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说:“妈,你就住这儿吧,别占着大屋了。”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
走廊黑着,我没开灯,摸着墙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个塑料袋,哗啦一响。里头是中午吃剩的馒头。冬天,馒头冻硬了,踢上去跟踢石头似的。
我没捡。
不是懒。是怕弯腰的时候,脑袋撞上晾衣杆。闺女把衣服挂满了走廊,湿裤子就悬在我头顶三十公分的地方,水珠子往下滴,滴到我肩膀上,凉飕飕的。
我侧着身子挤过去,进了厕所。
灯一开,镜子里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起球的秋衣,头发白了大半。
这是我自己。
退休金每个月8500。不多。但也不少。
可我现在住的地方,没有衣柜。
我的衣服,三件外套、两条裤子、四件毛衣、还有秋衣秋裤,全塞在两个蛇皮袋里。就是那种装化肥的袋子,绿色的。一个靠墙摞在另一个上面,顶上再盖一块碎花布,算是个“床头柜”。
要是有人这时候打电话给我,我会说,刚睡醒,挺好的。别惦记。
但说实话,我刚才是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的。
这房间太小了。不到八平米。一米八乘以四米二,算下来七平米多。人打个呼噜,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声音闷着出不去,震得自己脑袋嗡嗡的。你懂吗?就是自己把自己吵醒。
闺女说,妈你就住这儿吧,别占着大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
站门口是因为进不来。这房间门往里开,开门就得退一步。她说完了就转身去厨房了,也没等我答应。
我站在屋里,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降压药和牙刷的塑料袋。
我说,行。
闺女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我搁在枕头底下,只会接电话,别的不会用。
02. 女婿不说话,外孙女摔了门,我像个外人。
搬进来那天是周六。
女婿帮着搬东西,其实就是那两个蛇皮袋加一个提包。他拎起来往那小隔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里在放球赛,他停下来看了几眼。
我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那个提包。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把蛇皮袋往里一放,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
我说,谢谢啊。
他说,嗯。
嗯,就一个字。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大概一米宽,放了个鞋柜,剩下的地方侧着身子能过。鞋柜上堆着快递盒,摞了三四个,最上面那个拆开了,里头是小孩的文具。
外孙女上初二了。
她那天下午从补习班回来,推开我的房门——不对,她没推。她敲了敲,然后推开的。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收拾蛇皮袋里的衣服,想把毛衣叠一叠。
她站那儿,看着地上那两袋衣服,看了几秒。
我说,宝宝,怎么了?
她说,没事。然后把我房间的空调关了。
她说,妈说开空调费电,你盖那个毯子就够了。
她指的是床上那条薄毯,蓝色的,超市买的那种九块九的。
我说,行。
她走了。没摔门,但也没带上门。门半开着,走廊那头厨房里,闺女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炒菜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外孙女在房间里打电话,跟同学说,哎呀我妈烦死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我把门关上。想了想,想反锁一下,才发现这门根本没锁。
03. 饭桌上,我吃了一块排骨,女婿把盘子端走了。
吃饭的事,怎么说呢。
我闺女做饭,手艺还是可以的。她从小就爱琢磨吃的,十三岁就会包饺子。可现在她做饭,我觉着不对劲。
怎么说,就是量少。
以前她炖排骨,炖一锅,能吃两顿。现在炖排骨,一个小砂锅,底下一层萝卜,上头摆着五六块排骨。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她、女婿、外孙女,加上我。
一张桌子,我坐靠墙那头。筷子在桌上摆着,碗是那种小的,以前我家用来盛酱的碗。
吃第一顿,我夹了一块排骨。
外孙女马上也夹了一块。女婿接着夹了一块。
锅里还剩三块。
闺女没夹。她光吃萝卜。
我说,你吃肉啊。
她说,我不爱吃肉现在。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她是想让孩子吃,让女婿吃,然后再让着我。
但她就没想过,我也想让让她。
第二天吃饭,我没夹排骨。我就夹了块萝卜。
闺女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
外孙女吃完一碗饭,把碗往前一推,说,吃饱了。
女婿筷子还夹着菜,没动。
我闺女说,再吃点。
不吃了。外孙女站起来,回了房间,啪嗒一声,门锁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闺女进来倒水,站我旁边。
妈,她说,你以后吃饭别总让着。
我说,我没让。
她说,你都没夹肉。
我说,我真不爱吃肉现在。
她没接话。站了几秒,拿着杯子走了。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使劲刷那个锅,刷了好几分钟。
那锅本来就是干净的。
04. 我不掏钱,是最后一张底牌。
有人问我,你退休金那么多,怎么不拿出来?
