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嗡鸣。

许高阳拉着李艺婷的行李箱,回头朝梁书怡挥挥手,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

梁书怡低头,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两秒,发送:“房本我收好了。玩得开心。”许高阳秒回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她收起手机,指尖冰凉。

几乎同时,她看见刚过安检的许高阳接起电话,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肩膀垮了下去。

李艺婷凑近问着什么,许高阳猛地甩开她的手,脖颈上的青筋,隔得老远也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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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领证第七天,晚饭是番茄牛腩。许高阳吃了两碗,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抹嘴。

“书怡,跟你商量个事儿。”他眼睛亮着,是那种压着兴奋的光。

梁书怡正在舀汤,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嗯,你说。”

“下周,我得跟艺婷去趟川西。早就说好的,自驾,得七八天。”

勺子停在半空。番茄的红色晃了一下。

“就你们俩?”

“啊,就我俩。原来那帮人,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凑不齐了。”许高阳语气自然,像在说明天要去趟超市。

“艺婷你还不知道?那是我兄弟。这趟不去,以后更没机会了,算是个……告别仪式吧。”

梁书怡把汤勺慢慢放回锅里。牛腩的香气混着番茄的酸,有点腻人。

“什么时候定的?”

“早定了,民宿都订好了,退不了。”许高阳起身收拾碗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剩一间房,那种星空观景房,艺婷非要体验。反正两张床。”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声哗啦响起。梁书怡坐在餐桌前,看着那锅还剩一半的番茄牛腩。红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去吧,”她朝厨房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注意安全。”

水声停了。许高阳探出头,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就知道你最大度!放心,每天给你报平安!”

他哼着歌继续洗碗。

梁书怡抽出纸巾,慢慢擦着干净的桌面。

擦到许高阳刚才坐的位置,纸巾下压到一粒坚硬的饭粒。

她用力抹了两下,饭粒粘在纸巾上,滚出一道浅浅的油痕。

晚上许高阳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带笑的脸。梁书怡在梳妆台前梳头,木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对了,”许高阳头也不抬,“明天我把车开去保养一下,跑长途得检查检查。艺婷还说要带她那套高级相机,三脚架就得占半个后备箱。”

梳子停在发梢。

“你们……之前常一起出去?”

“读书那会儿常跑。工作后少了,上次还是前年去西北。”许高阳划拉着屏幕,“这次路线她琢磨半年了,垭口、海子、星空……啧,拍照肯定绝了。”

他放下手机,凑过来从后面搂住梁书怡,下巴搁在她肩窝。“老婆最好了。回来给你带牦牛肉干,最好的那种。”

他呼吸的热气喷在耳畔。梁书怡看着镜子里两人依偎的身影,许高阳闭着眼,一脸满足。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嗯。”她说。

夜里,梁书怡醒了。

身边许高阳睡得沉,呼吸均匀。

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斜切进来,正好落在衣柜门上。

衣柜是两人一起挑的,白色烤漆,印着浅浅的木纹。

月光把那木纹照得清晰,曲曲折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裂痕。

她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客厅。

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玉兰树过于甜腻的花香。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微眯。

点开通讯录,找到“妈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又锁了屏。

黑暗里,只有空调运行的低微嗡鸣。她站了一会儿,直到脚底冰凉,才慢慢走回卧室。许高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梁书怡躺回去,睁眼看着天花板。月光移动了,那道裂痕般的纹路消失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

02

周末,梁书怡回了娘家。

母亲罗秀敏正在整理书房。几个纸箱摊在地上,里面堆着旧书、笔记本,还有用牛皮筋捆扎的信件。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怎么突然收拾这些?”梁书怡脱下外套。

“人老了,得理理清楚。”罗秀敏蹲在地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小心地翻开一本硬壳笔记。纸张脆黄,边缘起了毛。“你爸留下的东西。”

梁书怡父亲去世快十年了,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那时梁书怡刚上大学。

她走过去,看见母亲手里那本笔记里,夹着好些泛黄的票据:电费单、水费单、工资条,甚至还有很早以前的粮票。

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按时间顺序用回形针别好。

“留这些做什么?”梁书怡也蹲下来,拿起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工资条。

最上面一张,单位名称还是早已改制不存在的“市第二纺织厂”,父亲的名字“梁国栋”三个字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工整,实发工资栏:八十七元四角。

“你爸的习惯。”罗秀敏小心地抽出一张房屋所有权证的复印件,四角都有深深的折痕,但纸张保存完好。“你看这个。”

是现在她们住的这套老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发证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所有权人一栏,只有“梁国栋”一个名字。

“那时候买房,你奶奶家出了大部分,非要只写你爸的名。我没争。”罗秀敏用指腹抹了抹复印件上父亲的名字,声音很平,“后来你爸病了,治病花钱,你奶奶那边……不太愿意掏太多。我拿不出钱,差点卖房。”

梁书怡记得那段日子。母亲四处借钱,医院催款单雪片似的来。她周末回家,总看见母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肩膀缩着。

“最后怎么解决的?”

