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还在店里忙活。

五把,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在灯光下闪着光。郑俊侠坐在旁边,笑得讨好。他说钥匙都给他妈了,让她先去看看房。

我没说话。

三年来我习惯了。他做决定从不跟我商量,事后笑嘻嘻地来哄我。可这次不一样。

那套房子,首付六十万,四十万是我存了三年攒的,二十万是我爸拿的养老钱。

他郑俊侠一分没出。

五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手机响了。

是隔壁五金店的老王打来的。

“小宋,你们家那套房,你婆婆正往里头搬家具呢,好几车。”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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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房是二月份交付的。

三室两厅,九十八平米,在县城东边新开发的小区。电梯房,六楼,采光好。当初选这套,就是看中它离学校和菜市场都近,以后有孩子方便。

我在这事上没少操心。

跑了十几趟中介,看了不下二十套房。郑俊侠一次都没陪我去过,每次都说是单位忙。我也没计较,他那人就这样,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买房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开了家小服装店,在老街那边,二十几个平方,租金一年两万。从早忙到晚,夏天热得汗流浃背,冬天冻得手脚发麻。三年下来,存了四十万。

我爸拿了二十万。他是个退休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了点养老钱。他跟我说:“闺女,买房子是大事,爹能帮就帮。”

郑俊侠一分没出。

他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出头。

每个月给他妈两千,自己留一千零花,剩下的两千交给我当家用。

我问过他:“咱攒点钱买房吧?”他说好,可每个月该给的钱一分没少给。

他妈那边永远有理由——看病、修房、人情往来。我懒得计较,心想只要他对我好,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办房产证那天,我问他要不要写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写吧,两口子还分什么你我。”

我想了想,也就写了。

那会儿我没想过离婚,也没想过留后手。就觉得日子是两口子一起过的,买套房子不容易,谁占谁的便宜呢?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房产证下来那天,郑俊侠比我还高兴。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房管局拿了证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证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初夏,咱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他笑得真心实意,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还想——也许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

可钥匙送到他妈手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钥匙是三天后给的。

那天是小区的交付日,需要业主去物业签收钥匙、开通水电。我跟郑俊侠说:“我店里走不开,你去吧。

他答应得好好的。

晚上七点多,我关了店门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五把钥匙。

我换鞋的工夫,他已经开口了。

“初夏,钥匙我给我妈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想看看房,我就给她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简单。

我走进客厅,坐在他旁边。茶几上那五把钥匙,除了大门钥匙,还有三把卧室钥匙和一把厨卫钥匙。全齐了。

“你给她了?”我重复了一遍。

“嗯。”

“五把全给了?”

“她说了想看看,我就……”

“她看过之后呢?”我打断他,“钥匙谁拿着?”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但我压住了。三年的婚姻告诉我,跟他吵没用。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

他就是这样的人。

“初夏,”他凑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妈就是看看,又不住。”

我躲开了。

“看了之后呢?钥匙拿回来?”

“那肯定的,等过几天我就去拿。”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躲闪。

我心里清楚,这钥匙,怕是拿不回来了。

02

我在店里忙了一整天。

月底要清账,还要去进货,电话响个不停。偏偏心里还堵着那件事,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店里盘货,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初夏啊,是我。”

是婆婆蔡爱珍。

“妈。”

钥匙我拿到了,房子挺大的嘛。”她语气热络,“朝南那间采光好,你爸说想住那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那房子还没……”

“燕儿也说要来看看,她带孩子一起。你哥那边也说抽空过来看看。这房子好啊,电梯房,不用爬楼。”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不给我插嘴的机会。

妈,”我提高音量,“这房子还没装修呢。

“装修的事我去张罗,你放心。”

“谁装修?”

“俊侠他表舅就是搞装修的,便宜。”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这房子是我们自己住的,装修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放心,我们不白住。你爸说了,住进去之后每个月给你一千块生活费。

一千块。

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每月一千块生活费。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团火终于烧起来了。

我坐在板凳上,看着店里挂着的那些衣服,想起三年前刚嫁过来时的情景。

我是县城的人。

我爸是中学老师,一辈子本本分分。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从小就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嫁给郑俊侠,他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多差。不抽烟不喝酒,老实本分。唯一让我不舒服的,就是他太听他妈的话了。

每个月两千块钱打过去,雷打动。他妈那边有什么要求,他从来会说一个“”字。

我跟他吵过几次。

“你妈一个月两千,你姐什么都不干在娘家白吃白住,你还要养着她们?”

