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

门被拍得山响,整栋楼的声控灯全亮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贾立轩站在门外,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排,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攥着手机,冲着门缝喊:“雨欣!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开门。

敷着面膜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郑思颖刚发来的消息:“别开门,让他急。”

我回她:“没开。”

外面的拍门声停了,安静了大概半分钟。他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知道你在家。我求你了,开门好不好?

我关掉手机,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三天前,他连我妈妈生病住院的消息都懒得听完。

三天后,他疯了似的找我。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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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三那天,我买了排骨、冬瓜、一条鲈鱼,还买了他爱吃的藕带。

下班路上还在想,他最近胃口不好,炖个排骨汤吧,清淡点的。

到家六点十分,洗菜、切菜、炖汤。鲈鱼清蒸,藕带用泡椒炒,再加个青菜。忙活一个多小时,四菜一汤摆上桌。

七点,我给他发消息:“回来吃饭吗?”

没回。

七点半,我又发了一条:“菜做好了,你几点到?”

还是没回。

八点,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六声才接。那边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叫嚷,“开黑”之类的词蹦出来。他说:“在公司加班,回不去,你自己吃。”

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桌上那碗排骨汤,热气一点点散了。盖子揭开的时候,表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膜。

我没动筷子,端着汤又去热了一回。

八点半,又热了一回。

九点,我把菜一盘盘收进冰箱。鲈鱼的盘子太大,盒子里放不下,我用保鲜膜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冷藏室。

排骨汤留着没倒。我想着他回来要是饿了,热一热就能喝。

我一个人吃了半碗饭,扒拉了几口青菜,剩下的全盖好放进冰箱。

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等他回来。

差不多十点半,门锁响了。

他进来,鞋一踢,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身上有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不舒服。

我说:“吃饭了吗?我炖了排骨汤。”

“吃过了。”他掏出手机开始刷。

“和同事吃的?”

嗯。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头都没抬,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灰扑扑的。

“那我去睡了。”我说。

我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画面,那些花花绿绿的特效一明一灭的。

就是那个时候吧,我心里头突然窜上来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以前也这样过。

他加班、应酬、和朋友打游戏,我一个人做了饭等半天是常事。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觉得男人嘛,工作压力大,应酬多,回家能放松就行。

可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背对着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没散。

他洗完澡上床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碰到我的腰。

我没动。

过了几秒,他把胳膊收回去了。

我翻了个身,往他那边靠了靠,脸贴着他肩膀。

他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热死了,别碰。”

我愣在那里。

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很干,一点困意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抱过我了。

02

周六,郑思颖约我逛街。

我们在商场三楼找了家奶茶店坐下,她点了杯多肉葡萄,我点了杯无糖的柠檬茶。

她问:“你俩怎么样了?”

“还行吧。”我吸了口柠檬茶,酸得眯了眯眼。

“还行是怎么样?”

“就那样呗,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你俩多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

我想了想,上次一起出去吃饭还是上个月月初,他生日那天。

“一个多月吧。”我说。

“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我没接话。

她也不逼我,咬着吸管说:“我不劝你分手,我就说一句。你想想这三年来,你有多久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还是去年在淘宝上买的,59块钱。

“你每个月工资八千多,都花哪去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房租水电我在付,家里买菜买日用品我在付,逢年过节给他爸妈买东西也是我在付。

他偶尔转我点钱,说“这个月水电费我出吧”,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贴。

“他自己也没钱啊,设计院那边压着项目款没结,他也很急。”我说。

郑思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她没再提他,跟我聊她公司新来的同事有多奇葩。我笑着听,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头那根刺却没拔出来。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很多,有一对情侣从我们旁边走过去,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回到家,贾立轩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里面还有吃剩的炒粉,筷子胡乱插在饭盒里,油渍滴在桌上。

我收拾了茶几,把饭盒扔了,擦了桌子。然后去阳台收衣服,发现他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还堆在洗衣机上面,没洗。

我放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开关。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我靠在洗衣机旁边,盯着滚筒里翻滚的衣服发呆。

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家里没啤酒了,你从超市带两箱回来,明天我兄弟要来家里看球。”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超市十点关门。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到家了没?别忘了买。”

我穿上鞋,下楼去了超市。扛了两箱啤酒回来,胳膊被塑料提手勒出两道红印。

回到家,他已经回来了,窝在沙发上和他兄弟视频,哈哈大笑的声音从客厅传到走廊。

我把啤酒放在门厅,换了鞋走进去。他看了我一眼:“买了?放那就行。”

我站在客厅门口问他:“明天你们要在家看球?”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他能听见他兄弟在电话那头问:“嫂子好像不太高兴?”