“我把这些年所有的缴费凭证、家里大件采购的发票、甚至你爸工资条和我自己补贴家用的记录,全找了出来。”罗秀敏指了指箱子里那些票据,“厚厚一摞,摆在你奶奶和你大伯面前。房子是你爸的名,但家里每一分开销,我都记着。他们可以不认我,但这些白纸黑字,他们赖不掉。”

罗秀敏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后来,他们松口了,凑了一部分钱。房子保住了。”

她看向女儿,眼神里有种梁书怡熟悉的、刀锋一样的清醒。“书怡,你记着,家是讲情的地方,也是讲‘迹’的地方。痕迹。情会变,痕迹不会。”

梁书怡捏着那张脆薄的工资条,没说话。

午饭是简单的面条。罗秀敏问起许高阳。

“他挺好的,忙。”梁书怡挑着碗里的面条。

“房子呢?都安置好了?”

“嗯,差不多了。”

“房产证……看了吗?名字怎么写的?”

梁书怡筷子顿了一下。“看了。许高阳的。”

罗秀敏低头喝了口面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哦。他家里出的首付?”

“大部分是。我也拿了二十万。”梁书怡说得很快,“当时他说手续简便,先写他一个,以后再加,或者……反正都一样。”

“二十万。”罗秀敏重复了一遍,抽出纸巾擦眼镜,“你工作这些年,就攒了这些吧?”

“嗯。”

罗秀敏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女儿。“转账凭证,留好了吗?”

“留了。”梁书怡低头吃面,热气扑到脸上,“手机银行有记录。”

罗秀敏没再问。屋子里只剩吃面的轻微声响。窗外有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临走时,罗秀敏把梁书怡送到门口,突然说:“你爸最后那段时间,疼得厉害,跟我说,他最对不起我的一件事,就是房子没写我的名。他说,那不是防我,是糊涂,觉得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她替女儿理了理衣领,“可等到真要分清楚的时候,才知道当初的‘不必’,有多重。”

梁书怡抱了抱母亲。母亲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和旧书房的气味不同。

回程地铁上,梁书怡靠着冰冷的不锈钢立柱,手机屏幕亮着。

她打开云盘,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结婚前,她拍下的所有购房文件:合同、发票、许高阳的身份证复印件、首付款转账回单。

回单上,汇款人清清楚楚是“梁书怡”。

她放大那张回单,看了很久。直到地铁报站,机械的女声惊醒了她。她锁上屏幕,黑漆漆的屏幕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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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高阳开始积极准备旅行。

越野车保养回来了,他连着几天晚上在车库折腾,检查备胎、充气泵、拖车绳。

客厅角落堆起户外装备:登山杖、冲锋衣、睡袋、一个巨大的摄影包。

“艺婷的,”许高阳指着摄影包,“先放我这儿,她车装不下。”

梁书怡绕过那堆东西,去阳台收衣服。

许高阳的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动。

跳出来的微信预览消息:“阳哥!别忘了我的防潮垫!还有你答应帮我背的那个长焦镜头!”

头像是李艺婷,一张对着镜头大笑、头发被风吹乱的照片。

梁书怡把收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衬衫上有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她走回客厅,许高阳正从车库上来,手里拎着一桶玻璃水。

“你手机响了。”她说。

“哦。”许高阳擦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手指飞快打字回复。

“李艺婷?”