他的回答永远是那句:“那是我妈。”

可房子的事不一样。

那套房子,是我和我爸的钱买来的。他没出一分钱,凭什么他妈说住就住?

晚上回家的时候,郑俊侠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玩手机,看见我回来,放下手机笑了笑。

“吃饭了吗?”

“不饿。”

我换了鞋,走到他面前,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愣了一下。

她说要搬到新房去住。还说朝南那间给你爸住。

他张了张嘴。

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的钱买的。”我说,“你没出过一分钱。

他的脸色变了。

“初夏,我妈就是说说……”

“她不是说说。”我看着他,“她已经搬了。”

“什么?”

我翻出手机里五金店老王给我发的照片。

照片里,一辆卡车停在小区楼下,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家具。

郑俊侠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初夏,”他低声说,“我去跟我妈说,让她别搬。”

“你什么时候去说?”

“明天。”

“现在。”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传来蔡爱珍的声音。

“俊侠啊,怎么了?”

“妈,房子的事……”

“房子挺好的,妈正收拾东西呢。你姐说她也搬过来,省得在外面租房了。”

妈,那房子……

先不说了啊,你姐夫帮搬东西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郑俊侠看着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初夏,我……”

“别跟我说了。”我转身走进卧室,“明天我去找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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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没开店门。

我去了那个小区。

六楼,电梯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走廊里堆着几样旧家具。一个破沙发,一张掉了漆的茶几,还有几个装满东西的编织袋。

大门开着。

我走进去的时候,蔡爱珍正在客厅里指挥。

“那个柜子放那边,对,就是那个角落。轻点轻点,别磕坏了。”

郑燕坐在阳台上,抱着孩子逗。她看见我进来,脸色变了变。

“弟妹来了。”

蔡爱珍转过身,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立刻堆上一脸笑。

“初夏来了,快看看,这房子真好,采光足。”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我贷款买来的新房,现在成了别人的家。

“妈,这房子还没装修。”

“装修的事不急,先住进来再说。”

“这房子是我们买来住的,不是给你们住的。”

蔡爱珍的笑容僵在脸上。

“初夏,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她,“这房子首付六十万,四十万是我挣的,二十万是我爸给的。郑俊侠一分没出。你们凭什么住?”

郑燕抱着孩子站起来。

“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俊侠是你老公,他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他不是没出钱吗?”

“房产证上写了他名字。”蔡爱珍的语气冷下来,“五一年的房贷,他自己还。”

“他不是自己还。他的工资,每个月给你两千,自己留一千,剩下两千交给我当家用。那两千还房贷?”我冷笑一声,“那点钱,够还几个月?”

客厅里安静下来。

蔡爱珍的脸色很难看。

“初夏,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们老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了?”

“我是外人?”我看着她,“这房子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我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我是外人?”

郑燕在一旁插嘴:“弟妹,你别太过分了。我妈年纪大了,住新房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凭什么应该的?”

就凭这房子写着俊侠的名字!

蔡爱珍的声音尖起来:“那房产证上有你老公的名字,那就是我们老郑家的房子!我们想住就住!”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那点火苗,一下就被这句话浇灭了。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蔡爱珍在身后喊:“初夏,你别太绝了,我们也是一家人。你要闹,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墙上。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我擦了擦,心想,哭什么哭,不值得。

回到家的时候,郑俊侠坐在客厅里。

他看见我进来,低着头没说话。

“我跟你妈谈过了。”我把包放在桌上,“她们说那是你们的房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愧疚,也有恐惧。

“她说的没错。”我打断他,“房产证上写了你的名字,那就是你的房子。我没资格拦着她。”

“初夏,你别……”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让你妈搬出去,这事就这么算了。第二,你继续当他们家的好儿子,我去法院起诉离婚。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你家一分便宜也占不到。”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天时间。”我站起来,“你自己选。”

04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

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朋友介绍的,叫王律师,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包括房产证怎么写的名字、首付谁出的、郑俊侠一分钱没出的事。

王律师听完,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

“宋女士,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为什么?”

“房产证上写了你和你老公的名字,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要卖房,必须他本人同意签字。”

“那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打官司。你能证明首付全是你出的,法院会考虑到实际出资比例。但这中间至少要大半年时间,还要花律师费。”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冒汗。

“那没办法了吗?”

王律师想了想,说:“你们这个情况,有两种处理方式。第一,起诉离婚,要求分割财产,法院会判给你大部分份额。第二,跟他协商,让他自愿放弃份额。”

“他会自愿放弃吗?”

“这个不好说。但你手里有证据,他应该明白自己占不到便宜。”

我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对了,”王律师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那套房,物业费、水电费是谁在交?”