我笑了。
我要是拿出来,就更没地方站了。
这道理,你琢磨琢磨。
我刚搬来第一个月,主动跟闺女说,我每个月给你两千,算生活费。
闺女说不用。
我说你拿着。
她说,妈你留着吧,以后看病也要钱。
我说,那行。
结果第二个月,女婿开始跟我念叨,说外孙女要报个数学班,一节课三百,一周两节,一个月两千四。
他是在客厅说的,我在走廊里站着,听见了。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跟闺女说,那个数学班的钱,我出。
闺女说不用。
我说,你拿着。
她没再推。
从那以后,每个月两千四。我取了现金,用信封装好,放在鞋柜上。
上个月,外孙女又报了个英语班。闺女没说让我出,女婿也没提。但吃饭的时候,女婿跟外孙女说,你把成绩提上去,花多少钱都值。
我在旁边听着,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
我说,英语班的钱,我也出。
闺女说,妈,不用,你钱不够。
我说,够。
其实不够。
一个月8500,给出去两千四,剩六千一。我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多,有时候还得买点别的药。给外孙女买点零食、文具。女婿时不时让我交点电费水费。剩下的,我存着。
存着干嘛?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想手里留点钱。这个家,我没地方放东西,衣服都塞蛇皮袋里了,但存折我得藏好。
藏在枕头套里,拉链那个位置。
每天晚上躺下去,脑袋底下硬硬的。硌得慌。
但心安。
05. 我假装每天去公园,其实是坐在公交站台边上看车。
每天吃过早饭,我就出门。
我跟闺女说,我去公园溜达。
其实我不去公园。
公园里全是老太太,手里拎着收音机,放着京剧,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唠嗑。她们问我住哪儿,我说住闺女家。她们说,哎呀你闺女真孝顺。我说,是。
然后我就没话说了。
她们聊儿子媳妇,聊孙子成绩,聊退休金。
我退休金8500。但我没法说。
说了,她们就该问,那你咋不出去租个房?
我怎么回答。
所以我不去公园。
我去哪儿呢?
出了小区,往右拐,走十五分钟,有个公交站台。站台后面有一排石墩子,没人坐。我每天带个塑料袋垫着,坐那儿。
公交站台人来人往,没人管我。等车的人看一眼,以为是等车的老人,也就不问了。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
看车。看公交车来了又走,看人上车下车。
有个等车的小姑娘,二十出头,背着书包。有一次她问我,阿姨你坐这儿等人啊?
我说,嗯。
她说,你坐那儿不晒啊?
我说,不晒。
那天我回家,发现手机壳裂了一道缝。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我用透明胶缠了一圈,缠得不好,起褶子。
闺女说,妈你换个手机壳呗。
我说,不用。
手机壳裂了还能用。
人住小隔间也能活。
06. 我自己的房子,给了儿子。
你肯定想问,你退休金那么多,咋不自己住?
我有房子。
八十六平,两室一厅,在城东。三楼,朝南,阳光特别好。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住那儿。他每天早上起来浇花,阳台上一排绿萝,长得特别好。
他走了有些日子了。
走之前半个月,还跟我说,这房子以后留给孙子。
我说,行。
儿子那时候在城西租房住,一家三口挤在一室一厅里。我说,你们搬过来住吧。
就搬过来了。
搬过来之后,我住了一个月。儿子儿媳对我还行,但孙子那时候刚上小学,要一间书房。儿子说,妈,要不你去姐那儿住一阵?这屋给小宝改成书房,他写作业需要安静。
我说,行。
我就收拾东西,拎着两个蛇皮袋,去了闺女家。
到现在,两年多了。
儿子的书房装修得特别好。我在视频里见过——闺女用她的手机给我看的,墙上贴了星空壁纸,书桌是定制的,带书架的那种。孙子每次考了满分,儿子就拍张照片发到闺女手机上,闺女拿给我看。
有一次,儿子打电话说,妈,小宝这次考了全班第三。
我说,真棒。
他说,妈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我说,有空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隔间的床沿上,盯着蛇皮袋上那块碎花布。
那块布是闺女不要的窗帘,我给剪了,盖在蛇皮袋上,好看点。
我想起老伴浇花的那个阳台。
想起那排绿萝,后来没人浇水,枯了。儿子说换了几盆仙人掌,不用浇水的那种。
仙人掌好养。
人也一样。
07. 闺女哭了一次,就在走廊里。
有一回,忘了因为什么事。好像是外孙女说想吃螃蟹,闺女买了四只,蒸好了端上桌。
一人一只。
我说我不爱吃螃蟹,你们吃。
外孙女说,姥姥你上次不是说爱吃吗?