“啊,问装备的事。这丫头,丢三落四。”许高阳语气亲昵,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没事儿,我都给她记着呢。”

他哼着歌,把玻璃水拎去阳台。

梁书怡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慢慢叠。

叠到许高阳的一件灰色polo衫时,领口有点脱线。

她找来针线盒,坐在窗边缝。

针尖刺进布料,穿过,拉紧。

再刺进,穿过,拉紧。

阳光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大学时,也这样给当时的男朋友缝过扣子。

后来那男朋友出国,分手时在电话里说:“书怡,你太好太安静了,好得像背景音。我需要点……更鲜活的动静。”

针尖一偏,刺到了食指指腹。一颗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很快凝住。她放下针线,把手指含进嘴里,淡淡的铁锈味。

下午,许高阳出门去买高原反应的药。

梁书怡打扫卫生。

吸尘器推到书房时,她看见了角落那个旧笔记本电脑。

是许高阳大学用到工作初期的,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一直丢着,说有时间把里面资料倒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吸尘器,擦干净电脑上的灰,接上电源。开机很慢,嗡嗡作响。居然没密码。

桌面很乱,各种文件夹。

她点开“我的文档”,里面大多是些陈年作业和无关紧要的工作稿。

鼠标漫无目的地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为“归档”的文件夹上。

双击打开。里面又有几个子文件夹,以年份命名。从“2013”到“2020”。

她点开“2015”。

一堆照片缩略图跳出来。

大多是风景,还有一些聚会合照。

许高阳比现在青涩,头发更长,搂着几个兄弟,对着镜头比耶。

李艺婷也在,总是离许高阳最近,有时候胳膊搭在他肩上,有时候做鬼脸躲在他背后。

她一张张看过去。然后点开“2017”。

旅行照片明显多起来。

沙漠、草原、雪山。

许高阳和李艺婷的两人合影也多了。

在戈壁滩的夕阳下剪影,在经幡前头碰头,在篝火边共用一个睡袋盖腿。

有一张,李艺婷戴着许高阳的帽子,许高阳低头笑着看她,手似乎虚环在她背后。

梁书怡滚动鼠标的手指有些僵。她直接点开了最新的“2020”文件夹。

照片少了,但有几个视频文件。她点开第一个。

画面晃动,是车内视角。许高阳开车,李艺婷在副驾举着手机自拍。背景音乐很响。

“说!这次计划多久了?”李艺婷大声问。

许高阳侧脸看了一眼镜头,笑:“从上次回来就开始琢磨了!就等你了!”

“川西!星空!雪山!冲啊!”李艺婷挥舞手臂,然后镜头转向许高阳,“阳哥,以后娶了老婆,还能这么溜出来不?”

许高阳嗤笑一声:“娶老婆是过日子。跟你出来,才是生活。”

视频戛然而止。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微的旋转声。

屏幕光冷冷地映在梁书怡脸上。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许高阳说那句话时,嘴角勾起,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路,有种肆无忌惮的明亮。

她慢慢移动鼠标,关掉视频窗口。回到文件夹,看到还有一个文档,名字是“路线计划”。

点开。

是一份详细的行程表,每日地点、住宿、景点。

住宿信息里,清楚地列着几家民宿的名称和房型。

其中一行被标黄:“D3,松潘‘星空之眼’民宿,观景大床房,预订人:李艺婷。”

大床房。

预订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她和许高阳刚刚相亲认识,第一次约会。

梁书怡背脊挺得很直。

她选中整个“归档”文件夹,点击右键,选择“复制”。

然后插入一个几乎全新的U盘,粘贴。

传输进度条缓慢地移动,蓝色一点点填满空白。

复制完毕。她拔出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她关掉电脑,拔下电源。把电脑放回原处,灰尘的痕迹还在。

吸尘器重新响起,轰鸣声盖过了所有心跳。她推着机器,走过客厅,走过那堆属于李艺婷的摄影装备,走过阳台门上反射的、自己一丝不苟的影子。

04

许高阳买回一大袋药,还有红景天口服液、氧气罐。他把东西一样样摊在餐桌上,像展示战利品。

“这下齐活了。”他满意地拍拍手,“书怡,你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梁书怡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些物品。指尖拂过一罐小型氧气瓶,冰冷的金属触感。

“挺全的。”她说,“路上小心开,听说那边路况复杂。”

“放心,我老司机了。”许高阳凑过来搂她,“就是得出去这么久,舍不得你。”

梁书怡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她能闻到他身上新买的冲锋衣那股淡淡的化纤味道。

对了,”她抬起头,像忽然想起,“咱们房子的那些购房文件,你手机里还有电子版吗?我最近想……了解一下贷款和理财的事,有些数字记不清了。

许高阳愣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拿出手机:“有,我都存网盘了。”

“好。”

几分钟后,梁书怡手机震动。

许高阳发来一个压缩包。

文件一个个跳出来:购房合同、首付款发票、贷款合同、许高阳的身份证扫描件……所有文件上,所有权人、借款人,都是“许高阳”单独的名字。

她的二十万转账回单,不在里面。

“收到了吗?”许高阳问。

“收到了。”梁书怡快速浏览着,“谢谢。”

“嗨,谢什么。咱家的事,你多了解点应该的。”许高阳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药,语气随意,“以后这些事儿,慢慢都交给你管。”

梁书怡看着他的背影。他正仔细地把口服液盒子拆开,检查瓶数。阳光照在他浓黑的头发上,发梢有些自然卷,是她以前觉得很好看的样子。

她打开自己的云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资产”。

把许高阳发来的文件,连同自己早就保存的转账回单一并拖了进去。

然后,她打开手机录音机,按下红色的录音键,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在餐桌上。

“高阳,”她声音如常,“这次出去玩,李艺婷男朋友……没意见吗?”

