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下午四点,厨房里刀声闷响。
我正剁排骨,门口传来小姑子那尖嗓门:“妈!我们到了!十口人呢!”我手里的刀顿了顿,继续剁。
婆婆推开门,半个身子探进来:“悦溪,你姐带朋友来了,多炒几个菜。”我抬头看了眼流理台上那两盘煎好的牛排——正是小姑子昨晚撬开箱子搬走的。
我笑了:“够,都够。”婆婆满意地退出去,门没关严。
我听见小姑子在客厅大声说:“妈你闻,牛排味!我就说她肯定还藏着!”我擦了擦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段录音,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01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快递送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熬酱。
泡沫箱很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层。
我拿剪刀拆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冻得硬邦邦的牛排,三文鱼段,还有两盒北极甜虾。
都是托朋友从港口直接拿的货,价格比超市便宜不少,花了我三千多。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码,心里盘算着年三十怎么做。西边的老宅好久没开火了,今年公公身体不好,婆婆说就在我们这边吃,省得折腾。
正忙着,手机响了。我一看屏幕,婆婆打来的。
“悦溪啊,你姐说要带孩子过去看看你,这会儿在路上呢。”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妈,我今天刚收到一批年货,还没来得及收拾。”
“那正好,让你姐看看买了啥好东西。”婆婆说完,没等我回应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堵得慌。
邓玉璇每次来,从没空手走过。
去年是搬走了我托人带的进口车厘子,前年是拎走了我刚腌好的腊肉。
每次来都说“看看”,走的时候总要顺点东西。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冰箱里码好的牛排。一共八块,每块厚实得很。
我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晚上七点多,门铃响了。
邓玉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牵着女儿。她皮肤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乍一看是个挺和气的人。
“弟妹,听说你买了好东西!”她一边换鞋一边往里张望,眼睛直接越过我,落到了客厅角落那个泡沫箱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收拾的时候,有一半还没来得放进冰箱,就搁在箱子里。箱盖我没合严,露出一截银色的包装纸。
“姐,你吃了吗?”我挡在她前面,“要不我给你煮碗面?”
“不饿不饿。”她绕过我,直接走向泡沫箱,“我看看你都买了啥。”
她蹲下来,一把掀开箱盖。
“哟!澳洲牛排!这个可不便宜啊!”她拎起一袋,眼睛里闪着光,“弟妹,你日子过得真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牛排一袋袋往外拎。手不自觉攥紧了围裙边。
“姐,就这些了,剩下的我都放冰箱了。”
“冰箱里还有?”她抬起头看我,笑得更灿烂了,“那我看看。反正来了,顺便帮你也理一理。”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
我跟着她进去,看她拉开冰箱门,把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又翻了一遍。我买的那些三文鱼,虾,还有几盒牛尾,她一个个拿出来看,又一个个放回去。
“还真不少呢。”她关上冰箱门,拍拍手,“弟妹,你平时上班那么忙,还能把日子过这么好,真不容易。”
“姐,你今晚早点回去吧,外面冷。”
“不急不急。”她又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到她对着电话笑,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拎起那几袋牛排往外走。
“弟妹,这牛排我先拿回去尝尝。”
我愣住了。
“姐,这是年货,年三十要用的。”
“年三十还早着呢,到时候你再买嘛。”她已经走到门口,一只手拎着牛排,一只手牵着女儿,“对了,冰箱里那些三文鱼我看着也不错,要么我也拿一盒?”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看着我,笑了笑:“开玩笑的,我先走了啊。”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妈,拿到了,挺多的……”
我靠在鞋柜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婆婆的短信。
“你姐拿了点东西走了,你别往心里去。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让着她点。”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然后把手机翻了面,扣在桌上。
冰箱里少了四块牛排。
泡沫箱里还剩下三块牛排,一盒三文鱼,两盒虾。
年三十还有五天。
02
第二天早上,邓明诚起床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没注意到我,先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泡沫箱时,脚步顿住了。
“诶,这箱子怎么开了?”他蹲下来看了看,“东西少了?”
我没说话。
他回过头看我,脸上写着疑问:“我姐来过了?”
