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我刚把儿子哄睡，手机震了一下。
是岳父发来的微信："这个月按揭交了没？"
我愣了几秒。按揭？我家那套280平的别墅是全款买的，物业费都是按年交的，哪来的按揭？
正要回复，岳父又发来一条："别总让你妈催，她血压高，你让她操心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岳父的语气有点冲，不像平时那个笑呵呵喊我"女婿"的人。我想了想，打字："爸，我家没有按揭，房子是全款买的。"
消息发出去，对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
我坐在儿童房的小凳子上，能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妻子跟闺蜜煲电话粥的声音。窗外的桂花开了，风一吹，香味飘进来，有点腻。
岳父的消息弹出来："装什么糊涂！我说的是你儿子那套170平的学区房，不是你那个破别墅！"
我看着"破别墅"三个字,手机差点没拿稳。
那套房子是我三十岁那年全款买的，当时妻子怀孕七个月，我连着加班两个月谈下一个大项目，拿了一笔不小的提成。买房那天，妻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说这辈子终于有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遍岳父的消息。
"儿子那套170平的学区房"——这几个字像是用陌生的语言写的，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复,起身走到阳台。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人遛狗,有人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点开微信通讯录,翻到和妻子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一直划到去年。
没有任何关于"第二套房"的对话。
我们的房产就一套别墅,写的我的名字。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我开,一辆她开。儿子五岁,在附近的私立幼儿园,学费一年十二万。
哪来的第二套房？
我回到儿童房，儿子睡得很熟，小手攥着他的变形金刚。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是他非要留的，说这样奥特曼才能找到他。
手机又震了。
岳父："你到底交不交？不交我自己去交了，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提醒我什么？
01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比平时早。
妻子还在睡，侧着身子，长头发散在枕头上。我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给儿子热牛奶。冰箱里贴着妻子写的便利贴："周末别忘了带儿子去上围棋课"，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我撕下便利贴，对着灯光看了看。纸张背面透出一点油渍，应该是贴了挺久了。
"爸爸。"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头发翘着。
"怎么不穿拖鞋？"我把他抱到餐椅上，给他套上围兜。
"忘了。"他晃着小腿，"今天去游乐场吗？"
"去上围棋课。"
"哦。"他拖长了音，端起牛奶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半，又放下，"妈妈说这个周末要带我去看新房子。"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什么新房子？"
"就是新房子啊。"儿子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说以后我上小学就住那里，还有个大书房。"
牛奶的热气飘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放下勺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妈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啊，在幼儿园门口。"儿子又端起杯子，"妈妈还说那个房子是给我的，不能卖。"
我听见卧室门开了。
妻子披着睡衣走出来，看见我和儿子，愣了一下："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我站起来，"我去趟书房。"
书房在二楼，是我平时加班的地方。我关上门，打开电脑，登录公积金账户。
缴存记录很正常，每个月按时到账，余额还有二十几万。我又查了商业贷款记录——没有。
没有任何贷款记录。
我坐在椅子里，盯着屏幕。电脑屏保跳出来，是去年全家去三亚旅游的照片，妻子和儿子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手机响了，是语音通话。岳父。
我接起来。
"女婿啊，昨晚上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岳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讨好，"我就是担心你忘了，你知道的，这个月15号就得交，晚了要收滞纳金。"
"爸，您能不能跟我说清楚，"我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什么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知道？"岳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可能啊，当初签合同你也在场的！"
"我没签过任何购房合同。"
"瞎说什么呢！"岈父急了，"去年三月，在售楼处，你和晓雯一起去的，170平，总价580万，首付300万，剩下的贷款280万，30年还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年三月，我确实和妻子去过一次售楼处。但那次是陪岳母去看房，说是她一个老同事要卖房,让我们帮忙参谋参谋。我们看完就走了，根本没谈什么购买的事。
"爸，那次我们只是去看看，没有买。"
"什么叫没买？！"岳父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房产证都办下来了！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问晓雯！"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楼下传来妻子和儿子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里动画片的音乐。我站起来，推开书房门，下楼。
妻子正在给儿子削苹果，看见我，笑了笑："一会儿我送他去围棋课，你要不要一起？"
"晓雯。"我在她对面坐下，"咱们买了第二套房？"
她削苹果的手停住了。
"什么第二套？"她没有抬头，继续削，"你说什么呢。"
