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赵孟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洪水退去后,镇龙江拐弯处那栋农春曙居住的单层平房,依然立在六蓝村边;12根水泥地桩深深扎进地基,扛住了六蓝水库漫坝后洪峰的正面冲击。一公里外,由他参与监工修建的六蓝小学教学楼,同样在洪水中岿然不动。这两处凝聚着农春曙心血的建筑,是他留在世间最扎实的印记。
2026年7月6日,广西横州六蓝水库出现缺口,毗邻水库的六蓝村首当其冲。水库下游、镇龙江拐弯处的一排屋舍受损最为严重,周边的村委会、卫生所、竹林、鱼塘、灌溉渠与水泥护坡早已被洪水夷为平地,甚至几十米外的几栋楼房也已荡然无存,但这栋平房与六蓝小学的主体结构依然完好。
这栋平房建于2007年前后,原本计划修建两到三层,因资金不足只完工一层,楼顶至今还裸露着粗大的钢筋。同村邻居最近总叹惜,要是当初能凑够钱建到三层,凭着这扎实的地基,逃到屋顶的农春曙和妻子,或许就能躲过一劫。
屹立不倒的校舍
农春曙生于1930年代末,在六蓝村是公认的“知识分子”。
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拉扯一群孩子长大。即便家境窘迫,这位行事不凡的女人仍坚持供儿子读书。初中毕业后,农春曙考上横县当地的师范学校,是全村少有的有望吃上“公家饭”的人才。可惜师范学校仅开办一年就出现变故,他的学业就此中断。
但农春曙并没有停止改变命运的努力。大儿子农光肯向界面新闻回忆,父亲爱读报,常年自费订阅科技报、农民报,在当年的农村极为少见。他还自学农技和兽医知识,成了村里的农技员,谁家的庄稼出了问题、家畜生了病,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找“三哥”(注:农春曙在一众堂兄弟中排行第三)。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春曙被推选为六蓝村委会干部,一当就是近十年。在许多村民的印象中,他办事公道、为人正直,威望极高。1995年,村里修建六蓝小学教学楼时,很多人推举农春曙担任工程“质检员”,监督工程质量。
一位六蓝村原村委会主任向界面新闻回忆,早年的六蓝小学是瓦房结构,已失修多年,村里计划新建更好的校舍,资金主要由村里筹集。村民们从几公里外扛回木料、土石等建材,地基至少打了6-8米深。这个深度通常已穿透表层不良土,接近稳定的持力层。
韦华的父亲韦逢战当时也是一名村干部。韦华说,包括父亲和农春曙在内的很多村干部,整天忙着建学校的事,以至于家中的农活都耽误了,引起妻子和其他家人的不满,偶有争吵。
此次洪水过境后,六蓝小学旁边的村委会、卫生所等建筑全都被毁,无法辨认,但这座31年前建成的4层教学楼,岿然不动。
在同村人记忆里,农春曙年轻时性子刚烈、说一不二,邻里起了纠纷,都愿意找他出面调解,有时他开口定了调子,旁人连辩驳的话都不敢接。
当时,村委会接到的一些工作任务并不受群众欢迎。妻子担心他得罪乡邻,跟他吵了很久。农春曙最终妥协,离开了村委会。农光肯说,当时有领导亲自劝说父亲,想调他去镇里任职,也被他回绝了。在农光肯的记忆里,父亲脾气硬、有主见,认定的事一般不会做出改变。
早些年,村里还没改种茉莉花,家家户户种水稻。农春曙能干,自己承包了不少地,只是稻谷收购价一直不高,忙活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钱。
12根地桩的平房
农春曙的一生,都绕不开六蓝水库。
公开信息显示,1958年,六蓝水库开工建设,全县被要求投工投劳。堂弟农春雷说,那时农春曙二十岁上下,“应该也参加了”。但那段经历的细节,如今已难以考证。
农光肯说,在大坝后续的维护、加筑工程中,父亲作为村里有文化的青壮劳力参与其中,既出人力搬运石料、夯筑坝体,也承担部分技术工作。当年的工程主要靠人力,条件十分艰苦,他和村民们亲手垒起的坝面护石,守了村子半个世纪。