我点了点头。
“又拿东西了?”他声音提高了半度,“拿了多少?”
“四块牛排。”
他皱着眉头,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算了,大过年的,别跟她计较。”
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喇叭里放出来似的,一字不差。
我没接话,站起来去了厨房。锅里煮着粥,我拿了碗,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邓明诚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
“明诚,”我开口,“你觉得这样下去行吗?”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
“什么行不行?”
“每次你姐来,都要拿走点东西。你妈打电话来让我让着她。我买了什么,她就拿什么。”
邓明诚把碗放下,挠了挠头。“那你想怎么办?我去跟她吵一架?”
“我不是让你去吵架。我就想知道,在你心里,这件事有没有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问题是肯定有,”他说,“但她是我姐。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
“那是她离婚,不是我造成的。”我看着他,“我辛辛苦苦挣钱买的年货,凭什么她想要就拿走?”
“你就当帮我个忙。”
“我帮你帮了五年。”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没放盐,寡淡得很。可我一点都不想动。
那顿早饭吃得安静。
邓明诚吃完后去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里。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我看着手上的结婚戒指,银白色的圈圈,戴了五年。
当初嫁给他,觉得他老实本分,会过日子。
可这五年下来,我才发现,老实本分的人,也最怕事。
吃完饭我去了超市。
本来想买点菜,逛了一圈什么也没拿。推着空车在过道里走,看到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年货礼盒,心里想的是家里冰箱那些东西。
走到水产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表舅!”
那人回过头,正是我表舅,在城西做海鲜批发生意的。
“诶?悦溪!”表舅胖墩墩的,穿着皮围裙,手里抓着一条还在跳的鱼,“你怎么在这儿?”
“来买点菜。”
“今年过年不回老家?”表舅把鱼扔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回,在婆家过。”
“那行,回头我给你弄点好货,你拿回去吃。”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表舅,”我压低声音,“你那儿有没有那种……卖相差一点的货?”
表舅愣了愣。“啥意思?”
“就是那种,颜色看着不太对,但其实能吃的那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要那种干啥?”
“你就说有没有。”
“有倒是有,”表舅挠了挠头,“上次有一批三文鱼,到货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颜色暗了点,肉质松了些,但味道没变,便宜处理了。”
“还有吗?”
“还剩一点,怎么,你要?”
“要。”我说,“你帮我留着,我有用。”
表舅还想问什么,看我表情不对,也没多问,只说:“行,我帮你收着。啥时候来拿?”
“过两天。”
回到家,邓明诚还在看电视。我把买的东西放进厨房,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到那三块牛排。
我数了数。
昨天被拿走了四块。
冰箱里还有三块。
那盒三文鱼还在,虾也还在。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玻璃上,声音沙沙的。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看昨天晚上婆婆发的那条短信。
“你让着她点。”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很想笑。
让了五年了,还要让到什么时候?
03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卧室里刷手机。邓明诚在客厅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走进来,表情有些犹豫。
“我妈打电话来了,”他说,“明天要我们回老宅吃饭。”
我抬起头看他。
“你姐也去?”
他顿了一下。“应该去吧。”
“你妈让的?”
“嗯。”
我没说话,继续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租房APP,我在看附近的房源。
邓明诚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看这个干吗?”
“随便看看。”
他把手机拿过去,翻了翻,又还给我。“悦溪,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说不上信没信,转身出去了。
我听到他在客厅又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
过了会儿,我听到他说:“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邓明诚开车回了老宅。
老宅在城郊,是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公公邓国良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十几年前中风后就半身不遂,说话不利索,但耳朵好使。
婆婆苏雪梅在厨房忙活,看到我们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来了?”
“来了,妈。”邓明诚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我帮你切。”
“你姐还没来呢,说要晚一点。”
我没进厨房,在院子里陪公公坐着。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暖和不起来。
公公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爸,”我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他转过头看我,嘴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凑近了听,好像是“还行”。
我握住他的手,干瘦干瘦的,青筋突起。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车声。
邓玉璇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烫了头发,看起来心情不错。身后跟着她女儿,手里还拎着两个礼品袋。
“弟妹,你也来了?”她看到我,笑得热情,“正好,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礼品袋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盒蛋糕和一箱牛奶。
“给你补补身体。”她拍了拍我的肩。
我没说话,把东西放在桌上。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玉璇来了?快进来坐!”
