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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最近,一位北大教授抛出了一个“高论”: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因为它赋予了劳动者“自由时间”。听到这番宏论,我先是错愕,继而不解,最后只剩下深深的叹息。

在劳动经济学的基础框架里,劳动与闲暇是研究的两大核心变量。劳动换取的是收入,闲暇是自由时间流。一个人的福祉,本质上就来自这两个:自由现金流(闲钱)和自由时间流(闲暇)。二者缺一不可。然而,一个每天必须工作十小时才能勉强糊口的灵活就业者,他拥有的是福利,还是枷锁

一、只有灵活,没有自由

劳动经济学告诉我们,个体在预算约束下进行工作—闲暇选择。工资上涨会产生替代效应和收入效应:替代效应驱使人们多工作少闲暇,因为闲暇的机会成本变高了;收入效应则相反,当收入达到一定水平,人们倾向于“购买”更多闲暇。

这个模型的关键前提是:劳动者拥有足够的选择权。

可我们的灵活就业者呢?绝大多数都是找不到正式工作后的无奈选择。

而在所谓的灵活工作形式上,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小哥、自媒体小编——他们确实“灵活”了,灵活到可以随时上线、随时接单。但这种灵活的本质是什么?是平台算法下的无限博弈,是多劳不多得的内卷陷阱,是缺乏社保兜底的风险自担。

如果一个劳动者每天必须付出十小时的必要劳动时间,才能换来基本的生存资料,那么他的“闲暇”在哪里?他的“自由时间流”又在哪里?白天在烈日下灵活奔波消耗掉的时间,晚上必须用更长的加班来补充。这不是选择,这是被迫的灵活,伪装成自由的枷锁。

那位教授大概没算过账:一个外卖骑手每单收入几块到十几块,扣除电动车租金、电池费用、平台抽成和罚单,时薪往往只有十几二十元。十小时下来,不过一两百元。这还是在没有交通事故、没有恶意差评、没有算法惩罚的理想状态下。你管这叫福利?

经济学可以冷酷实证,但经济学家不能没有人性的温度。更令人不齿的是,有些学者打着经济学的旗号,为不合理的现状涂脂抹粉。

可以问问这位教授:既然灵活就业是福利,您为何不辞掉北大的铁饭碗,去体验一下灵活就业的自由?既然灵活就业如此美好,您为何不鼓励自己的子女放弃正式工作、放弃编制,去从事这份“福利”?

知行合一,是最起码的学术伦理。一些学者坐在空调房里,拿着稳定的薪水和丰厚的经费,对着三亿多风里来雨里去的灵活就业者说“这是福利”,理论模型做的再完美,大道理说得再冠冕堂皇,估计也难遮掩认知的贫困。

劳动经济学研究的是真实世界中的人,不是黑板上的函数。当一个理论的结论与绝大多数劳动者的切身感受截然相反时,该反思的不是劳动者,而是理论本身,以及拿着理论当令箭的人。

二、两种灵活就业:科技的特权与底层的无奈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随着科技进步和AI的广泛应用,就业形态确实在变得更加灵活。远程办公、自由职业、数字游民——这些确实代表着某种未来趋势。

但请看清一个基本事实:这种“灵活”目前只是少数科技精英的特权。他们拥有专业技能、社会资本和抗风险能力,可以在全球范围内选择工作地点和时间。他们的灵活就业,确实伴随着高收入和充分的闲暇。

然而,中国三亿多灵活就业人口中的绝大多数,并不属于这个群体。他们的灵活就业,集中在外卖、网约车、快递、自媒体等低门槛、低收入的领域,本质上相当于数字化时代的小个体户。他们没有雇工,没有社保,没有议价能力,只有一部手机、一辆电动车,和永远跑不赢的算法。

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灵活”混为一谈,要么是学术上的糊涂,要么是立场上的故意。

三、消费不足的病灶:被榨干的闲暇

今天中国经济面临的一个突出困境,就是消费不足。而消费不足的重要原因之一,恰恰在于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被剥夺了消费所需要的时间。

消费需要两个条件:钱和时间。灵活就业者往往两头空。收入低且不稳定,让他们不敢消费;工作时间长且不确定,让他们没时间消费。一个每天工作十小时的外卖骑手,最大的消费可能就是深夜路边摊的一碗面。你指望他去电影院、去商场、去旅游?他的时间表上只有接单、送单、充电、睡觉,循环往复。

经济学家常说,经济增长需要内需拉动。可如果三亿多劳动者的闲暇被系统性剥夺,他们的消费潜力如何释放?闲暇不仅是福祉的来源,也是消费的土壤。一个人有时间,才会有逛街的欲望;有闲暇,才会有文化、娱乐、教育、健康等领域的支出。把灵活就业美化成福利,实际上是在为压榨劳动者时间、抑制消费需求的做法寻找理论遮羞布。

四、经济学需要回归人的尺度

经济转型期,灵活就业确实提高了经济的韧性,为失业者提供了过渡性的收入来源,也为平台经济注入了活力。这些都是事实,无需否认。

但是,经济韧性不等于个体福祉,被动的灵活就业更不应被包装成主动的福利选择。灵活就业可以是过渡,可以是补充,但在缺乏社会保障、缺乏劳动保护、缺乏收入底线的情况下,它绝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终极形态”。

劳动经济学是一门研究人的学问。人不是生产函数里的变量,不是统计数据里的一个点。人有疲惫的脊梁,有想陪伴的家人,有对体面生活的渴望。当一个学说把每天工作十小时才能生存的状态定义为“福利”时,它就已经背叛了经济学的初心。

靠纳税人养着的教授,最好少卖弄学问,多看看街头。看看那些跌倒的外卖骑手,看看那些在车里过夜的网约车司机,看看那些对着手机直播到深夜的自媒体人。然后再告诉大家:他们脸上的,是享受福利的从容,还是被算法和生存枷锁勒出的疲惫?

经济学可以冷酷,但经济学家必须有温度。否则,学问做得再精致,也不过是一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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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代表赵建院长个人学术观点,旨在交流与探讨。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