"170平的学区房，去年三月买的。"
苹果皮断了，掉在茶几上。
儿子正盯着电视，没注意到我们。妻子放下水果刀，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有点躲闪。
"哦，你说那个啊。"她的声音很轻，"我爸跟你说了？"
"所以真的买了？"
"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是咱们买的，是我爸妈出钱买的，给儿子的，以后上学方便。"
"你爸说首付300万，贷款280万，还说我在场签的合同。"
妻子低下头，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儿子的小碗里。
"合同是我签的。"她说，"当时你在忙项目，我就没跟你说，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我看着她，"买套580万的房子，不跟我商量，叫惊喜？"
"你小声点。"她看了一眼儿子，"这不是好事吗？咱儿子以后能上好学校，你应该高兴才对。"
"那按揭谁还？"
她没说话。
"晓雯，按揭谁还？"
"我爸妈说他们还。"她的声音更低了，"但是这两个月他们手头紧，想让咱们先垫着，等他们手头宽裕了就还给咱们。"
我靠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很累。
"每个月多少？"
"一万二。"
我闭上眼睛。一万二，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这笔钱，我从来不知道。
"你每个月给他们一万二？"
"也不是每个月。"她急忙解释，"就最近两个月，我从我的工资卡里转的。"
"那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
她不说话了。
电视里的动画片结束了，儿子转过头："妈妈，苹果好了吗？"
"好了好了。"妻子端起小碗,声音恢复了正常，"来，吃苹果。"
我站起来，上楼，回到书房。
这次我没关门。我能听见楼下妻子跟儿子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打开微信，翻出和妻子的转账记录。
最近半年，我每个月会给她转五万块当生活费。她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八千，平时买买衣服化妆品也就没了。
但如果她每个月要还一万二的按揭，那这笔钱从哪来？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她跟我借了两万，说是闺蜜过生日要买礼物。我当时没多想，直接转了。
还有上上个月，她说车要保养，要一万五。
我把这些转账记录一条条翻出来，算了一下。
过去半年，除了固定的生活费，我零零碎碎给她转了至少十万。
够还八个月的按揭了。
02
围棋课在下午两点，妻子十二点就开始收拾儿子的书包。
我坐在客厅，装作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观察她。
她换了件米色的针织衫，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温柔又体面。给儿子穿鞋的时候，她蹲下来，很耐心地一遍遍教他怎么分左右脚。
"妈妈，我今天表现好的话，能吃冰淇淋吗？"儿子仰着脸问。
"能啊。"她笑着捏捏儿子的鼻子，"但只能吃一个。"
"好！"
她牵着儿子的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真的不一起去？"
"不了，我有点累。"
"那你休息吧。"她顿了顿，"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做。"
"随便。"
门关上了，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装苹果的小碗。碗底还留着几块果肉，已经有点氧化了，边缘发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岳母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小陈啊。"岳母的声音有点虚，"找我有事吗？"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晓雯说您血压又高了。"
"哎呀，老毛病了。"她咳了两声，"没事，吃着药呢。"
"那就好。"我停顿了一下，"对了妈，关于那套学区房……"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岳母说："你爸跟你说了？"
"嗯，昨天晚上。"
"哎。"她叹了口气，"本来不想让你操心的，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也不容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是不是？"
"什么没办法的事？"
"你不知道啊？"岳母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房子是给儿子的，将来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个住的地方。"
我脑子里又嗡了一下。
"妈，您说的儿子是……"
"就是你大舅哥啊。"岳母理所当然地说，"你见过的，上次过年，他还给你敬酒来着。"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大舅哥？
我和妻子结婚六年,她从来没提过她有个哥哥。
"妈，您是不是记错了？"我的声音有点抖，"晓雯是独生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没跟你说过？"岳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关于他哥哥的事？"
"没有。"
"哎呀。"她好像很为难，"那……那你还是问晓雯吧，这事儿我也说不清楚。"
"妈，您现在就跟我说清楚。"
"我真的说不清楚。"她的声音越来越虚，"我头有点晕，先不说了啊，回头让晓雯跟你解释。"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显示，刚才的通话时长是两分十五秒。两分十五秒，我知道了妻子有个哥哥，还知道那套学区房是给她哥哥买的。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年过年的照片。
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三口去岳父母家吃团圆饭。照片里，岳父、岳母、妻子、我、儿子，五个人站在一起，笑得都很开心。
没有别人。
我又往前翻，翻到去年、前年、大前年的照片。
所有全家福里，都只有这五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大舅哥"。
我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复："刚到，还要两个小时。怎么了？"
我没回。
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妻子的社交账号。
密码我知道，她的生日加我们儿子的生日。
她的朋友圈很正常，晒娃、晒美食、晒风景，偶尔晒我们夫妻俩的合照,配文都是些"岁月静好""感恩拥有"之类的话。
