的小雪籽开始飘落,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我们距离市区,已经越来越远。
04
雪不大,但一直没停。
路面渐渐湿了,反着冷白的光。我开得比之前更慢了些。赵光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说话,就盯着前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车里安静得有点尴尬。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导航提示,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
我看了眼油表,还剩一半多。要不要去加个油?顺便再休息一下。
正想着,赵光耀忽然清了清嗓子。
“韵寒。”
“嗯?”
他坐直身体,转过头看我。
脸上带着一种我有点陌生的表情,像是斟酌,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笑容还是有的,但没那么热络了,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有个事,咱俩商量一下。”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你说。”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收款码,递到我面前。
“这一路,辛苦你了。又是新车,又是下雪的。你看,油费过路费,咱们之前说好一人一半。但我觉得吧,光这样,你有点亏。”
我盯着那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没吭声。
他见我没反应,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像背稿子:“你看啊,第一,新车跑长途,损耗大。轮胎、刹车、发动机,这都是钱。第二,这天气,风险高。万一有个剐蹭,保险来年涨价,也是损失。第三,我这一路,陪着你,指路、聊天、还帮你开了一段,也算付出了劳动和精力,对吧?”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只觉得手脚一点点变冷,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有点发麻。耳朵里嗡嗡的,他后面的话,听得有点飘。
“所以我想了想,咱们也别算那么细了。你一共给我转八百块钱,就算包干价。包含了油费、过路费、损耗补偿,还有我的辛苦费。多退少补嘛!主要图个省心,你看怎么样?”
八百。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这不是一笔莫名其妙的勒索,而是天经地义的公平交易。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这是个恶劣的玩笑?
我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点残留的笑意,在接触到我的目光时,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撑了起来,眼神里甚至有点催促的意思。
“怎么样?扫码吧。前面快到服务区了,信号好。”他晃了晃手机。
一股火,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烧得我喉咙发干。但我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
我只是转回头,看着前方被雪模糊的道路,脚下轻轻点了点油门。
车速快了一点。
“哎,你慢点,下雪呢。”他提醒道,又把手机往我这边伸了伸,“先转了吧,转了安心。”
我依然没理他。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侧脸上。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刚才那些许的尴尬,此刻变成了尖锐的、一触即发的对峙。
导航音再次响起:“前方三公里有服务区,请减速慢行。”
我看见了那个绿色的指示牌。
赵光耀也看见了。他好像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对,就去那个服务区。歇一下,你把钱转了,咱们再走。剩下的路,我好好给你指……”
我没等他说完,打了右转向灯。
车子平稳地滑出主道,驶向服务区匝道。
雪似乎大了一点,纷纷扬扬。
05
服务区停车场车不少。
我找了个靠边、离便利店近的位置,把车停稳。熄了火。
雨刷器停止摆动,雪花立刻扑簌簌落在玻璃上,一层又一层。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余风在管道里流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也能听见旁边赵光耀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大概以为我要在这里和他“商量”,或者,准备妥协。
他没急着下车,反而把安全带重新扣好,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那个二维码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到了。”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但还算平稳,“下车吧。”
他愣了一下,没动:“下什么车?在这儿转就行。转完咱们还得赶路呢。”
“我的车,就开到这儿。”我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垃圾桶,一字一句地说,“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赵光耀足足愣了四五秒。
他可能完全没想过这个选项。
在他剧本里,我应该要么憋屈地给钱,要么跟他吵,但最终,看在同事面子上,看在已经开出这么远的份上,总会让步。
“蔡韵寒,”他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我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请你下车。”
“你他妈耍我?!”他猛地转过身,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我扔这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服务区,有吃有喝有车。”我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可以坐大巴,可以打车,可以叫你家里人来接。怎么都行。”
“凭什么?!”他吼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到仪表台上,“说好送我到县城的!你答应了!现在反悔?你他妈讲不讲信用!”
信用?
我差点气笑了。
我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看向他。看他因为愤怒和惊愕而扭曲的五官,看他眼睛里那份赤裸裸的、觉得我不可理喻的神色。
“赵光耀,”我叫他全名,“说好分摊油费过路费,你没提什么损耗费辛苦费。说好搭便车,不是租车。八百块?你租个车跑长途,一天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击:“那能一样吗?这是你的车!新车!我坐了,担了风险的!我陪你聊天解闷,给你指路,没我你能找到这儿?刚才吃饭,我还给你妈买了腊肠!那不要钱?”
原来那九十块钱的腊肠,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点点头,不想再争辩了。跟这样的人,道理是讲不通的。他有一万种理由,把自己的贪心和算计,包装成合情合理,包装成对我的“恩惠”。
“下车。”我重复,语气冷了下去。
“我不下!”他吼着,反而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抱起胳膊,“有本事你把我拖下去!蔡韵寒,我今天就坐这儿了!你不把我送到家,咱俩谁也别想走!”