他说:“没事,她就那样。”

我就那样。

我是什么样呢?

大概是那种“没关系”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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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果然来了好几个人,都是他大学同学。

我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忙。洗水果、切菜、炖肉、摆盘。他们坐客厅看球,啤酒一瓶接一瓶开,花生壳、薯片袋子扔了一地。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好饭端上去的时候,电视正播到进球,几个人扯着嗓子叫起来,吼得天花板都在震。

我把菜一碟一碟摆上茶几,说:“吃饭了。”

“嫂子手艺不错啊!”他一个兄弟拍了拍贾立轩的肩膀,“你小子有福气。”

那当然。”贾立轩笑着,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边吃边喝,茶几上全是啤酒罐、纸巾、烟灰。电视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们的笑声更大。

贾立轩喝得脸都红了,搂着同学肩膀,笑得看不出眼睛。

我端着剩下的菜进了厨房,一个人在厨房里站着。外面的热闹声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次我和他一起看电影,什么时候来着?我甚至想不起来最近电影院在放哪部片子。

我用水冲了冲手,擦了擦台面,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放进消毒柜。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兄弟们都散了。客厅一片狼藉,桌子茶几上全是啤酒罐、一次性盘子、啃过的鸡骨头,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食物的味道。

他倒在沙发上,脸通红,已经迷糊了。

我收拾了三个小时,把垃圾装了四个大袋子,地拖了三遍,沙发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他睡到晚上八点多才醒,迷迷糊糊出来找水喝。

“我兄弟走了?”他揉着眼睛问。

“走了。”

“哦。”

他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又晃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被他睡皱的沙发套。

刚才拖地的时候,我在卫生间拿拖把,发现洗手台上放着他的剃须刀,刀片上一层胡茬,也没清理。

我突然想不起来,他多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不是那种“看一眼”的看,是那种“真的在看你”的看。

很久了吧。

久到我记不清了。

04

妈妈住院的消息是周三下午传过来的。

我正在上班,手机响了,是爸爸打来的。

“你妈妈今天下午住院了,问题倒不大,小手术,医生说住一周就行。”爸爸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还算稳定,“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跑回来。”

“什么手术?严重吗?”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胆结石摘除,小手术,你妈身体好着呢,别担心。”

“我明天就回去。”

“真不用,你忙你的——”

“我说了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愣了会儿神。然后给贾立轩发了个消息:“我妈妈住院了,我明天回老家一趟。”

过了快两个小时他才回:“哦,那你去吧。”

就五个字。

没有问什么病,没有说要不要帮忙,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第二天请了假,坐高铁回老家。

妈妈住在县医院。

我找到病房的时候,她正躺着输液,爸爸坐在旁边削苹果。

看到我进来,妈妈先是一愣,然后又埋怨:“怎么跑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就是想回来看看。”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她瘦了不少,脸色也黄,但精神还行。爸爸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你妈从昨晚就不吃东西了,明天手术得空腹。”

“胆结石疼起来真要命,”妈妈说,“前天晚上疼得我在床上打滚,以为要死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接过苹果,削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问我:“立轩没陪你一起回来?”

“他忙。”

哦。”妈妈没再问了,但我看出来她有点失望。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手术。我七点就到医院了,办手续、签字、取药,跑来跑去。爸爸腿脚不好,我不让他跑。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没事,别担心。”

我点点头。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走廊变得很长很长,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掏出手机,给贾立轩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消息:“妈刚进手术室。”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在开会,等会儿说。”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发了第三条消息:“妈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他回:“那就好。”

就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守夜。

灯管白得刺眼,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翻了翻手机,点开贾立轩的微信头像,看到他今天没给我发任何消息。

我想起他昨晚说“在开会”,可他的微信步数显示他下午走了八千多步。

八千步的会,走动式会议吗?

我又翻了翻他的朋友圈,看到当天下午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们公司新布置的茶水间。“新环境,新气象。”配文看着挺正常。

可在倒数第五条朋友圈里,我看到了一张他发的照片。

一束花,粉色和白色的玫瑰扎在一起,包装纸是那种看着挺贵的天鹅绒质感。配文写着:“好久不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打开他的评论区往下翻,看到了他同事的留言:“哟,哪个小姐姐送的?”