许高阳头也没抬:“她哪来的男朋友?挑得很,谁都看不上。我跟她说,再挑就剩下了,她还怼我。”

“你们关系是真好。”

“那当然,十几年交情了。她跟我亲妹差不多。”许高阳把分好的药装进不同的小药盒,“不过这话你别当她面说,她不爱听,说我把她说老了。”

“那她家里人,对你这么带着她出去,也没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她爸妈见我多少次了,以前还老开玩笑让我做他们家女婿呢。”许高阳笑起来,“后来看实在没戏,才罢了。现在把我当半个儿子看。这次出去,她妈还让我多照顾她。”

梁书怡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咱们结婚,她……没什么想法吧?”

“她能有什么想法?替我高兴呗。还说要给你包个大红包。”许高阳终于整理完,拍拍手,转过身,“老婆,你今天怎么老问她?吃醋啊?”

他走过来,想抱她。梁书怡顺势拿起桌上的手机,拇指一划,停止了录音。

“没有。”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就是觉得,能有这么好的朋友,挺难得的。”

“那是!”许高阳揽住她的肩,“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重情义。对我好的人,我记一辈子。”

梁书怡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一户人家正在安装空调外机,两个工人用绳子吊着那个白色方盒,晃晃悠悠。

楼下有小孩在学自行车,父亲扶着后座,大声鼓励:“看前面!看前面!别怕!

“高阳,”她轻声说,“咱们是夫妻了,对吧?”

“废话,证都领了。”许高阳揉揉她的头发,“怎么,后悔了?”

“不是。”梁书怡摇摇头,“就是觉得,‘夫妻’这两个字,挺重的。”

“重就对了。”许高阳声音爽朗,“以后这个家,咱们一起扛。”

一起扛。梁书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口袋里的手机,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录音运行的微热。

晚饭后,许高阳接到李艺婷电话。他开了免提,一边刷着旅行攻略一边聊。

“东西我清点完了,你的破相机真占地方。”许高阳说。

李艺婷清脆的笑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那叫专业设备!到时候给你拍大片,亮瞎你!”

“得了吧,别又让我给你背三脚架就行。”

“哎呀,能者多劳嘛。对了,民宿老板跟我确认了,那间星空房留着呢,视野绝佳。我看了天气预告,那几天大概率晴天,晚上能看到银河!”

“不错不错。就盼着这个呢。”许高阳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吃的也多带点,那边物资可能不如城里。”

“知道啦,老妈子。”李艺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调侃,“哎,你老婆……真没意见啊?就咱俩,出去这么久。”

许高阳抬眼,正对上梁书怡看过来的目光。他冲她挤挤眼,对着手机说:“书怡懂事着呢。哪像你,事儿精。”

电话那头李艺婷又笑了,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许高阳挂了电话,对梁书怡说:“看,我就说她没心没肺的,瞎操心。”

梁书怡正在擦灶台。抹布划过不锈钢表面,留下一道迅速消失的水痕。

临睡前,许高阳在客厅最后检查行李。梁书怡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正把两个人的登山鞋并排放在门口。一双深蓝,一双浅灰。挨得很近。

她走进书房。那个放着房产证的抽屉,许高阳说过,钥匙在笔筒里。

她找到钥匙,打开抽屉。红色的房产证安静地躺在最上面。下面压着一些重要文件:户口本、结婚证、保险合同。

她拿出房产证,翻开。权利人情况栏,只有许高阳孤零零一个名字。共有情况:单独所有。登记时间,就是一个月前。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手机,调到拍照模式。

对准房产证的关键信息页,对焦,按下快门。

闪光灯没开,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暗,但字迹清晰可辨。

她把房产证放回原处,锁好抽屉,钥匙放回笔筒。

走出书房时,许高阳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搞定!”他直起身,舒了口气,“老婆,明天一早的飞机,你别送了,多睡会儿。