客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邓玉璇跟她妈说话的声音很大,说她在外面交了个新朋友,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改天我带他来家里吃饭。”她说,“挺靠谱的。”
“靠谱就好。”婆婆给她倒了杯茶,“离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找个。”
娘俩坐在沙发上聊得热乎。邓明诚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嘴。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母女俩。
过了会儿,邓玉璇忽然转过头来。
“弟妹,”她说,“你那个牛排是真的好啊。我拿回去煎了一块,我女儿吃得可欢了。”
我嘴角扯了扯。“好吃就行。”
“剩下的我舍不得吃了,留着年夜饭吃。”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对了,你今年年夜饭怎么安排?”
“还没定。”
“要不去老宅吃?大家一起热闹。”她说,“我到时候带朋友来,你也见见。”
我看了看婆婆。
婆婆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行。”我说,“到时候再说。”
晚饭吃的是饺子。邓玉璇一边吃一边跟她妈说话,说她的新朋友多有钱,带她去吃了什么高级餐厅。
“人家开的可是奔驰,”她说着,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比那些没出息的男人强多了。”
邓明诚端着碗,夹饺子的动作慢了几拍。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邓玉璇要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跟婆婆又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厨房窗口,看到她们母女俩在门口说话。邓玉璇笑得很大声,婆婆也笑。
门关上后,婆婆走回来。
“你姐说,年三十她带人来吃饭。”她看着我,“你多准备点菜。”
“妈,”我说,“年夜饭是我做,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婆婆看了我一眼,“别到时候不够吃。”
我低着头,没应声。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灯亮着,路面被车灯照得发白。邓明诚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路灯。
快到小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悦溪,你要是不想我姐来,我们可以不回去吃年夜饭。”
我转过头看他。“你妈不会答应。”
“那你想个办法。”
我看着前方,没说话。
办法,我已经在想,只是还没敢跟他说。
04
腊月二十八,天气放晴了。
我跟邓明诚说要去超市买东西,一个人出了门。实际上是去找表舅拿那批“特殊”的货。
表舅的铺子在城西菜市场里,上午人不多。他正坐在摊子后面看手机,见我来了,招招手,带我进了后面的冷库。
“就这些,”他指着角落里的两个泡沫箱,“你自己看看。”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三文鱼段,颜色确实比正常的暗一些,肉质看起来有点松。
“能吃吗?”
“能吃。就是颜色不好看,送礼不好,吃的话没问题。”表舅拿起一块翻给我看,“你要是想退货,我就帮你处理掉。”
“不用,”我说,“我要了。”
“你要多少?”
“全部。”
表舅没再多问,帮我打包好。我付了钱,让他帮我把箱子搬到车后备箱里。
走之前,表舅拉住我。
“悦溪,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碰上什么难事了?”
“没事,表舅。”
“你那眼神我认识,”表舅叹了口气,“以前你妈跟我一起做生意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有啥事,跟表舅说。”
我心里暖了一下,笑了笑。“真没事。”
回到家,我把东西搬进厨房,没让邓明诚看到,直接放进冰柜最底层,拿别的菜压在上面。
下午,我去老宅送了点东西。
进了老宅,我直奔地窖。
老宅的地窖在厨房后面,有个铁盖板。以前公公身体好的时候,经常从里面搬东西出来。公公中风后,地窖就很少有人去了。
我掀开盖板,顺着木梯下去。
地窖不大,黑漆漆的。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看到墙角堆着一些旧箱子。
我一个个翻过去。
米箱,面箱,酒箱。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个箱子时,我愣住了。
那是个木箱子,灰色漆,盖子盖得很严实。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是干鲍和干贝,用塑料袋密封着,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一看,字迹是公公的。
“给悦溪留的,她做饭好吃,以后就让她掌勺。”
纸有些发黄,字迹也有点糊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纸,眼睛发酸。
我坐在地窖里,周围静静的。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几袋干鲍,泛着温润的暗黄色。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来,把箱子重新盖好。
出了地窖,我给邓明诚打了个电话。
“明诚,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宅院子里。风刮着,柿子树在风中摇晃。
太阳西斜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黑了。
晚上,邓明诚回来得比平时早。吃过晚饭,我拉着他坐到沙发上。
“我今天去了老宅。”
“去干吗?”
