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
冯秀琳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大衣,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正打电话给老家亲戚:“你等着看吧,今天签完字,那房子就有我一半了。”
她声音大,整个售楼处都能听见。
置业顾问把一摞合同递到我面前:“陈先生,您确认一下买受人信息。”
我接过来,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确认无误,然后签了字。
冯秀琳看都没看那些附加表格,只挑着眉头道:“赶紧签完,我下午还有牌局。”
等到她拿着笔风风火火签完最后一页,售楼处经理走过来,点头说:“陈先生,恭喜您,全款买受人已确认。”
冯秀琳脸上的笑意僵在那一秒。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你说什么?谁买受人?”
我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指尖转了转,笑着问她:“阿姨,几百万的房款,您是刷卡还是转账?”
安静了。
很安静。
冯秀琳的脸,从红润变成铁青,再从铁青变成煞白,像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老母鸡。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陈皓宇,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多,攒了好几年,加加减减,手里有一笔四十来万的存款。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
为了帮我买婚房,他们把存了一辈子的钱取了出来。
那天我妈递给我一张存折,说:“皓宇,里头有八十六万,你爸我俩这辈子就攒了这么多。”
我接过存折,手有点抖。
我爸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磨出一句话:“够不够,等会儿你自己再看看。”
我点头:“够了。”
够不够这件事,我心里从来没底。
我问过房产中介,城东那个新开的小区,九十来平的两居室,全款下来要一百三十万上下。
加上装修,加上家具家电,加上婚礼彩礼,得往一百六十万走。
我算过好几遍,咬咬牙还是能凑出来。
和冯恨玉是朋友介绍的。她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人长得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第一次见面我就在心里嘀咕:这姑娘能看上我么?
后来她真看上了。我高兴得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
我们处了快一年,感情稳定。
她妈冯秀琳,我也见过几回。
听说早年和丈夫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冯恨玉长大,在街道办退的休,退休金倒是有一笔,人强,嘴快,什么事都要拿主意。
我爸妈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我妈回来跟我说:“她妈看着是个厉害角色,以后你得多让着。”当时我笑着说:“她妈是她妈,恨玉是恨玉。”
现在想来,这话我说得太早了。
看房那天,冯秀琳比谁都积极。她专门打了车过来,穿一件紫色风衣,挎着个亮皮包,站在小区门口,跟视察工作一样。
进了售楼处,置业顾问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冯秀琳摆了摆手:“不用介绍,我自己看。”
她拉着我们看了一圈样板间,从玄关的柜子一直挑到阳台的瓷砖,全有意见:“这墙面颜色太暗了。”
“这个窗户朝北不行,晒不到太阳。”
“厨房太小,两个人转身都挤。”
置业顾问脸上的笑都僵了。
冯恨玉在旁边拽她妈袖子:“妈,人家房子挺好的,采光也不错。”
冯秀琳眼睛一瞪:“你懂什么,头一回买房不多挑挑,以后有的吃亏。”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的最后,销售问我们:“这套房子全款的话,总价一百三十五万,首付还能再让三个点。”
冯秀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全款?你们家能一次性付清?”
我说:“差不多。”
她哦了一声,没接话,眼神却好像重新把那套房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当晚吃饭,冯秀琳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皓宇啊,阿姨琢磨了一下,房子的事,我有个想法。”
桌上的人都放下筷子看她。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还是那种笑:“房本上,写我的名。”
这话落下,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冯秀琳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家恨玉从小被我惯大的,单纯,不懂事。万一以后你们俩闹矛盾,那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她肯定守不住。写我的名,我为她守着。”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爸低着头,端着茶杯,手指头在杯子沿上慢慢摩挲。他这个人倔了一辈子,却很少当众讲话。
还是我妈先开口了:“嫂子,这不太合适吧?”
冯秀琳啧了一声:“有啥不合适的?我就是替我闺女操心,又不是贪你们的房子。”
她说完看向我:“皓宇,你说呢?”
我端起那个茶杯,喝了一口茶,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咽了下去,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我妈的脚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
但我没有改口。
冯秀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我就说嘛,皓宇这孩子懂事。”
她不知道,那天下午我提前看过了签到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买受人”是我陈皓宇。
我在心里说:阿姨,您急什么?