从坝上下来的几十年里,农春曙守着镇龙江边的土地过日子。江边的旱地是祖辈开荒出来的,捡走鹅卵石,留下肥土,种出的稻米是整个横县(现横州市)最好的一批。早年交公购粮的时候,县里有人专门到粮所找他们村的米买。
2007年前后,农春曙着手给小儿子建房。按照日后加盖多层的标准,他给房子打下12根承重地桩,每个地桩至少有1.5米深。建房的钱,一半由小儿子出资,另一半由农春曙、大儿子农光肯和家中其他人共同凑齐。当时村里很多房子是普通砖混结构,很少有人下这么重的本钱。
农光肯说,当时很多人笑话父亲,劝他省点钱,甚至父亲的堂弟也劝他,“没有必要的,三哥”。但父亲不听,他似乎预感到这房子守在江湾处,是最先承受洪水冲击的位置,必须建结实。
可钱终究不够,房子最终只建完一层就停了工,楼顶的钢筋露在外面,等着日后凑够钱再续建。几年后,家人在平顶上搭了一处简易棚,用来遮阳挡雨、日常休息。这栋没完工的平房,成了他后半生最重要的作品。在人生的最后20年,他在这里养老,看着孙辈长大,直到中风倒下。
2008年前后,农春曙中风,起初还能拄着拐杖走几步,近三四年来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常年卧床或靠轮椅出行。大儿子农光肯在县城的中学工作,小儿子常年在广东打工,加上老伴儿也上了年纪,农春曙的日常起居,主要靠护工照管。
这场病磨掉了农春曙往日的火气,他瘦了很多,也很少出门了。邻居们偶尔经过农春曙家门前,看到他坐在屋子里一言不发,神情落寞。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家里的主心骨。农光肯周末回到家,大事小情还是习惯跟父亲聊聊。
人与水库命运交织
农春曙大概从未想过,自己参与加固的大坝,会在数十年后出现缺口。
7月6日那天的洪水,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清晨5点多,有村民骑摩托上坝查看,发现水位逼近坝顶,赶紧回村喊人转移。
农光肯还没放暑假。妻子是小学老师,正值假期,已提前回家照顾老人,早早就给老人做好了饭。农光肯说,当时母亲觉得她不能丢下父亲逃命,而妻子也觉得不能丢下两个老人。
但妻子无法带着两个老人逃生,况且父亲又瘫痪在床,于是她将两个老人转移到平房的楼顶,希望能逃过洪水的追捕。情急之下,妻子跑到弟媳房间翻出三件羽绒服套上。她知道羽绒服能提供浮力,万一落水或许能保命。
农春雷回忆,洪水袭来时,他曾上门呼叫堂兄转移,但水势上涨得太快,从水进村到漫上房顶,只用了十几分钟,根本来不及进屋施救。
镇龙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漫坝的洪流与正常泄洪的水流汇在一起,狭窄的河道已无力容纳。洪水一路狂奔,径直越过河岸,朝着岸边第一排的房子直冲过来。农春曙家的房子,与洪水正面相遇。退到楼顶的三人,被迅速卷入洪流。
农光肯说,妻子在水里漂了几公里,被下游村庄的竹林拦住。她抓着竹枝,靠随身带的芝麻糊干粉补充体力,在水里泡了五个多小时,直到下午四点多才被村民救起。
农春曙和老伴儿没能这么幸运。洪水退去后,他的遗体在下游村庄被发现,经辨认无误后,暂存在殡仪馆。但老伴儿的去向,至今不明。
7月9日,洪水过境第三天,那栋立着12根地桩的平房还站在原地,一楼的木门扭曲变形,墙面布满泥痕。楼顶,棚架上还挂着的农春曙生前的衣物,上面裹着厚厚的淤泥——那是洪水漫过整栋房子的证据。从旁边楼房的水印来看,洪水最高处超过二楼,但未漫过三楼顶。
农光肯站在房前,指着面目全非的河岸说,以前这里有三棵大榕树,有三个鱼塘,有一片竹林,有晒谷场,现在都看不到了。
平房顶晾的衣服上裹着厚厚的淤泥,显示洪水曾没淹没平房,房顶的农春曙和妻子无处可逃。
农春曙房后的几栋楼房,都相对完好。一些邻居感慨,要是没有这栋坚固的平房阻挡,后面几户的损毁会更严重。也有邻居惋惜,如果这栋坚固的房子不是平房,而是一栋三层楼,也许两位老人就能躲过这场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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