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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了。日历上那个墨色的字,像一枚干爽的印章,可天气却迟迟不肯领情。早晨推开窗,涌进来的风还是温吞的,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地气,黏在皮肤上,教人想起蒸笼揭盖那一瞬的浑沌。买菜回来的路上,树叶一片也没黄,反而绿得发亮,亮得有些嚣张,像是在嘲笑节气对它们的无能为力。

厨房是万万进不得的。可午饭总要吃,于是,这几日的午饭便成了最悲壮的仪式。刀刃碰触砧板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棉花敲鼓。油锅刚一热,汗珠子便从额角渗出来,先是细密的,后是成串的,顺着太阳穴的弧度往下滑。

最怕的是汗流进眼里——那滋味,咸里带着刺,辣辣的,像是眼睛里忽然住进了一颗微型的辣椒。我眯着眼,举着锅铲,在雾气与热浪中摸索着翻炒,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尾被扔在铁板上的鱼,两面都在焦灼。菜终于上了桌,可吃进嘴里,全是汗的咸味儿。

今天,逃也似的出了门,去恒大雅苑自己的房子。那里养着几盆花,总要定期去照看。推开门的瞬间,久闭的屋子吐出一口浊气,我赶忙将南北的窗户都撑开,风便有了穿堂而过的通道,呼啦啦地,像是屋子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给花浇水的时候,看见吊兰的叶子有些蔫,便多浇了些,水珠溅在滚烫的窗台上,滋啦一声,顷刻就没了踪影。收了快递,花钱买一些没什么用途的东西,是女人们近年来的爱好,拆开包裹,塑料袋的腥气混着室外的暑热,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窗口吹来伊犁河的风,我竟一觉睡到午后。阳光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界,我躺在阴影这边,看光里的微尘跳舞,懒懒的,不想动。回开发区的路上,车窗外掠过“六根棍拌面”的招牌,那名字有趣——六根棍,平日路过无数次,总想着“改日”,今日忽然不想等了。

推门进去,竟有些意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面馆,却布置得很有几分意思:墙上挂着艾德莱斯绸的碎布拼贴,木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有一只细颈玻璃瓶,插着两支新鲜的玫瑰花。

人声鼎沸,听口音,大半是外地游客,拖着行李箱的,举着自拍杆的,脸上都带着旅行者特有的那种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神色。

最有趣的是后厨。说是后厨,其实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里面的一切都看得分明。三位维吾尔族姑娘齐排排地坐在案板前,艾德莱斯绸的裙子,围裙雪白,正低着头搓面。

她们的手腕很灵巧,面团在掌心里一滚一抻,便成了细细长长的条,再一抖,像变戏法似的,面条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撒了干粉的案上。那动作里有一种韵律,看得人入神。

我们要了缸子肉和过油肉拌面。缸子肉是用那种老式的搪瓷缸盛的,羊肉炖得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皮牙子和香菜。拌面端上来时,面条果然名不虚传——亮晶晶的,咬一口,弹牙得很,像是面条在齿间做了个小小的抵抗,才肯服服帖帖地断开。可过油肉的菜却平平,番茄酱的味道重了些,盖过了羊肉的鲜。

倒是那壶茶让我惊喜,是红茶,倒在精致的小玻璃杯里,琥珀色的光透过来,杯子很薄,指尖能感受到茶汤的温度,暖暖的,很妥帖。我不记得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那茶香一直从舌尖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了。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奇妙的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倦怠——大概是省去了灶台前的煎熬,整个下午都变得轻飘飘的,像偷来的时光。

忽然想,人这一生,有多少事是“习惯”而非“必须”呢?我们总说“自己做饭才像过日子”,可有时候,把灶火交给别人,把时间留给自己,未尝不是另一种过日子的方式。

立秋了,天气依旧闷热。可我记住了那个下午,记住了玻璃杯里红茶的光泽,记住了三位姑娘搓面时手腕的弧度。生活原来可以这样——在惯性的轨道上轻轻一跳,便看见了不一样的风景。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有时不过是一碗面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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