我一条条往下翻，翻到六年前，我们结婚那天。
婚礼照片有很多,但仔细看，岳父岳母那边的亲戚很少，稀稀拉拉坐了三桌，而且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没有年轻人。
我当时问过妻子，她说她家亲戚少,都在外地,来不了。
我放大每一张照片，仔细看每一张脸。
没有三十多岁的男人。
关掉相册，我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学区房所在的小区名字。
弹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售楼信息。我点进去，找到户型图。170平，四室两厅，精装修，均价3.4万。
总价确实580万左右。
下面有一条评论，发布时间是去年三月："这个楼盘的学区很好，对口市里最好的小学和初中，很多家长为了孩子都抢着买。"
我盯着"抢着买"三个字。
如果真的是为了儿子上学，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如果真的是岳父母出钱买的，为什么要我还按揭？
如果妻子真的有个哥哥，为什么六年来从来没提过？
我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
是妻子回来了。
03
妻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菜。
"围棋老师说儿子最近进步很大。"她边换鞋边说，"可能真的有天赋，我在想要不要给他报个集训班。"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笑容顿了一下："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你有个哥哥？"
她手里的菜袋子掉在了地上。
西红柿滚出来，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很轻。
"你妈。"
她弯腰去捡西红柿,动作有点慢。捡起来后,她抱着菜袋子站在那儿,没有往厨房走。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她开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眼眶有点红，"这件事很复杂，我怕你多想。"
"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点点头，把菜袋子放在餐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我确实有个哥哥。"她的手指绞在一起，"他比我大五岁，叫李明浩。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跟了我妈，他跟了我爸。"
"你爸妈离婚了？"
"嗯，在我三岁的时候。"她低着头，"后来我妈又结婚了，就是你认识的我爸，我的继父。我改了姓，就叫他爸爸了。"
我盯着她。
结婚六年，我从来不知道她姓什么。
结婚证上写的是"陈晓雯"，她的身份证、户口本、所有证件上都是这个名字。
"所以你原来不姓陈？"
"我原来姓李。"她说，"我亲爸姓李。"
"那李明浩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对。"
"你们还有联系吗？"
她沉默了几秒："有，但不多。"
"那套学区房是给他买的？"
她点头。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已经红了，"他过得不好，我爸……我继父觉得应该帮帮他。"
"你继父为什么要帮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因为我妈。"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妈心疼他，觉得当年离婚的时候，对不起他。"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有点乱。
"所以这六年来，你一直瞒着我，你有个哥哥？"
"我不是故意瞒你。"她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跟我们的生活没关系，说了也没用，反而让你多想。"
"没关系？"我看着她，"你用我的钱给他买房，还说没关系？"
"不是你的钱！"她的声音突然提高，"是我爸妈的钱，是他们出的首付！"
"那按揭呢？这两个月每个月一万二，是谁出的？"
她不说话了。
"晓雯，我问你，是谁出的？"
"是我。"她低下头，"但我也是从我工资卡里出的，没用你的钱。"
"你工资卡里哪来的钱？"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掏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一条条念给她听：
"三月十五号，两万，你说是给闺蜜买生日礼物。"
"四月二十号，一万五，你说是车保养。"
"五月十号，一万，你说是儿子幼儿园要交材料费。"
"六月五号，两万五，你说是你妈住院要交押金。"
我抬起头："这些钱，都去哪了？"
她的脸色煞白。
"我……我没有骗你。"她的声音在抖，"那些事都是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有一部分，是我借给我哥的。"
我突然笑了。
"借给你哥的？"
"对。"她抓住我的手，"他欠了人家的钱，人家催得急，我没办法，只能先帮他还上。他说了，等他手头宽裕了，一定会还给我的。"
"他欠了多少？"
她不说话。
"晓雯，他欠了多少？"
"三十万。"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甩开她的手，站起来。
三十万。
过去半年，我给她转的那些钱，加起来正好三十万左右。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看着她，"什么闺蜜生日、车保养、幼儿园材料费，全都是假的，对吗？"
"不是假的！"她站起来，眼泪掉下来，"那些事都是真的，只是……只是我同时也借给了我哥一部分。"
"那你妈住院也是假的？"
她愣住了。
"晓雯，你妈住院，也是假的吧？"
"她确实住院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没有交押金，是医保直接结算的。"
我转身往楼上走。
"你去哪？"她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答，直接进了卧室，打开衣柜，翻出妻子的包。
包里有她的钱包、化妆包、还有一个小布袋。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串钥匙。
崭新的钥匙，上面还挂着售楼处的标签，写着门牌号：XX小区X栋X单元1502。
妻子冲进来，想抢钥匙，被我躲开了。
"这是什么？"我举起钥匙，"新房的钥匙？"
她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掉。
"你是不是去过那套房子？"
她点头。
"去过几次？"
"两次。"
"第一次什么时候？"
"交房的时候。"
"第二次呢？"
