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中秋节,38岁的河北男子辛成龙和同伴在金沙江畔捡了3天垃圾。两人在人迹罕至的山沟河谷清理出116袋垃圾,共1000多斤的塑料瓶、生活废弃物。
这是辛成龙在长江上游捡垃圾的第3年。3年来,他每年都会花五六个月时间待在长江上游、藏区三江源的河谷,唯一的工作就是捡垃圾。
▲辛成龙已在长江上游捡垃圾三年
借助社交媒体短视频,他的行动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也得到了不少赞扬。一开始,他“清贫”、默默无闻,渐渐地,关注的人越来越多,一些秉持环保理念的企业和品牌也会主动找他合作,宣传环保。他从一个全靠理想支撑的个人,变成了有收入养活家人、甚至能帮助其他环保志愿者的人。
家人从不理解,到支持他,给了他精神鼓舞。今年夏天,他带着妻子和2岁多的女儿,在新疆捡了一次垃圾。三年来,妻子每天都会和他视频通话,年幼的女儿也开始懂得捡垃圾的意义。
是公益,也是自我疗愈
“让捡垃圾变成一件很酷的事”
“其实今天心情特别不好。”中秋节那天,辛成龙和同伴已连续捡了3天垃圾。晚上,房车停在西部的一个服务区。他说,过节时和家人分开,就有些难过。去年中秋节,他也在外面捡垃圾。
▲中秋节,辛成龙捡了三天垃圾
辛成龙网名“小辛”,他的短视频账号记录了2024年春天以来的历程:开着一辆旧房车,常年在川西、青藏高原,沿着长江上游金沙江、澜沧江、雅砻江,以及怒江等江河捡拾河谷回水湾、山沟浅滩堆积的生活垃圾。
▲辛成龙开着房车在青藏高原捡垃圾
身为一名河北沧州人,辛成龙从小对水、河流没有多少认识,但20多岁的经历,改变了他对长江和生态环境的观念。
2011年后,辛成龙过着一种漂泊的生活,十几次骑行、背包游、自驾去藏区,其中两次骑行大香格里拉环线和国道318,让他对青藏高原产生了很深的感情,“我觉得高原很神圣,可以净化心灵,每次来我都很轻松愉悦”。同时他还做代购、旅游自媒体。2020年后,他无法再旅行,各种原因让他陷入抑郁。那两年,他在河北和云南大理之间辗转。
朋友老何记得2024年3月底那个夜晚。“他那时候比较颓废,找不到方向。我在西藏,他在大理。那天深夜,我们几个朋友通电话聊了1个小时,我们说,没事做,那就去高原上捡垃圾吧。”没想到,第二天,辛成龙就去采购物资,过了几天就开车出发了。
老何告诉红星新闻,那些年,他们多次进藏旅行,经常看到河谷、道路两侧的白色垃圾,“看到有人扔垃圾,也不好去劝说别人,说了别人还会反感或回怼‘关你什么事’。”大家都觉得,那么美的地方变得脏乱,心里很难受。但只有辛成龙付诸行动了。
▲河边漂着垃圾
辛成龙告诉记者,他最终决定用积极的方式对抗抑郁,“多为这个世界付出一点,世界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
促使他走上全职捡垃圾这条路的,还有一位做公益的朋友的经历。“那位朋友在一个环保公益组织上班。但结婚后他就没法做了,因为他们的工资低,没法支撑生活。”看到朋友不能继续做热爱的事,他为对方感到可惜,于是决定把朋友的身份套用在自己身上。“我那时就是个旅游博主。以个人身份去做这件事,没有那么多限制,我觉得更容易些,并吸引和带动别人参与。”