02
接下来一个月,冯秀琳彻底放开了手脚。
装修公司是她介绍的,设计师来量房那天,她全程站在旁边指挥:“这里给我留个茶台,那边我要做一个储物间,阳台必须封起来。”
设计师拿着笔,记了一页又一页,回头问我:“陈先生,您的意见呢?”
冯秀琳抢在前面说:“他听我的,你不用问他。”
我站在门口,靠着墙,说:“按照阿姨说的来。”
设计师递过来一张预算表,我低头看了一眼:二十一万。比之前说好的预算多出整整八万。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第二天冯秀琳又打电话来:“皓宇,装修那边我看中了一套意大利进口的瓷砖,四万多,贵是贵了点,但那个质感,别的便宜货根本比不了。”
我说:“阿姨,咱们预算有限。”
她笑了:“买房都花了一百多万了,还差这四万?你以后挣了钱再说呗,眼前这事办得漂漂亮亮最重要。”
我没反驳,说了句“我看看”,就挂了电话。
那几天我爸妈的脸色不太好。我妈私下跟我嘟囔:“她什么意思,房子还没到手,就当自己家了?”
我给我妈倒了一杯水:“妈,房子是我买的,她折腾归她折腾,我心里有数。”
我妈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脾气大,到时候跟他们家闹起来,难看。”
我说:“我不会闹。”
我妈不说话了。
其实从冯秀琳当着饭桌说出要写她的名字那天起,我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不是为了对付谁,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我的工资卡每个月按时给家里转房贷钱,剩下的都存着。
我爸把那八十六万转给我的时候,我说了一句:“爸,这钱我以后还你们。”我爸摆摆手,没接话。
他知道我这个人性格,从不空口说白话。
冯恨玉那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她每天下班回来,有时候过来看看装修进度,站在毛坯房里,说:“这个户型真不错,以后咱们把那个角落放一盆绿萝。”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喜欢她。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但我也知道,冯秀琳那个电话,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一根刺。那根刺还很小,不痛不痒,可它在那儿。
装修的第十天,冯秀琳又来了。她带着一个包工头,在我们那套房子里转了一圈,指着厨房的墙说:“这边打掉,做个开放式。”
包工头挠挠头:“这是承重墙,不能打。”
冯秀琳语气一下子就高了:“我说能打就能打,出了事我负责!”
包工头看向我。
我站在窗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说:“阿姨,这个墙打了,物业会找我们的,到时候罚款。”
冯秀琳的脸落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不舍得花钱就说。”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当时心里没有不舒服。这些年我脾气好惯了,遇事习惯往前看。
但那一次,我在电梯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我告诉自己:以后凡是和她有关的对话,都开着。
我没想到,那个录音软件,后来真的救了我。
03
装修进行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出了个小岔子。
那是一个周末,冯秀琳上午来了一趟,指了半天的这啊那,中午就回去了。
我留在现场看着工人搬瓷砖,正弯腰搬一块大板子,听见手机响。
是冯恨玉打来的。
“皓宇,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她想定那套家庭影院,两万八,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直起腰,把板子放到地上,说:“预算都花差不多了。”
冯恨玉犹豫了一下:“要不……就让她定吧,她盼了那么久的房子。”
我沉默了两三秒:“你再想想,这套房子全款下来,我爸妈把一辈子积蓄都搭进去了。你妈要的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超了多少,你没算过吗?”
冯恨玉在电话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回头我再跟她商量商量。”
挂断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的水泥灰和还没拆的木架子,心里头堵得慌。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录音文件夹。
里面有十几条录音,都是平时冯秀琳来的时候顺便录下的。
有的是她挑剔墙角的水平线,有的是她嫌工人干活慢,有的是她打电话安排牌局。
我一条一条翻着,手指停在其中一条上。那是上周四,冯秀琳以为我没有当回事,在客厅阳台接电话。我当时在卫生间洗手,手机自然放在茶几上。
录音里她压着声音,说话很快:“……你那一百万到底什么时候还我?我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只听见冯秀琳又说了一句:“你别跟我讲这个那个的,当初你说得天花乱坠,现在钱也不还,房子也没了,我这日子怎么过?”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催人还债,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第二天我调休,专门去找了一个做中介的朋友,姓蒋,以前大学同学,干这行七八年了。
我请他喝了杯咖啡,把冯秀琳的信息给了他,让他帮我查一查名下的房产记录。
他打了几通电话,又查了系统,表情变了变:“你丈母娘名下有套老单位房,你知道不?”