她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晓雯，第二次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终于开口，"我带我哥去看的，他说想看看房子装修得怎么样。"
我握着钥匙的手在抖。
"你带你哥去看房，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
"我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她哭得说不出话，"因为那房子的房产证上，只写了他的名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只写了他的名字？"
她点头。
"一个字都没有你的？"
她又点头。
"那我的名字呢？"
她摇头。
我把钥匙扔在她脚边，转身就走。
"你去哪？"她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别走，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甩开她，"解释你怎么骗我的，还是解释你怎么把我当提款机的？"
"我没有骗你！"她哭着喊，"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房子虽然写的是他的名字，但以后还是我们儿子的！"
"你儿子？"我停下来，回头看她，"还是你哥的儿子？"
她愣住了。
我下楼，拿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04
我开车在路上转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去哪。
最后还是停在了公司楼下。
周六，大楼里很安静，只有保安值班。我刷卡进去，坐电梯上了十七楼。
办公区空荡荡的，电脑都关着，只有应急灯在亮。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背景是一张全家福,去年国庆节在动物园拍的。儿子骑在我脖子上，妻子搂着我的胳膊，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些年的工资流水、奖金记录、还有所有转账明细。
我一条条看下去。
结婚后的第一年，我月薪一万五，妻子八千。我们租了一个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五,加上吃喝用度，基本月光。
第二年，妻子怀孕，辞职在家。我升了职，月薪涨到两万五,但多了一个人要养，还是存不下什么钱。
第三年，儿子出生，开销更大了。奶粉、尿布、婴儿用品，一个月至少一万。那时候我拼命加班，周末都不休息，就想多赚点钱。
第四年，我接了个大项目，拿了五十万的提成。加上这些年攒的钱，凑够了别墅的首付。
不对，是全款。
我们那套别墅，280平，当时开发商打折促销，总价420万，我咬咬牙全款买了下来。
妻子当时还心疼钱，说要不还是贷款吧，全款压力太大。
我说没事，能全款就全款，省得以后还要还贷。
我记得很清楚，买完房子，账户上只剩不到十万。
那是四年前的事。
这四年，我的工资越来越高，从两万五涨到现在的五万。加上年终奖和项目提成，一年收入差不多一百万出头。
妻子回去上班后，工资也涨到了八千。
我算了一下，这四年，扣除家庭开销，我们应该能存下至少两百万。
但实际上，我的账户里只有八十万。
一百二十万，去哪了？
我打开手机，登录银行App，查询妻子的账户。
她的工资卡绑在我的副卡上，我能看到流水。
最近半年，她的卡里每个月进账八千，但基本上月底就清零。
支出明细很杂，有超市购物、网购、餐饮，也有一些大额转账。
我点开转账记录。
一个陌生的账户，备注是"明浩哥"。
过去半年，她给这个账户转了十八次，每次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累计三十多万。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还开着，但我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嘶哑。
"公司。"
"你回来好不好？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事。"她哭出了声，"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瞒着你，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帮我哥，他真的过得很惨……"
"他怎么惨了？"我打断她。
"他离婚了，孩子也没要，现在一个人住，工作也不稳定……"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去接济他？"
"不是你的钱，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我笑了，"你工资卡里的钱，不是我每个月给你转的生活费吗？"
她不说话了。
"晓雯，我最后问你一次。"我深吸一口气，"这六年来，你一共给你哥转了多少钱？"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我真的不记得。"她的声音很小，"可能……可能有个几十万吧。"
"几十万？"
"我也是一点点给的，不是一次性给的……"
我挂了电话。
几十万。
她说得这么轻松，好像只是几千块。
我打开电脑里的Excel，新建了一个表格，开始一条条整理妻子的转账记录。
从我们结婚开始，一直到现在。
整理了一个小时，最后的数字出来了：
一百五十三万。
六年时间，她一共给她哥转了一百五十三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这六年拼死拼活赚的钱，一大半都进了一个陌生人的口袋。
而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父。
"女婿啊，晓雯跟我说了。"他的语气很急，"你别生气，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但你也要理解，明浩是晓雯的亲哥哥，她能不管吗？"
"她的亲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
"话不能这么说……"
"那房子的房产证上为什么只有他的名字？"我打断他。
"这个……这个是有原因的。"岳父的声音有点虚，"明浩他现在没房子，如果咱们不帮他，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为什么没房子？"
"他离婚的时候，房子判给他前妻了。"
"那他的工作呢？"
"他……他现在在送外卖。"
我冷笑一声："一个送外卖的，买得起580万的房子？"
"所以才需要咱们帮忙啊！"岳父急了，"女婿，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想想，晓雯跟了你这么多年，她容易吗？她想帮帮娘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啊！"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岳父卡壳了，"这不是怕你多想嘛。"
"我多想什么？"
"多想……多想我们把你当外人。"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一百五十三万。
这是我六年婚姻的代价。