“去看了看地窖里还有没有东西。”
他愣了一下。“地窖?”
“嗯。”我看着他,“你爸在地窖里留了一箱干鲍和干贝,说给我的。”
“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给悦溪留的,以后让她掌勺’。”
邓明诚沉默了很久。
“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事。”
“你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不然早弄走了。”
我俩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拿回来。”
“行。”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反倒有点意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要是你妈问起来呢?”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就说是我给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站在我这边。
05
腊月二十九,晚上九点多,我和邓明诚开车回老宅。
去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
车停在老宅后面的小路上,路灯昏暗。我拿出手机当手电筒,邓明诚跟在我后面。
门锁是老式的,我拿出钥匙,转动几下,锁芯有点涩。
“这锁多久没开过了?”邓明诚在后面低声问。
“不知道。”我又使劲拧了几下,“啪”的一声,锁开了。
我们进了屋。老宅里暖气没开,冷飕飕的。黑暗里,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
我轻车熟路摸到厨房,打开地窖的盖板。
邓明诚跟过来,看着黑洞洞的地窖口。
“我下去吧。”他说。
“不用,我去过,知道在哪儿。”
我顺着木梯下去,打着手电照到墙角。那个木箱子还在原处,灰漆漆的。
我搬起箱子,比之前轻点。打开盖子,里面的干鲍和干贝完好无损,塑料袋密封得很好。
邓明诚从上面探下头来。“找到了?”
“找到了。”
我正要往上递,忽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一个激灵,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照到一个黑影。
我心跳顿了一下。
“妈?”
苏雪梅站在地窖门口,穿着一件毛衣,怀里抱着胳膊,脸色在昏暗中看不清楚。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
她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老宅里,听得清清楚楚。
邓明诚从我身后下来,挡在我前面。“妈,我们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苏雪梅的目光落到我手上的箱子上,“这是什么?”
我没说话,手紧紧攥着箱子边缘。
“悦溪,把箱子给我看看。”
我看向邓明诚。他咬了咬牙,开口:“妈,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你爸留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爸留的,纸条上写着给悦溪。”
苏雪梅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拿过来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把箱子递过去。
苏雪梅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干鲍和干贝,又看到那张纸条,拿着纸条的手抖了一下。
“你爸什么时候写的?”
“中风的头一年。”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苏雪梅的声音低沉,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妈,”邓明诚开口,“这个能让我们拿走吗?”
苏雪梅没说话。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了。
最后,她把纸条放回箱子里,合上盖。
“拿走拿远点,别让我看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是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和邓明诚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把箱子抱在胸口,手臂有点发酸。
走出老宅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树影摇晃,月亮藏在云后面。
邓明诚打开车门,我把箱子放进后座。
他坐上驾驶座,没打火,忽然开口。
“悦溪。”
“嗯?”