我说:“她也说过。”
“那套房子,三年前过户给她侄子冯晓东了。”
我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过户?”
“对,”他压低声音,“而且过户之后不到半年,冯晓东就把房子抵押贷款了。贷了一百万。按登记看……那房子已经不属于你丈母娘了。”
我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能查到是抵押给哪家银行吗?”
他摇摇头:“这些我查不到,得去不动产中心调档。不过兄弟,提醒你一句,这事儿要是真的,你丈母娘现在名下是一套房子都没有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轰轰地响。
冯秀琳名下一套房都没有了,她凭什么还有底气天天对着我指手画脚?
她为什么非要抢着在房本上写自己的名?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那根刺,这下彻底扎下来了。
04
我决定先不动声色,看看还能发现什么。
周二下午,冯秀琳又来了。
她这次带了两个人,说是她牌友,来参观参观新房子。
我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听见她正在客厅里跟人说话:“我女婿的房子,我让他写我名,他说行,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俩牌友笑成一团,有人说:“秀琳,你这女婿可真听话。”
冯秀琳嗓门更大:“听话有啥用,还得看他后面怎么做。反正我这段时间就得把房子的事定了,不然他心里打什么算盘谁知道。”
我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冯秀琳看见我,脸上那副得意的笑瞬间收了起来:“皓宇来啦。”
我笑了笑:“来给师傅送水。”
我拎着两瓶矿泉水进了厨房,放下来,又在客厅转了一圈。走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它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开始每天晚上听录音。
刚开始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全是她挑剔装修的事儿。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听到一段对话。
是冯秀琳和冯恨玉在我家客厅的对话。
应该是上周六,冯恨玉来看装修进度,被她妈拉住说话。
冯秀琳说:“你跟皓宇提了没?房本的事。”
冯恨玉那边好像有动静,应该是换鞋:“没提。”
“为什么不提?”冯秀琳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他那房子还不还贷款,写的谁的名字,跟你有没有关系,就差这么一下子了。”
冯恨玉沉默了一会儿:“妈,这房子是人家父母辛苦一辈子攒的。咱非要插一手,不太好吧?”
冯秀琳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妈这辈子什么没见过?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你以后要是跟他过不下去了,房子是他的,你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冯恨玉又沉默了。
录音里能听到衣柜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冯秀琳接着说:“我告诉你,你别胳膊肘往外拐。妈活这么大岁数了,什么人不认识?这个事你听我的,准没错。”
我坐在床头,把这段录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暂停。
冯恨玉没有当面点头。
但她也什么都没有反驳。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发闷的感觉。
她不是贪,只是从没在她妈面前学会说一个“不”字。这个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真的面临这件事时,她的沉默比我想象的更让我难受。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你和我爸的身体都好吧?”
我妈说好,然后顿了顿:“儿子,你那边怎么样?她妈没有再为难你吧?”
我说:“没有,都好好的。”
挂完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九天的时候,我接到冯恨玉的电话:“皓宇,我妈说下周五签购房合同,是早上九点,你记得调休。”
我说好,又问了一句:“她说要写她名的事,还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让我来跟你说。”
我捏着手机,没有说话。
“皓宇,”冯恨玉的声音带了点小心翼翼,“要不,咱先应付签了再说?等结了婚再改回来?”
那一瞬间,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阵翻动。我想起了这段日子录到的那些声音,想起了查到的过户记录,想起了那一百万。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签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买受人确认单”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我说服自己:我不欠她,也不欠她妈的。这房子,是我爸妈用大半辈子换来的。
我想用一场婚礼换来一个家。
可我决不拿我爸妈的血汗钱,去喂一个拿我当傻子的人。
05
签合同那天,阴天。
风大,刮得售楼处门口的展架摇摇晃晃。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爸妈也来了,我妈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手攥着包带子。
冯恨玉和冯秀琳随后到的。
冯秀琳今天打扮得更隆重,一件崭新的大红羊绒外套,头发烫过,卷得挺有型,还戴了一对珍珠耳环。
她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售楼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像是巡视自家后花园似的。
置业顾问小刘迎上来,笑容很职业:“冯阿姨今天真漂亮啊。”
冯秀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今天嘛,好日子,当然要穿好看点。”
她坐下以后,没等我说话,先开口:“我跟我闺女商量了一下,今天把房子签了,回头装修继续按着我那套方案来,明年五一前交房,正好赶上结婚。”
没人接话。
她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户型图又看了一遍,嘴角一直挂着笑。
我坐在她对面,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摸了摸纸袋的边缘。
置业顾问小刘开始走流程:“陈先生,我先跟您核对一下,咱们这套房子总价一百三十五万,全款支付,对吧?”
