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粤史诗剧《驻藏·张大人》剧照。一级演员文汝清饰演张荫棠。
本剧在音乐与声腔上的融合创新,在“三人月下漫步”这一经典唱段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荫棠带入高原的波斯菊,在西藏生生不息,当地百姓亲切将此花唤作“张大人花”,世代铭记这位远道而来的岭南先贤。
全剧以驻藏衙门石狮“朵森格”拟人化视角回望百年风云。
藏·粤史诗剧《驻藏·张大人》剧照。张荫棠与藏族儿童在一起。
两大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藏戏、粤剧深度对话,再现岭南先贤张荫棠驻藏治边的家国史诗。8月27日—28日,由西藏自治区藏剧团与广东粤剧院联合创排的藏·粤史诗剧《驻藏·张大人》登陆广东粤剧艺术中心,开启广州站演出,这也是这部大戏回到主人公张荫棠的故土广东,与家乡观众见面。
该剧由中共西藏自治区委员会宣传部指导,西藏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主办,西藏戏剧家协会、广东戏剧家协会支持,入选西藏自治区2025年度文艺创作扶持项目,获得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专项资助,同时入选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后续还将赴国家话剧院开展展演。
以戏叙史,雪域花开讲述家国往事
藏·粤史诗剧《驻藏·张大人》取材于清末真实历史。彼时西藏局势动荡,英军入侵,边疆危机重重。广东籍外交官张荫棠在印度与英方据理力争,敏锐察觉藏地危局,毅然上疏请旨入藏,风雪千里奔赴雪域,整顿吏治、改良政务、启迪民智,守护国家边疆主权。虽最终遭调离,但他播撒下的民族团结的种子,如同他带入高原的波斯菊,在西藏生生不息,当地百姓亲切将此花唤作“张大人花”,世代铭记这位远道而来的岭南先贤。
全剧以驻藏衙门石狮“朵森格”拟人化视角回望百年风云,串联起张荫棠“做事、承责、尽心”的一生。剧中,一罐陈皮承载岭南游子乡愁,一把花种播撒雪域希望,张荫棠抚育藏族遗孤、与藏族领袖从隔阂走向肝胆相照,一幕幕细节生动诠释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深厚内涵。终章藏粤演员共同唱响盛世华章,回望百年,映照今日西藏万象更新的时代图景。
藏粤合璧,两大非遗实现创新性融合
作为藏戏、粤剧两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首次深度舞台交融,本剧拒绝简单的艺术拼接,将藏戏雄浑高亢的唱腔、仪式化表演,与粤剧婉转绮丽的声腔、细腻传神的表演熔铸为统一的艺术整体,实现雪域高原与岭南大地跨时空的艺术对话。
本剧在音乐与声腔上的融合创新,在“三人月下漫步”这一经典唱段中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剧中张荫棠、何光燮与联豫,于星河之下畅叙襟怀,一段沧桑古朴的藏戏吟唱作为背景衬底,其苍茫、空灵的声腔如同雪域高原的夜色,营造出宏大的叙事空间;与此同时,三位演员则运用其剧种特有的婉转腔韵和细腻咬字进行三重唱,旋律流转,深情款款,尽显人物内心的复杂情感与坚定盟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腔特质并非简单交替,而是在精妙的音乐编排中纵向叠置、交织并行,藏戏的雄浑为粤语的清丽提供了辽阔的意境支撑,粤剧的抒情则赋予了藏韵情感温度。表演上,两大剧种保留自身经典程式,粤剧锣边花、藏戏环手跨步原汁原味保留;生活化段落追求情感自然流淌,戏曲共通的台步圆场搭建起南北艺术沟通桥梁。主创团队多次奔赴亚东、江孜等历史旧址实地采风,踏遍雪域山河,把历史痕迹与民间烟火转化为舞台养分,让历史故事兼具严谨度与人文温度。
石狮“朵森格”、岭南陈皮、张大人花三组物象贯穿全剧,以具象符号承载历史重量:石狮见证山河更迭,陈皮寄托故土乡愁,花种盛放象征民族交融,宏大历史叙事化为可感可视的舞台意象,实现历史厚重感与艺术诗意的统一。
演张荫棠,是致敬更是极限考验
本剧领衔主演、广东粤剧院一团团长文汝清饰演张荫棠。作为一名广东演员,演绎这位岭南先贤,对他而言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
“同为广东人,走他走过的路,演他经历的事,本身就是一种致敬。”文汝清对南都记者坦言,这个角色对自己是巨大挑战。为贴合人物,他从零开始学习藏语对白,反复模仿藏族演员口型,一字一句打磨发音;多次赴高原排演,直面高原反应,唱念做打每一场都是身体的极限考验。“在高原排练,连呼吸都要耗费力气,可每当想到百年前张荫棠身患肺病,依旧义无反顾入藏治边,所有辛苦都变得渺小。”
“‘吾当做吾当做之事,吾当承吾当承之责,吾当尽吾当尽之心’,这三句是张荫棠的精神内核,也是我塑造人物的支点。”文汝清表示,张荫棠不只是一位高瞻远瞩的官员,更是有血有肉、心怀悲悯的普通人。他希望广州观众看完剧目,记住“张大人花”背后的故事,读懂这份来自岭南、扎根雪域的赤诚担当,感受各民族民心相通的温度。
据了解,广州站演出结束后,《驻藏·张大人》还将于9月2日至4日赴北京国家话剧院,参与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展演,继续把藏粤交融的家国史诗带给更多观众。
面对面
《驻藏·张大人》编剧兼导演莫非:
以真心入史,追求风骨相融的戏曲创新
七载深耕
与百年先贤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南都:是什么契机让你选择张荫棠这段历史,打造藏戏、粤剧两大非遗跨界的《驻藏·张大人》?