他开始耍无赖了。
这是我预料到的。他这种人,撕破脸后,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我看着他死死抓住车门把手,一副“与车共存亡”的架势。
雪花在车窗外无声堆积。
我没有试图去拉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拔下了车钥匙。
引擎启动的嗡鸣声彻底消失。车里最后一点暖意,也开始迅速流逝。
冰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推开车门。
冷风卷着雪片,呼地一下灌进来,打在脸上,刀割一样。我没回头,下车,用力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闷响。
我把车钥匙揣进羽绒服口袋,手也插进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钥匙,却觉得有点发热。
我径直朝亮着灯的便利店走去。
玻璃门上映出身后的景象:我那辆白车孤零零停在雪地里,副驾驶车窗上,贴着一张因愤怒而变形的人脸。
赵光耀在车里,隔着玻璃,对我挥舞着拳头,嘴巴一张一合,显然在咆哮。
我听不见。
只看见他另一只手,在疯狂地拉着车门内把手。
可我早就用钥匙锁了车。
中控锁死的咯噔声,我刚才下车时,听得清清楚楚。
06
便利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猛地一进来,眼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
我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盒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男人,五十多岁模样,穿着深蓝色的棉服,脸颊瘦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
店里还有几个顾客。一对年轻情侣在挑泡面,一个穿高速养护工制服的男人在买烟,还有个抱着小孩的妇女,在饮料柜前徘徊。
我走到热饮柜前,拉开玻璃门,拿出一罐热咖啡。铁罐滚烫,烫得掌心微微刺痛,却奇异地让我镇定下来。
走到收银台,放下咖啡。
老板扫码,声音有点沙哑:“六块。”
我手机付了钱。
转身,靠在收银台旁边的立柱上,啪一下打开易拉罐。
热气混着咖啡香扑出来。
我慢慢喝了一口,很苦,但暖流顺着食道下去,冻僵的身体似乎缓过来一点。
透过起雾的玻璃门,能隐约看见外面我车子的轮廓。
副驾驶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赵光耀终于意识到从里面打不开,从我这侧下了车。
他重重摔上车门,力气大得整个车身似乎都晃了晃。
他站在雪地里,左右张望,然后,目光锁定了便利店。
他大步冲过来。
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门后的货架上,哐当一响。店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赵光耀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头发上肩膀上都是未化的雪。他脸还是红的,但不是冻的,是气的。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手指立刻戳过来。
“蔡韵寒!你什么意思!啊?把我锁车里?你他妈给我出来!”
他没完全进来,就堵在门口,吼声在狭小的便利店里回荡。
那对情侣吓了一跳,往货架里面缩了缩。
养护工皱起眉头。
抱孩子的妇女赶紧搂紧孩子,侧过身。
老板放下了手机,看着门口,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靠在柱子上,没动。又喝了一口咖啡。很烫,舌尖有点麻。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光耀见我毫无反应,更加暴怒,他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想冲过来拽我,但脚下踩了雪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更显狼狈。
“大家看看!看看这个女的!”他转而面向店里其他人,挥舞着手臂,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愤怒交织的哭腔,“说好开车送我回老家,收了我钱,走到半路,就把我扔服务区了!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良心!”
收银台后的老板,目光在我和赵光耀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那养护工叼着烟,没点,含糊地问了一句:“咋回事啊?”
“师傅,您给评评理!”赵光耀像是找到了听众,立刻对着养护工诉苦,“我跟她同事!她买车,我替她高兴,想着蹭个车回老家,也帮她练练手。我说了,费用我全出!油费过路费,我都认!结果呢?刚出城没多久,她就跟我要八百块钱!什么损耗费辛苦费!我哪有那么多钱?我说到了家算清楚再给,不行,她非得现在要!我不给,她就把我锁车里,自己跑到这儿躲着!”
他颠倒黑白,说得流畅无比,声情并茂。
养护工和那对情侣都看向我,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怀疑和打量。
抱着孩子的妇女小声嘀咕:“八百?是有点多……”
赵光耀见状,底气更足,指向门外我的车:“那!就那辆白车!她的!新车!开出来讹人了这是!”
我始终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演。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看着他眼里那份混合着得意、愤怒和一丝慌乱的复杂神色。
咖啡罐在我手里,渐渐不那么烫了。
老板忽然咳嗽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到门口,把被赵光耀撞歪的货架扶正。然后,他掏出一盒烟,自己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升起。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店里所有人听:“这天儿,租个车跑长途,带司机的那种,一天得多少钱?”
没人接话。
他自顾自地算下去:“便宜的三四百下不来吧?路不好,还下雪,风险大,加点钱也正常。要是就租个车,自己开,光租金,好点的也得两三百一天?油钱过路费另算。”
他吐了个烟圈,瞥了一眼赵光耀鼓鼓囊囊放在我车旁的行李。
“这大包小包的……行李不少,占地方。普通租车,后备箱塞不塞得下都两说。”
店里很安静。
只有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和门外风雪扑打门廊的簌簌声。
赵光耀张着嘴,那副委屈控诉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养护工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捻了捻,看向赵光耀的眼神变了变。
那对情侣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假装继续挑泡面。
抱孩子的妇女轻轻拍着孩子,没再说话。
老板不再算了。他抽着烟,望着外面的雪景,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聊了个天气。
我手里咖啡罐的温度,终于变得温和适口。
我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空罐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然后,我站直身体。
看向堵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赵光耀。
07
“说完了吗?”我问。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便利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赵光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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