05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我开车回家。
妻子坐在客厅沙发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你回来了。"
"儿子呢？"
"还在睡。"她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你一夜没睡吗？脸色很差。"
我在她对面坐下。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第一，那套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三月。"
"你签的合同？"
"对。"
"首付谁出的？"
"我爸妈。"
"三百万，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愣了一下："我爸这些年做生意，存了点。"
"你爸做什么生意？"
"他……他开过小超市，后来又做过一些小买卖。"
"那为什么不把钱给你，而是要给你哥买房？"
"因为我有你啊。"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缺房子，但我哥没有。"
"第二个问题。"我看着她，"房产证上为什么只写你哥的名字？"
"因为……因为这房子本来就是给他的。"
"那按揭为什么要我们还？"
"我爸妈说了，他们手头紧，等宽裕了就还给我们。"
"什么时候还？"
"这个……还没定。"
"还没定，就是不准备还了，对吗？"
她不说话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
"第三个问题。"我睁开眼，"过去六年，你一共给你哥转了多少钱？"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一百五十三万。"我报出这个数字，"我昨晚算过了，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你转给他的钱，一共是一百五十三万零四千。"
她的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
"我有记录。"我打开手机，把表格翻出来给她看，"你自己看。"
她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我没想到有这么多……"
"没想到？"我收回手机，"你每次转钱的时候，从来没算过吗？"
"我真的没算过。"她的声音在抖，"我只是觉得，能帮就帮一点，没想到加起来这么多……"
"所以在你心里，我的钱就是你哥的钱，对吗？"
"不是的！"她抓住我的手，"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这些钱我会还给你的，等我哥手头宽裕了，我让他全部还给你！"
"他什么时候能宽裕？"
"我……我不知道……"
"他送外卖，一个月能赚多少？"
"大概……大概七八千吧……"
"七八千，还要吃饭、租房、生活，他拿什么还你一百五十三万？"
她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往楼上走。
"你去哪？"她跟上来。
"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
"搬出去住。"
"不行！"她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她哭着喊，"你走了，儿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你哥吗？"我甩开她，"让他照顾你。"
"我没有！"她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我只有你！求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心里突然很累。
六年。
我们在一起六年了。
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结果到头来，我只是个提款机。
"晓雯，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抱得更紧，"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让我考虑一下。"
"不行！你现在就要答应我！"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我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希冀。
"但是。"我顿了顿，"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钱，包括生活费。那套学区房的按揭，你自己想办法。"
她的脸又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哥哥你自己养，别再指望我。"
"可是我的工资根本不够……"
"那是你的问题。"我往楼上走，"我困了，要睡一会儿。"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倒在床上。
手机一直在震，都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我没看，直接关了机。
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一百五十三万。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岳父的声音。
"女婿！女婿你开开门！咱们好好谈谈！"
我没理他。
"女婿！"他拍门，"你别跟晓雯置气，她也是一片孝心，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我还是没理。
拍门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
我以为他走了，结果门突然开了。
岳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备用钥匙。
他身后跟着妻子，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上有几个破洞，看起来很憔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局促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李明浩。"
我坐起来，看着他。
这就是那个花了我一百五十三万的男人。
"你来干什么？"
"我……我是来道歉的。"他搓着手，"这些年，给你添麻烦了。"
"你知道添麻烦了？"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也不想的，但我实在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来吸我的血？"
"我不是……"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真的会还给你的，等我攒够钱了，一定还给你。"
我笑了："你一个月赚七八千，要还我一百五十三万，得还多少年？"
"我……"
"二十年。"我打断他，"就算你一分钱不花，全部用来还债，也要还二十年。你今年多大？"