他回了两个字:“秘密。”

我把手机摁灭,放进口袋里,靠在塑料椅背上,闭着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

很安静很安静。

安静到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我没有哭。

真的,眼睛干得不得了。

我只是想,哦,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也可以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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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老家待了六天。

妈妈出院那天,我扶着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妈妈说你快回去吧,工作别耽误太久。

我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

回来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了很久的风景。

田野、村庄、山,一片一片往后跑。

手机振动了好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点开微信,看到贾立轩的头像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在我置顶的位置上了。

我上次置顶他,还是两年多以前。

是我自己把它取消了,还是系统升级的时候掉了?

记不清了。

晚上七点多到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他会不会在家?在干什么?

门一打开,客厅的灯亮着。

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着拿,两只手飞快地戳着屏幕,嘴里嘟囔着“上路上路”。茶几上有吃剩的泡面盒,还有一个空了的啤酒罐。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头都没抬:“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来。

“我妈怎么样了?”

“手术完了,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连手机的角度都没变过。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发现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上面已经结了一层油垢。

冰箱里的菜都蔫了,我走之前买的番茄已经开始烂了,有一颗上面长了白色的毛。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杯水。

大概站了有十分钟。

我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这张卡是我平时发工资的卡。每个月八千二的工资,转三千到另一张卡上存着,剩下的用来付房租、水电、买菜、交他的话费、买他爸妈的保健品。

那张存钱的卡里,有五万多块。

这笔钱是他让我存的。去年他说,我们得存钱买房,首付他来想办法,让我每个月也存点。我就每月往里打三千,一年半,存了五万多。

他让我别动这张卡。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钱全部转到了妈妈的卡上。

在转账备注里写了几个字:“妈,这是给你补身体的。”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他的头像从聊天列表里长按,点了删除聊天记录。又点开他的微信名片,拉到最下面,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他打游戏的时候手机不会弹出消息提醒,等他打完,就会发现我把他删了。

我又打开手机设置,把他从通讯录黑名单里拉了回来,然后,设置成免打扰。他没有被拉黑,只是他发的任何消息,都不会有提示。

我把他的指纹从手机里删掉。

把他的照片从手机相册里清空。

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里面都是他发的“我晚上不回来吃了”

“帮我买个充电器”

“这个月话费帮我交一下”。偶尔有几条我的消息,我问他“回家了没”

“吃饭了吗”

“今天累不累”。

他从来没回过我这些。

很少回。

我看着那三百多条已发送但未回复的消息,手指悬在“清空聊天记录”的按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没按下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我想让那些消息留在那里,像一段证据。告诉自己,有过这么回事,别回头。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把门打开。

卧室里他的衣服、他的书、他的充电器、他的蓝牙耳机、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刮胡刀,通通搬进去,放在床尾上。整整齐齐叠好,放好。

然后我关上了客房的门。

关上的那一刻,手上用了点力气。

门锁发出“嗒”的一声。

我回到自己卧室,把门也关上了。

06

第一天,他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天,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猜他是真的没发现。

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当回事。

这两天我照常上班下班,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去楼下散步。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熬了一锅粥,炒了一碟青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没人回来。不用问他吃没吃,不用等他那句“吃过了”。

吃到一半,我忽然觉得,不是肚子饿了才想吃饭,是饭做好了,就该吃。

接下来的两晚,我睡得很好。一个人占一整张床,翻来翻去没人嫌你热。

这种感觉,说不上轻松,但至少不累。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煮面条,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座机号。

我接起来,里面一个声音说:“您好,请问是于雨欣女士吗?这边是××物业,有人在我们物业大厅找您,说是您的家人,您方便确认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家人?”

“是的,一位姓贾的先生,说自己联系不上您,让我们帮忙查一下您的房号——”

“我不认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那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面条还没下。

第二天上班,前台大姐冲我挤眉弄眼:“雨欣,你男朋友在楼下。”

“哪个男朋友?”

“就那个高高帅帅的,姓贾那个。”

我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晚走了半小时。走到公司大门口,果然看到他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低着头。

他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起来。

“雨欣!”

我没停步,继续往车站的方向走。

他跟上来,拦住我:“雨欣,你把我拉黑了?”

“为什么?”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吗?”