“我送你吧。”梁书怡说,“顺便看看李艺婷,好久没见她了。”

许高阳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行啊。她肯定也高兴。”

夜深了。

许高阳很快入睡。

梁书怡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

她轻轻拿过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云盘,把刚才拍的房产证照片上传到“资产”文件夹。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肖德明。

母亲的老同学,一位律师。

上次见面,还是她婚礼前,母亲带她一起请肖律师吃饭,说是“认识一下,以后可能有需要咨询的”。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停留在婚礼前,她发的感谢语,肖律师回了个“恭喜”。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删删改改,最后发出一条:“肖伯伯您好,我是书怡。有些关于婚前财产和转账凭证法律效力的问题,想冒昧向您咨询一下。不知您明天或后天是否方便?电话或面谈都可以。打扰您了。”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胸口。

能感觉到心脏平稳的跳动。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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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机场的路上,许高阳开车,显得很兴奋。车载音响放着摇滚乐,他手指跟着节奏敲打方向盘。

“终于要出发了!”他吹了声口哨,“感觉回到二十岁。”

梁书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早高峰刚过,城市依旧繁忙。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有些毛糙。

“这个给你。”她把文件袋递给许高阳。

“什么?”许高阳减了速,接过。

“一些常用药的说明书,还有我抄的紧急联系号码。最下面有份简易旅行保险单,我昨晚在线买的,受益人填的你爸妈。”梁书怡语气平淡,“带着吧,万一用得上。”

许高阳单手扶着方向盘,抽出保险单看了看,笑了:“老婆,你想得真周到。不过我们就是去玩,没事儿的。”

他还是把文件袋塞进了随身背包的侧袋。

机场出发层,人流熙攘。

李艺婷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立着巨大的摄影包和登机箱。

她穿着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英气勃勃。

“书怡姐!”她看见梁书怡,挥手,笑容灿烂,“你还专门来送啊!”

“正好顺路。”梁书怡微笑点头。

李艺婷很自然地拍了拍许高阳的胳膊:“阳哥,磨蹭啥呢,赶紧托运去,别误机。”

“急什么,时间够。”许高阳把车钥匙交给梁书怡,“车你开回去,慢点。”

李艺婷转向梁书怡,眨眨眼:“书怡姐,别担心,我帮你看着他,保证全须全尾给你带回来。”

“好,麻烦你了。”梁书怡说。

他们去办托运。

梁书怡站在不远处等着。

看见许高阳和李艺婷并排站在柜台前,李艺婷侧头跟许高阳说着什么,许高阳低头倾听,然后笑了,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李艺婷的身份证,一起递给地勤。

动作熟练,默契。

托运完,两人走回来。许高阳手里只剩一个随身小包,李艺婷背着她那昂贵的相机。

“那我们进去了。”许高阳抱了抱梁书怡,很轻,很快。

“一路平安。”梁书怡说。

李艺婷也朝她挥挥手,然后很自然地,将自己背上的相机包带子滑下一根,许高阳极其顺手地接过去,挎在自己肩上。两人并肩朝安检口走去。

李艺婷手腕上,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户外手环。梁书怡目光掠过许高阳的手腕,那里戴着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黑色。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许高阳正低头看手机,李艺婷凑过去看他屏幕,手指点着什么,头发几乎蹭到许高阳下巴。

许高阳笑着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李艺婷捶了他肩膀一拳。

很自然的打闹。

队伍慢慢前移。轮到他们了。许高阳把包和相机放在传送带上,回头,又朝梁书怡的方向望了一眼,挥了挥手。梁书怡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通过安检门,拿起自己的东西。李艺婷紧随其后。

两人汇合,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候机厅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梁书怡放下手。周遭的喧嚣——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她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

点开与许高阳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早上发的:“出发了!”

她指尖冰凉,但很稳。打字:“房本我收好了。玩得开心。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许高阳回复了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

梁书怡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然后,她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肖律师”,拨通。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肖伯伯,是我,书怡。”她声音平静,目光仍望着安检口那个已经空荡荡的通道,“您之前给的建议,我考虑好了。对,就按我们商定的方案开始吧。材料我昨晚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嗯,包括转账凭证、录音,还有他电脑里那些行程计划和聊天记录截图。好的,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她将手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微微发热。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机场大厅的休息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巨大的航班信息屏,红色绿色的字不断滚动、刷新。起飞的,降落的,延误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动。不是电话,是连续几条微信消息的提示。

她点开。

第一条,来自许高阳,只有三个字:“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