我说,啊,是吗,我忘了。
闺女没说话。她把自己那只螃蟹掰开,把蟹黄多的那一半放在我碗里。
妈你吃,她说。
我说,行。
吃了两口,真好吃。但我没再吃了。我把剩下那半只放在碗旁边,说吃饱了。
女婿把那半只夹走了。
吃完饭闺女在厨房洗碗,我进去找抹布。抹布在挂钩上。我伸手去够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水槽前面,手里还捏着洗碗海绵,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槽里。
我说,咋了?
她说,没事。
我说,你别骗我。
她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说什么呢,你对我挺好的。
她说,你住的那么小,连个衣柜都没有。
我说,够住了,人睡觉就一张床的事。
她没说话,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我拍了拍她后背,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说,妈这辈子什么没住过,以前住平房的时候,六个人挤一间,比现在小多了。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有啥不一样。能睡觉就行。
她哭着说,妈你别骗我了。
我没说话。
站在厨房里,灶台上还摆着酱油瓶,瓶口糊了一圈酱油渍,干了,硬邦邦的,抠都抠不掉。
心里头有个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8.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也在翻身。
那个小隔间,以前是个储藏室。
闺女家房子不大,七十来平,两室一厅。主卧闺女女婿住,次卧外孙女住。这个储藏室在走廊尽头,一米八乘以四米二,不到八平米,塞了一张一米二的床,还剩半米过道。
没有窗户。
白天也得开灯。
灯是那种老式的节能灯,打开以后得等几秒才亮。一亮就嗡嗡响。
住这种房间,最大的问题不是小。
是听什么都清楚。
隔壁是外孙女的房间,隔着一堵墙,石膏板的那种,不是实墙。她晚上听歌,我能听见。她打电话,我也能听见。
有时候听见她说,烦死了,我姥姥住这儿我都不能带同学来玩了。
听见了。
我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
她也翻了个身,吱呀。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同时翻身,像约好了似的。
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没开灯,黑黢黢的。走廊里女婿的鞋挂在门把手上,有一股皮革味,透过门缝钻进来。
我闭上眼。
想老伴。
想那个阳台。
09. 我攒了一笔钱,谁都没告诉。
每个月存一点。
每次出门,先去公交站台坐一会儿,然后再往前走,有一家银行。我进去,把钱递进去,说存定期。
窗口里的小伙子每次都问,阿姨,这个月还存一千五?
我说,嗯。
他说,阿姨你可真能存。
我说,习惯了。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八百,供两个孩子上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啥时候能不用算计着花钱。
现在不用算计了,但习惯了。
存折上现在有七万多。
我没跟闺女说,没跟儿子说,谁都没说。
有时候我想,这笔钱干嘛用呢?
给自己租个房子?
算了。租房子,闺女面子上过不去。外人该说了,你看那老太太,有儿有女的,自己出去租房,真可怜。
给外孙女留着上大学?
也行。
或者就放着。
放着,心里踏实。
就像那个枕头套里的存折,每天晚上硌着脑袋,疼,但是踏实。
10. 后来有一天,我买了个衣柜。
对,买了个衣柜。
不是真衣柜。是我在小区楼下捡的。
有个邻居搬家,扔了一堆东西。有一个那种布衣柜,铁架子,外边罩一层无纺布,拉链的那种。
我捡回来了。
在走廊里拼了半天,螺丝少了两颗,铁管有点弯,但能立住。
我把它搬进小隔间,靠着墙放。
然后把那两个蛇皮袋拉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去。
就几件衣服,挂不满。
我把那条碎花布也叠好,放在最底下一层。
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衣柜歪了一点,我用一本厚书垫在底下那条腿上,稳了。
闺女下班回来,看见了。
她说,妈你哪儿弄的?
我说,捡的。
她站那儿看了半天。
妈,她说。
嗯。
对不起。
我说,又来了。有啥对不起的。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衣柜顶上。
杯子里泡着枸杞。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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