“对不起。”
我转头看他。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以前,是我不对。”
他没多说,但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压着什么。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沉默,五年的“让让她”,五年的“她不容易”。
我眼眶发涩,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我说,“回家。”
车子启动,老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风越来越大了。这个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06
年三十,早上八点。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东西摆了一晚,冰柜最底层那箱“特殊”的货,也拿了出来。
我先拿出那三块澳洲牛排,解冻。再拿出那盒“正常”的三文鱼。
冰柜底层那箱颜色发暗的三文鱼,我留着。
今天要来的可不是一家人。
早上九点多,婆婆打了个电话来。
“悦溪,你姐说中午过来帮忙。”
“不用帮忙,我自己能行。”
“那她要中午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后,我继续干活。洗菜,切菜,腌肉,卤味。
案板上堆满了东西。
厨房里热气蒸腾,抽油烟机嗡嗡响着。
十点钟,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邓玉璇站在门口,穿着件驼色的大衣,这回头发烫得更卷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根金链子。
“弟妹,这就是我新朋友,王英卫。”邓玉璇笑盈盈地介绍。
王英卫上下打量我,咧嘴笑,露出两颗金牙。“早听玉璇说起你,说你们家日子过得不错。”
我没接话,侧身让开。
邓玉璇带着王英卫进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弟妹,你们家装修得真不错。”
“还行。”我倒了茶端过去,“姐,你带朋友先坐。我去忙了。”
“别急啊,”邓玉璇叫住我,“我看看你准备了哪些菜。”
说着她就要往厨房走。
我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厨房乱,别进去了。”
“没事,我就看看。”
她绕过我,一把推开厨房门。
厨房的流理台上,摆着两盘煎好的牛排。颜色焦黄,香气四溢。
邓玉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哇,弟妹,你还真舍得!这牛排煎得真漂亮!”
王英卫也凑过来看。“不错不错,玉璇,你这弟妹手艺可以。”
邓玉璇伸手想去拿,我抢先一步端走盘子。
“还没好呢,等中午再吃。”
邓玉璇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中午?这些不是晚上吃的?”
“不是。”
“那晚上吃什么?”
“晚上再准备。”
她没说什么,退出了厨房。
门关上后,我听见她在客厅说:“英卫,晚上咱们早点来,弟妹肯定藏着好东西呢。”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两盘牛排。
煎得确实不错,颜色金黄,边缘微微焦脆。那是真正的澳洲牛排,表舅帮我带的那批好货。
我把牛排用锡纸包好,放回冰箱。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表舅发来的信息:“货还有一点,不够的话跟我说。”
我回了个“够”,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邓玉璇带着王英卫走了,说是下午去逛商场。
“弟妹,我先走了,晚上带人过来。”
“来了多少人?”
“就我、英卫,还有英卫一家子。”她笑得灿烂,“他爸妈,他哥他嫂,还有两个小孩。加上我女儿,刚好十口。”
十口。
门关上后,我走进厨房,看了看冰柜。
那箱颜色发暗的三文鱼还没动。
我把它拿出来,拆开。
鱼肉还好,没坏,就是颜色不好看。
我切了一片,闻了闻,淡淡的鱼腥味,没有怪味。
然后我看了看那三块澳洲牛排。想了想,把它们重新放回冰箱。
下午两点多,婆婆打了个电话来。
“悦溪,你姐晚上要带人过来。菜够不够?”
“够。”
“那行,你多准备点,别怠慢了客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
厨房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那顿饭,不能出岔子。
我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07
下午五点半,门铃响了。
比我想象的早。
我去开门,看到邓玉璇站在最前面,穿着新买的红裙子,化着浓妆。王英卫站在她旁边,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身后黑压压一片人。
“弟妹,我们来了!”邓玉璇声音雀跃,“快叫人!”
她一个个介绍。王英卫的父母,王英卫的哥哥嫂子,两个小孩。还有王英卫的妹妹。
我对每个人点头,让开门口。“请进请进。”
人一个个进来,客厅很快就挤满了。鞋子踢踢踏踏地脱了一地,大衣搭在沙发靠背上。
王英卫的父亲是个瘦高个,一进门就四处打量。“你们家还挺宽敞。”
“还行。”我倒了茶给他们。
邓玉璇在客厅里张罗着,招呼大家坐下。
“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她说着,转向厨房方向。“我去看看弟妹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我正要跟上去,王英卫的母亲叫住我:“姑娘,你家卫生间在哪儿?”
“走廊尽头左拐。”
等我指完路,邓玉璇已经推开厨房门了。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正站在流理台前。
案板上煎好的牛排,是早上那两盘。
旁边摆着一盘三文鱼刺身。颜色鲜亮,纹理清晰——那是那批“好”的三文鱼。
她盯着那盘三文鱼,又看看那两盘牛排,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案板下面。
那个泡沫箱,敞着口。
空的。
她愣住了。
“东西呢?”她抬起头看我,“你买的那箱年货呢?牛排,三文鱼,虾,都哪儿去了?”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