“我……”他噎了一下,“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吧?三天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微信发现不是好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担心?你担心什么?担心我出了什么事?”

“对啊!”

那你第一天发现我拉黑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来找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等到第三天,发现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洗衣服,没人帮你交话费了,你才想起来着急。对吧?”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戳穿的红。

“雨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又说不出话了。

我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敢再拦。

我上了公交车,透过车窗看到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坐的车越开越远。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看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狗。

我把头转回去。

心里头没有任何感觉。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加了三个荷包蛋。刚吃了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家里座机。

这个号码,我认识。

是他打的。

我没接。

响完一轮,又响一轮。

我吃完了面条,洗完碗,擦干净台面,才走到座机旁边,拿起话筒。

“喂。”

雨欣!”他的声音急切得变了调,“你终于接电话了!

“有事吗?”

“你开门好不好?我在你家楼下,让我上去说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雨欣,我错了,真的。”

“你错了什么?”

“我不该——”他卡住了,大概在想要怎么说。

我拿着话筒,靠着墙,等他说话。

等了很久。

他憋出了一句话:“我不该冷落你。”

“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做得很过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

“贾立轩。”

“嗯?”

“你说你错了,你想改。可你连我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刚放下话筒,又响了。

手机也响了,是郑思颖打来的。

“喂?”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有点急,“说你男朋友打到你爸妈那边去了,说联系不上你,说他很担心。你妈刚出院没多久,接到这电话吓了一跳,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凉。

“他跟你爸妈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吵架了,你把他拉黑了,他找不到你。你妈急得给他回拨过去,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我闭上眼睛。

贾立轩啊贾立轩。

你知道我妈妈刚做完手术。

你跑去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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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我睡得很浅。

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醒来又觉得什么都没梦到。凌晨两点多,我翻了个身,正要重新睡过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喊。

声音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

忽然坐了起来。

是他。

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还亮着,楼下空地上站着一个人,仰着头往我这个方向喊。

“于雨欣!你下来!”

我住四楼,声音从窗户传进来,倒也不小。

我怕吵到邻居,套了件外套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电梯墙反射出我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妆,套着件旧外套。

电梯到了一楼。

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大厅外面,隔着玻璃门看着我。两只手扶着玻璃门框。

我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

眼睛红红的,发际线那边的头发翘得很厉害,衬衫皱成了一团。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马上要消失的东西,想抓又抓不住。

“你开门。”他说。

“让我进去说句话,行吗?”

“你说吧,我听得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抖着。

“我知道我混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这段时间对你不好。你妈妈住院,我没去看你,也没关心过你。你回来之后,我对你爱答不理。是我犯贱,你对我好的时候我不当回事,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有多好。”

他停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一米八的男人,站在玻璃门外面,呜呜地哭。

“这三天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了所有能找你的方式。我翻了你的朋友圈,翻了你以前的照片,翻了你的聊天记录。我才发现,我给你发的消息从来不超过三十个字,你发了那么多话给我,我都不回。”

他拿手背擦了一把眼泪。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说我活该。”

我看着他的脸。

他还是那个他,高高瘦瘦的,轮廓分明。只是现在哭得很丑,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他追我的时候,下雨天站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两把伞。

出去吃饭的时候,会记得我哪道菜多吃了两口,下次就会点。

我过生日,他偷偷跑了好几条街去买我喜欢的那款蛋糕。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回去吧。”我开了口,声音很平静,“明天还要上班。”

“雨欣——”

“别在这里喊了,吵到邻居。”

我转身往电梯走去。

“雨欣!”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面吼了一声。

那声音闷在玻璃门里,传不进来,但我看到了。

他双手撑着玻璃门,额头抵着玻璃,肩膀一抽一抽的。

电梯上行。

回到家,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我走进卧室,躺下,盖上被子。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滑进枕头里。

我想起那张朋友圈的截图。

那束粉白色的玫瑰。

那两个字。

秘密。

还有那些他没接的电话。

那条“那就好”的回复。

还有他这几天在找我的方式。

打电话、发微信、找物业、找到我公司楼下、吵到我爸妈那里。

每一种方式,都是通过别人来找到我。

可从来没有一种方式,是来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你妈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你累不累?

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用三天时间满世界找我,用三天时间四处打听我的消息,用三天时间跑来敲我的门。

可在这三天里,他依然没有问过我一句:“你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