莫非:我扎根雪域实地采风七年,踏遍高原山河,深度浸润藏地人文风情。在研读史料与田野行走的过程里,我与百年前的张荫棠产生了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我始终将浩然正气、悲悯之心、和合其美作为创作内核,把剧中张荫棠的台词“吾当做吾当做之事、吾当尽吾当尽之责、吾当尽吾当尽之心”,既当作解读先贤人格的标尺,也作为贯穿自身创作全程的自我准则。
张荫棠是一位在史书中着墨不多,却功绩卓著的岭南先贤。一介书生远赴边疆,孤身承担治藏重任,于危局之中拨乱治乱,躬身守护一方百姓安宁。他以一己微薄之躯扛起边疆安定的重担,一生做事果敢勇毅、履职恪尽职守、为民竭尽心力,饱含动人的家国孤勇与体恤苍生的脉脉温情。
粤剧承载着岭南文化的根脉气韵,藏戏彰显着雪域高原的精神风骨,两项非遗同属中华文脉。我希望借助两大剧种跨界融合的艺术载体,拨开历史尘封,让这位清正赤诚、负重为民的晚清先贤走出史籍书卷,立于舞台之上,被当代观众读懂、被时代长久铭记。
物象叙事
石狮、花种、陈皮等承载历史厚重力量
南都:为什么选用石狮“朵森格”作为叙事视角?如何运用石狮、花种、陈皮这些物象做舞台叙事?
莫非:我的创作始终摒弃直白说教的叙事模式,借三组静默的舞台意象,承载历史重量、人物心境与精神内核,让家国情怀蕴藏于细节,让文人风骨呈现在舞台。
石狮是驻藏衙门留存下来的历史文物,百余年屹立于风雪之中,默默见证山河更迭、世事沉浮,象征坚守正道的浩然正气。借石狮在剧中的台词“门前就是时代,背后就是历史”,完成跨越时空的历史对话。
陈皮,则深深烙印着岭南游子的乡愁。张荫棠远赴万里戍守边疆,身在异乡履职越久,内心的初心与担当愈发坚定。这份乡愁柔软而富有力量,反衬出他身处苦寒之地,依旧心怀苍生的悲悯,也是我理解他孤赴边疆却无怨无悔的情感切入点。
而“张大人花”的花种与漫地繁花,代表他播撒在雪域大地的教化、善意与希望。繁花历经风雪依旧向阳盛放,岁岁枯荣、生生不息,隐喻汉藏民心相通、民族交融、山河共生的和合之美。
三组意象层层递进,让冰冷的历史拥有乡愁的温度、体恤苍生的厚度与多元共生的广度,完整勾勒出主人公做事有担当、尽责有风骨、尽心有赤诚的完整人生轨迹。
拒绝形式拼接
实现两大剧种气韵相融
南都:藏戏雄浑、粤剧婉转,两种完全不同的剧种、声腔与表演体系,创作中如何把握融合的分寸,避免简单拼接?请谈谈“三人月下漫步”的创作巧思。
莫非:本剧从创作之初,便拒绝两大剧种表层拼接、形式堆砌的做法。我们的融合逻辑,是以史实搭建戏剧情境,以人物心理为脉络,以人性共情为内核,代入人物心境进行创作,追求精神层面的同频共振。
藏戏唱腔雄浑苍凉,演绎雪域的辽阔气象,烘托人物守土固边的担当与孤高的家国勇气;粤剧曲调婉转温润,安放人物心底的故土乡愁、柔软性情与悲悯底色。两种声腔保留各自原本韵味,互不消解,跟随人物心绪起伏自然交织交融,达成真正气韵相通的艺术效果。
全剧最核心,也最契合我创作理想的段落,当属“三人月下漫步”,《彩云追月》旋律萦绕全场的桥段。这一幕的灵感,源自我真实的高原记忆:2022年中秋之夜,我身处山南田野庄园,亲眼见到淡粉月色伴着流云倾泻大地,天地澄澈安宁。这幅画面深深镌刻在我心中,在构思剧本阶段,我便将其定为全剧最温柔的精神落点。
戏中三人张荫棠、何光燮、联豫跨越民族、官阶、身份与地域的隔阂,抛开朝堂纷争与世俗尊卑,以知己之姿缓步同行。云追明月,月华照人,人影辉映山河,天地清宁,人心和顺。这不仅是极具美感的舞台画面,更是张荫棠一心治边、渴求安定的终极理想写照:山河无隔,万众同心,万物安宁,美美与共,是整部剧目“和合其美”主题最生动的具象表达。
精雕细琢
于跨地域协作中敬畏求真
南都:张荫棠是岭南人远赴雪域守土安民,本剧既是边疆历史叙事,也是粤藏两地的文化对话,你希望借这部剧传递怎样的内核?
