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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主题为“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73期演讲2026年8月22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玉泉路校区)礼堂举行。来自北京画院 谢永增一级美术师出席,并以《画画不顶吃?我和村民们一起画日子》为题发表演讲。
演讲实录: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叫谢永增,北京画院的画家,今天我跟大伙聊聊我在吕梁山区多年的写生感悟。
各位,有多少人相信艺术与乡村会发生联系?如果大家觉得艺术只能在城市里生存,那么乡村这一块儿就永远是块沙漠。我记得我在吕梁山区写生的时候有个老乡问我,“你们画画有啥用啊?不顶吃,也不顶喝“。说句心里话,我也曾这么想过。
我出生在河北农村,小时候家里穷,学画画那会儿,村里人都在背后笑话我,“学画画能当饭吃吗?”说实话,那时候我纯粹是喜欢乱画,根本就没有想过将来会怎么样。
1977年我考上了河北轻工业学校陶瓷美术专业,是所中专学校,学校是为河北省轻工系统培养设计人员的。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衡水工作,先在一个小工厂工作了两年,后调入衡水文化馆工作。文化馆是一个无权无势无钱的单位,对我来说可谓如鱼得水。文化馆环境比较宽松,我在里面摸爬滚打,踏踏实实画了十几年。终于在1993年,我的作品“绿源” “获得了全国首届中国山水画展”银奖,并发表在美术界最权威的《美术》杂志封面上。那年我32岁,感觉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上道了。
后来我又画了一批以黄土高原为素材的作品,在美术界产生了一些影响,受到了关注。2002年北京市以人才引进的方式把我从河北调到了北京画院从事专业创作。从河北到北京画院这条路,我走了20年。
80年代前期,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方向,东画一下西画一下。直到有一天,我看了部电影叫《黄土地》,从此有了方向。电影里苍凉浑厚的黄土地,一下子就勾住了我的心,感觉特别亲切,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藏在我心里的那团火忽的燃烧了起来,看完电影不到一周,就启程奔赴了黄土高原了。从此,就跟吕梁结下了缘。我的老家在河北深州的一个小村庄,叫小榆林儿。那里曾经是滹沱河的故道,地势低洼,水沟坑塘很多。儿时常在那里摸鱼,坡上放羊。那些土坡、水沟、坑塘,就是我儿时风景,也是我人生最初的课堂。
后来村里搞农田基本建设,推土机硬生生把堆积了几百年的沙土岗小河沟,全给推平了,地是平整了,庄稼种的也多了,但是我心里的那片“风景”没有了,感觉像丟了魂儿一样。
所以,当我第一次踏上吕梁山的时候,望着苍茫壮丽的景色,心里一下子就沸腾了,我失去的家乡风景又回来了。从80年代中期开始,我几乎每年都往吕梁山里跑,这里与我心灵相通,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创作源头。我画了30多年的吕梁山,越画越有兴趣,因为这里头有我的魂儿。
孙家沟是个什么地方?它是黄土高原上一条非常隐蔽的山沟。 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2018年入选了第7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2019年入选了第3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这里还是革命老区。 1947年中央后委三局和中央机要处就驻扎在这个村子里。2017年,我首次来孙家沟写生。
遇到了爷孙俩,小女孩有三岁多,让爷爷抱着,大眼睛很好看,我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可她始终皱着眉头,她爷爷告诉我,儿子儿媳在太原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这么小的孩子没有父母陪伴,我听了心里很难受,随手掏了点钱给爷爷,给孩子买点糖吃吧,也平复一下我的心情。
晚上,我把女孩的照片和事由发到了朋友圈。没想到,朋友圈里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三百两百地转钱过来。我身上带的几千块钱现金,很快兑付给了女孩的爷爷。还有人还问地址,寄来了衣服、文具等等。这么有意思的村庄,在2017年那会儿却冷冷清清。2018年是脱贫攻坚三年开局之年,机缘巧合,临县的领导找到我,邀请我在孙家沟建个艺术馆,带动一下孙家沟的脱贫攻坚工作。
说实话,虽然我答应了办艺术馆的事,可心里没有底儿,不知道会办成什么样虽说孙家沟是个有特色的地方,但在那些破败的窑洞里办艺术馆我心里直犯嘀咕,有人会来吗?老百姓会喜欢吗?要是搞砸了怎么办?当时真是有点犯难,感觉接了块烫手的山药。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试试吧。
2019年7月艺术馆开馆了。在孙家沟最大的四合院儿里,一排一排的窑洞被改造成了展厅。布满了我和其它画家的作品。一开始,村民们端着饭碗,抱着孩子来看热闹,老乡们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疑惑,这是折腾啥呢?。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艺术馆,后来与他们的生活发生那么大的关联。
随着艺术馆的名声渐起,外地的画家三五成群来写生了,美术院校的师生也来写生了,他们在村里一住就是10天半月。村民们开始对画家有了兴趣,他们围着画家看,还说出自己的看法,“原来咱住的这破地方,在画家眼里是这么好看”。乡亲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从来也没觉得身边有多好看,直到画家们来写生,他们才感觉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地方原来是这么美好。
村里有个老汉叫王金平, 60来岁,一辈子种地放羊。以前他觉得自己老了没啥用了,整天蹲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艺术馆开了以后,来了很多写生的学生,有个学生在他家门口一边画一边跟他搭讪,“大爷,你这窑洞有多少年了?这村里有啥好听的故事没有?