"三十六。"
"等你还完，都五十六了。"
他不说话了。
岳父走过来，坐在床边："女婿，明浩他过得确实不容易。他前妻跟他离婚的时候，把他扫地出门，房子、车子、存款全都没给他留。他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租房子。这次买学区房，也是想给他一个安身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写晓雯的名字？"
"因为……"岳父顿了顿，"因为万一以后你们俩有什么矛盾，房子要分割，那明浩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盯着岳父。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
"不是防着你。"岳父急忙解释，"是防着意外。万一哪天晓雯出了什么事，或者你们俩……"
"离婚。"我替他说出来，"你是怕我们离婚，房子要分给我一半，对吧？"
岳父不说话了。
我看向妻子："所以你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不是的……"她哭着说，"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我只是想帮帮我哥……"
"用我的钱，买你哥的房，还要防着我分你哥的财产。"我看着她，"晓雯，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算了。"我站起来，"我不想再说了。"
"女婿！"岳父拦住我，"你先别走，咱们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那套房子的事。"岳父深吸一口气，"这样，房产证我们改一下，加上晓雯的名字，再加上你的名字，咱们三个人共有，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加我的名字？"
"对。"
"那按揭谁还？"
"这个……"岳父有点尴尬，"咱们一起还，你和晓雯负责一半，我和明浩负责一半。"
"你们拿什么还？"
"我……我还有点积蓄……"
"多少？"
"大概……大概还有十来万……"
"十来万？"我看向李明浩，"你呢？你有多少？"
他低着头，不说话。
"李明浩，我在问你话。"
"我……我没有存款。"他的声音很小，"但我会努力赚钱的。"
"努力赚钱？"我冷笑，"你努力了三十六年，赚到了什么？"
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行了。"我推开岳父，"你们的事我不管了。那套房子，你们自己还按揭。从今天开始，晓雯的生活费我也不给了。你们一家人自己过吧。"
"你不能这样！"岳父急了，"晓雯是你老婆，儿子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不管？"
"我管。"我说，"但我只管我儿子，不管你们。"
"你……"
我没再理他,直接下楼。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
看见我，他抬起头："爸爸，你睡醒了？"
"嗯。"我走过去，蹲下，"儿子，爸爸问你个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你想跟谁？"
他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因为……爸爸和妈妈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
"那我跟爸爸。"他很肯定，"爸爸会带我去游乐场。"
我摸摸他的头，站起来。
妻子站在楼梯口，听到儿子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真的要离婚？"她的声音在抖。
"我还没决定。"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儿子那个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离婚了，他会怎么选。"
"你……"她咬着嘴唇，突然跪了下来，"求你别离婚，我真的知道错了。房子的事我不管了，我哥的事我也不管了，以后我只听你的，好不好？"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心里突然很难受。
六年前,我娶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她说，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嫁给我。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为了她哥哥,为了她的原生家庭，把所有尊严都扔掉了。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晓雯，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抱住我的腿，"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不离婚。"
"我答应你。"我深吸一口气，"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分居。我搬出去住，你继续住在这里。儿子跟我一起走。"
"不行！"她抬起头，"儿子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还小，需要妈妈照顾。"
"那你就好好照顾他。"我掰开她的手，"用你自己赚的钱。"
她愣住了。
我上楼，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行李箱。
下楼的时候，岳父和李明浩还站在那儿。
"女婿，你真的要走？"岳父拦住我。
"让开。"
"你走可以，但儿子不能带走。"
"他是我儿子。"
"他也是晓雯的儿子！"岳父提高了声音，"你要是把他带走，晓雯怎么办？"
"那是她的问题。"
我拉着行李箱,牵着儿子的手，走到门口。
"爸爸，我们去哪？"儿子仰着脸问。
"去一个新地方。"
"那妈妈呢？"
"妈妈在家等我们。"
"哦。"
我打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妻子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岳父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
李明浩低着头，手足无措。
我关上门,这一刻，心里突然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岳父发来的消息。
我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很了解晓雯？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房产证。
房产证上的名字，不是李明浩。
是——陈晓雯、陈浩宇。
陈浩宇,是岳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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