莫非:这部作品绝非对历史的简单复述,而是一场借戏曲观照人物、以本心回望历史的跨时空对话。我以创作者的赤诚,呼应先贤的远大志向,读懂他隐忍自持的风骨、纯粹热烈的赤诚,以及壮志难酬的怅然与遗憾。
我希望传递的精神内核十分明晰:立身当怀浩然正气,处世常存悲悯之心,立境追求和合之美。贯穿人物命运与整部创作的行为准则,正是“做事、尽责、尽心”六字箴言。
张荫棠临危受命,冲破重重困局治理边疆,凭一己之力安定地方、开启民智、化解危局。他不惧世事艰难,不辞繁杂劳苦,不计个人得失;做事勇于担当,履职恪守本分,为民倾尽真心。既有传统士人不屈的孤勇风骨,亦饱含体恤黎民百姓的柔软悲悯。
山海相隔千里,文脉本自同源。作品最终呈现的,是岭南与雪域的双向奔赴,是华夏大地守望相助、民心相融、安宁共生的深厚家国情怀。
南都:两地院团联合排演,从史料考据、剧本打磨到高原排练,整个创作过程最大的难点与收获是什么?
莫非:2024年10月,我研读海量史料,独自重走张荫棠当年由印度入藏的古道,踏过帕里高原。亲身跋涉风雪路途,我真切体会到先贤当年行路的艰险、治边的重重困境与孤身守边的孤寂,也更加确信:唯有沉浸式共情历史,才能写透他做事无畏、尽责无悔、尽心无私的一生。
此后我冬夏往返,先后六次入藏,耗费近500个日夜反复打磨作品。跨地域、跨剧种、跨文化创作最大的难点,在于充分尊重两地的艺术体系、审美特质与文化差异的前提下,实现精神、气韵与内核的高度契合。
我全程坚持编导一体,跟随人物的心路历程沉浸式创作,逐字推敲文本,逐幕打磨场景,严谨考据史实,斟酌唱腔设计,搭建音乐叙事语言,统筹舞台调度布局。始终怀着敬畏之心做事,秉持赤诚初心尽责,坚守纯粹执念尽心,力求还原历史的本貌,还原人物的本心。
而创作最大的收获,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双向成全。凭借七年在雪域行走积淀的阅历,以及和当地百姓结下的真挚情谊,我读懂了先贤济世担当背后的赤诚与遗憾;同时,在粤藏两院团的磨合协作之中,我亲眼见证南北文化温柔碰撞,展现出同根同源、互补共生的魅力。
于我而言,创作亦是一场修行。心怀敬畏探求真实,接纳缺憾不断精进,坚守正气、心怀悲悯、追求和合,便是对历史、舞台与艺术最诚挚的致敬。
打破非遗边界
赋予传统戏曲蓬勃的时代生命力
南都:这部作品完成首演之后,对后续巡演、传播,以及戏曲跨地域、跨剧种融合创作,您有怎样的思考与期待?
莫非:我期待这部作品走出剧场,奔赴更广阔的山海,让更多观众感悟百年先贤躬身实干、恪尽职守、赤诚奉献的人格力量,看见粤藏文脉共生的宏大格局,让被时光尘封的边疆历史,以温情的方式广为传播,被当代时代铭记。
戏曲的创新,从来不是技法的堆砌与形式的猎奇。真正的跨剧种融合,应当是风骨交融、文心相通、山河共鸣,是创作者与历史人物深度共情之后自然流淌出的艺术表达。
往后,我将继续坚守浩然正气、悲悯之心、和合其美的艺术底色,恪守“做事、尽责、尽心”的创作初心,深耕跨民族、跨地域戏曲创作,推动传统非遗打破固有边界、扎根当代时代土壤,在家国叙事的宏大语境下,孕育出温柔端正、意蕴深邃、生生不息的崭新艺术生命力。
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实习生 邓芷炜 通讯员 林楷虹
广东粤剧院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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