老王一问三不知,搓着手嘿嘿笑。后来他变了,他开始琢磨,开始整理村里的故事,还寻找老物件儿。后来见到画家就主动上前介绍,讲得一套一套的。有个画家跟他开玩笑,叫了他一声王老板,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当天他就跟儿子商量开办民宿的事。现在老王承包了几个大院子,开了民宿,专门接待画家和美术院校的师生。真的成了王老板。
他还学着用普通话跟老师们聊天儿。虽然带着浓浓的孙家沟口音,当他聊起村里的故事,非常有底气,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现在开了民宿,我有活干了,觉得自己还行,还能干几年”。艺术馆办到现在七个年头了,来办展览的画家越来越多,来写生的美术院校师生和游客也越来越多。村民们的脑子开始活起来了,他们开始围着艺术馆做文章了。
他们把自己闲置的窑洞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上干净的被褥,开起了民宿。有人在院子里还种上了花,要知道以前你让他种花,他会说种那干啥又不能吃。现在他们觉得好看,客人来了也说好。 有人用树根搞起了根雕,摆在院子里,本来是兴趣,居然有游客花钱买走了,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商机。有人办起了醋厂,用祖传的手艺酿造,质量杠杠的,来写生的师生临走时都要拎上几斤。
有个老乡跟我说。“以前看我家那个窑洞,就是个破洞洞,连我自个儿都不愿住,现在不一样了,我把墙刷了刷,把炕收拾利索,画家来了住进去,不但不嫌破,还说有感觉”。
你们听到了吗?不嫌破,还有感觉。老乡们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自己的家了,他们意识到那些老旧的窑洞和物件儿,不是破烂儿,而是“味道”〝是感觉”。
前几年,孙家沟有了点名气,要搞开发,提出要建山顶公园,在河沟上修仿古石桥,给所有的房屋装上灯带,村干部来找我商量,全被我给否了。我掰开了揉碎了跟他们讲我的想法。孙家沟要发展,定位要准确,游客大老远跑来孙家沟看什么呢?他是来看原汁原味的古村落。画家来孙家沟画什么呢?也是来画原汁原味的古村落。如果搞得不伦不类的样子,就再也没人来了。原汁原味才是孙家沟的命根子。后来,大家接受了我的意见。今天你到孙家沟去看看,他还是那个安安静静,古朴沧桑的老村子,只是更有味道了。
七年前,我怎么也想到孙家沟会有今天这个样子。 这些年我们邀请了国内优秀的中青年画家举办了近50场作品展览。过去,是我主动邀请画家来办展览,现在是画家们主动联系我要来办展览。孙家沟从过去一个无人知晓的贫困村,变成了山西省乡村振兴示范村。我在这里不是想说这些成绩。而是说艺术改变了乡亲们的生活,让乡亲们的生活有了奔头了。
这七年,我把握住了艺术馆的办馆方向,没有让它变了味儿。艺术馆就是为老百姓设立的。让老乡们过上好日子,是办馆的初衷。随着艺术馆影响力不断扩大。 还吸引了其他行业力量加入了进来。2023年10月以“艺术点亮乡村,医疗传递爱心”的义诊活动在孙家沟开展。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内科专家赵性泉先生,带领十几位国内神经内科专家来到孙家沟,就在村里的窑洞前,为当地群众进行一对一的健康诊疗。
义诊那天比过年还热闹,一辈子没有出过山的老人,在儿女的搀扶下来看病,老乡们高兴的说,“做梦也没想到,不出村就能让北京的专家看了病”。
我是个认死理儿的人,认定的事儿就踏踏实实去干。种下的是诚心,浇灌的是汗水。我在孙家沟种下的是艺术,收获的是村子焕发的生机。当你在城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儿来的时候,到村里走一走,转一转。当你觉得生活有点无聊的时候,你来村里看看日出日落。你觉得人生没啥意思的时候,你还能被一幅画,一片风景所打动。说明你对生活还有希望。
艺术,他确实不顶吃,也不顶喝。但它能让你眼睛里看到美,让你的日子过得有滋味,让你的心里有光亮。艺术馆能走到今天,得益于当地政府的有力支持。七年来,来自全国各地的画家们用饱含深情的笔墨点亮了孙家沟的文化灯火, 唤醒了沉睡的古老村落,艺术与乡土在这里融合了,形成了没有围墙的孙家沟美术学院。
艺术本就生于泥土,源于大地,当作品回到乡村,走进质朴温暖的窑洞里,他们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品,而是一颗颗种子。七年的光阴,不长也不短。事实证明。用泥土滋养艺术,用艺术点亮乡村。这条路是走对了。我会继续走下去,也希望有更多的美术界朋友一起走。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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