我点头:“对。”
小刘又说:“那我整理一下需要您签字的表格,您稍等。”
她转身去前台取文件。
冯秀琳在旁边高声补了一句:“小刘啊,买受人那栏写两个人的名字啊。陈皓宇和我冯秀琳。”
小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冯秀琳又笑着补了一句:“两家人一起买的。”
我爸依然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妈脸色发沉,但也没开口。
小刘笑了笑:“阿姨,这个栏位要按房主确认来填写,我先拿给您过目。”
她抱着一摞文件回来,放在茶几上。
最上面是购房资格预审表、身份证复印件粘贴页、贷款确认单(购方已注明全款,此表免填)、买受人确认单,还有三四张附加的补充协议,各自分开,夹在一起。
冯秀琳看都没看那些文件,只顾着给亲戚发消息,嘴里念叨:“今天签完就踏实了,回头请你们来新房子坐坐。”
小刘把一份文件一样一样翻到她面前:“冯阿姨,这份需要您签您的位置,这里。”
冯秀琳接过去,看都没看,拿起笔,刷刷两下,在最后一行签了个名字。
那份文件的抬头写着:附属文件确认页。
买受人信息那一栏里,没有她的名字。
而后小刘低着头,把另外几张表递给冯恨玉和我的爸妈。
冯恨玉握住笔,签之前看了我一眼。
我没回她。手在文件袋上轻轻按着。她低下头,也签了。
最后,小刘把所有文件收拢在一起,翻了翻,点了点头:“陈先生,这边确认一下。您是全款买受人。恭喜您,合同已录入。”
冯秀琳抬起头,笑容还在嘴边:“你说啥?”
小刘抬起头,声音温和但也清楚:“合同买受人是陈皓宇先生。”
冯秀琳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好几秒,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手机滑落在沙发垫上:“啥?写谁?你再说一遍?”
小刘把合同翻到联系人信息那一页递过去:“阿姨,买受人是陈皓宇先生,您签的是附属文件确认页。”
整个售楼处的空气,像被人捏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冯秀琳。她脸上那一点红润,一层一层地退干净了。
06
冯秀琳的脸,白得像墙皮。
她愣了两三秒,回头看向我:“陈皓宇,你什么意思?你耍我?”
我没站起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阿姨,你坐下说。”
“我不坐!”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当初说得好好的,写我的名,你现在变卦了?你这不是骗人吗?”
售楼处有三四组客户,都扭头看过来。
门口接待的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站着。
我爸妈坐在那儿也一动不动,我妈垂着眼,手指捏着包链,能看出她也在忍着。
冯恨玉拉了拉她妈的胳膊:“妈,你冷静点。”
冯秀琳一把甩开她:“我冷静什么冷静!你被人家卖了还给人数钱!”
她转向我:“陈皓宇,你要是不想写我的名,你就早说!别签合同那天才反悔!你这不是耍猴呢!”
她骂了很长一串,声音越来越尖锐,已经有点变调。周围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上来劝。
我等她骂完,喘气,然后我才伸手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一段录音从手机里放了出来。
“那房子我必须掌控住,大不了写我的名,等他们结了婚还不是我说了算?不然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这段录音我听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一根小针扎在耳膜里。但我没提,一直留着,等她说完那一段话再放。
冯秀琳愣住了。
她的嘴还微张着,像是那句骂人的话已经滚到嘴边,被活生生咽了回去。
售楼处安静了好几秒。只听得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我没接话,把手机收起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阿姨,合同已经录入了。这套房子,全款我这边已经付了。”
我看着她:“几百万的房款,您是刷卡还是转账?”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那张红大衣裹着的身子,像一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软下来,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坐下。
坐在旁边的冯恨玉紧紧抿着嘴唇,脸上也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妈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冯秀琳又坐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大门走去。红大衣的下摆在门缝里闪了一下,不见了。
冯恨玉站起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她跑了出去。
我又把手机收起来,靠到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阴沉沉的,冷风溜进来,吹得桌上的合同文件一角微微翻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