“我。”

“你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你账户自动扣款的。”

我愣了一下。

回家之后,我查了银行流水。

网页打开之后,我盯着屏幕,心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三个月前,物业费就开始自动扣了。每月三百二,扣的是我那张存房款的银行卡。扣款的原因是“自动缴费”,绑定的手机号是郑俊侠的。

我打电话问物业。

“您好,我想查一下六号楼一单元602室的物业费缴纳记录。”

“好,请稍等。”

那边查了一会儿,说:“您好,这套房的物业费是从今年一月开始交的,每个月三百二十元,绑定的银行卡是尾号XXX。交费人是郑俊侠先生,委托为您代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一月。房子交付之前,这物业费就已经开始交了。

也就是说,郑俊侠早就知道他妈要住进来。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挂上电话,我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那行流水账。

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嫁了个老实人。我嫁了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当天晚上,郑俊侠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冷冷地盯着他,表情有些不自然。

“初夏,你怎么了?”

“物业费是你绑定的自动扣款?”

“房子交付前,你就绑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要搬进来住?”

他低下头,握着鞋柜边缘的手微微发抖。

“初夏,我妈她……她年纪大了……”

“我问你,是不是。”

他闭了闭眼。

“是。”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郑俊侠,这三年,我没问过你什么。你没钱我不计较,你每个月给你妈两千块钱我也不计较,哪怕买房你没出一分钱,我也算了。”

他的眼眶红了。

“可你不该骗我。”

初夏……

“别叫我。”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崩溃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哭的是三年来的付出。

我哭的是我爸那二十万。

我哭的是我自己眼瞎。

第三天上午,郑俊侠给我打了电话。

“初夏,我想好了。”

“说。”

“我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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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字的时候,郑俊侠的手在抖。

那是第三天下午的事情,地点在房产中介的办公室。

我找了一家正规的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十万,条件是要求全款。中介那边跟我说这个价格肯定有人要。

果然,挂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买家打电话要来看房。

是个外地来的小老板,姓赵,在县城开了两家超市,想买套房子安家。他看了一圈,很满意。

“宋女士,这套房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我需要急用钱。”

“急用?”

离婚。

他愣了一下,没再继续问了。

签合同的时候,郑俊侠坐在旁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在卖房合同上签字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戳破了纸面好几次。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我。

“初夏,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看他。

“钱到我账户之后,我会把属于你的那份转给你。”

“初夏。”

“别说了。”

走出中介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眼。九月的天,还是热得不行。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郑俊侠跟在我后面出来。

“初夏,我们……”

“离婚协议我让王律师草拟好了,后天你跟我去民政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当天晚上,蔡爱珍的电话打过来了。

“初夏,你什么意思?”

“房子卖了。”

“什么?”她的声音几乎尖锐到刺耳,“你疯了?那是我儿子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你儿子亲自签的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蔡爱珍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老郑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妈,”我说,“这房子首付六十万,四十万是我挣的,二十万是我爸的。你儿子一分钱没出。你觉得他有资格卖吗?”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对,所以他签字了。等钱到账,我会按比例分给他。”

你……

“还有,搬家的事,您慢一点也行。买家那边还要两天才交房。”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边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路灯。

郑俊侠在客厅里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这婚,还有救吗?

我心里清楚。

从他把五把钥匙交到他妈手里的那天开始,就没了。

两天之后,买房子的全款打到了我的卡上。

一百多万,去掉银行的贷款,剩下的钱,足够我重新开始了。

我按照出资比例,把属于郑俊侠的那份钱打到了他的卡里。

五万块。

就这么多。

他那张脸,看到短信提示的时候,我永远都忘不了。

“初夏,就这点?”

“四年房贷,你出过多少?装修呢?你要不要一起算清楚?”

他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我去了之前约好的民政局门口。

他没来。

我打电话给他,他没接。发信息,也没回。

我就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两个多小时。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人越来越少,天越来越暗。

郑俊侠始终没有出现。

06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

是蔡爱珍打来的。一接通,她就在那头吼:“宋初夏!你给我滚过来!你干的好事!”

我穿好衣服,打了个车过去。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楼下停着卡车,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

蔡爱珍站在人群中间,她面前站着几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是搬家公司的人。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个陌生男人我认识,是买房的赵老板。

赵老板看见我,主动走过来。

宋女士,今天交房。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蔡爱珍。

蔡爱珍看见我,像发了疯似的冲过来。

“你个小贱人!”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竟然真把房子卖了!”

“合同都签了,钱也到账了,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