辛成龙学历不高,仅初中毕业。他觉得,捡垃圾不光是一种公益,于他而言也是自我疗愈。“做这件事时,脑子可以清空,那是一种非常舒服的状态。重复做一件简单的事,生活变得简单了,不再去想东想西,不再那么抑郁了。物理式地治愈一些精神上的问题,就像一种洗涤。”
他自认性格执拗,认定的事情就要坚持做下去,把它做成。老何和辛成龙的妻子何女士都说,辛成龙“执行力特别强”。
2024年以来,每年3月底4月初,气温回升,他就开着房车进入藏区;7月至8月高原进入雨季,洪水、塌方、泥石流频发,河谷地带作业风险极大,他就返回河北家中陪家人;9月再次进藏,一直工作到11月中旬高原大幅降温难以承受时,他再返回沧州。
一年之中,他大概有五六个月穿行在长江上游的河谷、山沟,到处寻找、清理垃圾。
▲辛成龙的房车边堆着装好的垃圾
他告诉红星新闻,自己的工作通常分为两个阶段:第一,清理河谷中大规模集中的垃圾堆,靠视觉冲击唤起社会关注;第二,对付散布在国道、山顶、山沟的零散垃圾。他的目标是推动环保成为一种社会风尚。“让捡垃圾变成一件很酷的事。”
带刺灌丛、陡峭山路、150米落差
垃圾藏于人迹罕至的河谷
社交媒体的视频里,辛成龙总是“收获满满”,将几十袋、数百袋垃圾收集、运走。视频加速后,看起来很解压。但这份工作充满一分一秒的辛苦、枯燥,由于高原地形极其复杂,气候与水文多变,甚至充满种种危险。
辛成龙告诉红星新闻,高原的垃圾,大多并不在国道公路边,大量垃圾被江水裹挟,堆积在回水湾、浅滩,要抵达点位往往要穿越带刺灌丛、蹚水、攀爬陡峭山路,部分点位距离公路有150米以上的巨大落差。
▲辛成龙在河边清理垃圾
短视频里,他呈现的大多是清理完成的画面,而背后寻找垃圾的漫长、艰险过程,却很难对外展示。
野外作业处处藏着风险。“沿着峡谷的山路走,又窄又坎坷。高原上的植被全都是带刺儿的,有的石头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江里。这边河水比较湍急,只要掉进去,游泳几乎是没用的。”
在西藏那曲,还有野生动物的威胁。有一晚,他把厨余垃圾放在房车外面,气味引来了熊。“晚上我在车里睡觉,熊去扒那些垃圾,没找到吃的,它就开始扒我的车门。扒车门的声音,让我特别害怕。” 之后,他尽量选择在乡镇附近过夜。
也有人疑惑,高原上人烟稀少,商业和工业分布也稀疏,长江上游垃圾何来?辛成龙告诉记者,高原垃圾来源分为两类,一部分是游客从车窗抛掷出去;另一部分是有向河道倾倒的生活垃圾。辛成龙说,他曾在一个乡镇拍到垃圾车往江里倾倒垃圾的过程。“我亲眼看到,我录下来了,然后联系当地,最后解决了。”
但支持、帮助他的力量也很多。有一次,有一处一吨多的垃圾堆在悬崖之下,辛成龙和同伴徒步下到河谷,花了两天时间,把垃圾装入蛇皮袋。但河谷海拔落差巨大,垃圾没法搬运上山。他发布视频后,一支关注他的载重无人机团队专门赶来,协助他把垃圾吊运上来。他们边工作边直播,很快,当地来了11人,从江面上安排了铁船,帮忙清运垃圾,然后安排货车运到垃圾站。“天上飞的无人机、水里的船、地上的货运车都用上,海陆空一体来清运。”
▲志愿者们一起捡垃圾
家人从反对到支持
在聚少离多中维系亲情
老何说,这些年,很多“驴友”都有过在高原上捡垃圾的行动,但很少有人全职去做。“捡垃圾,毕竟还是难为情。”但辛成龙没有这种心理负担,他的妻子何女士认为,丈夫有两种品质:行动力强,特别能吃苦。
2018年左右,两人在大理相识,后来他们长期在高原和大理间漂泊。2022年两人在一起,2023年结婚、何女士怀孕,在大理生活。但婚后不到1年,辛成龙就提出要去捡垃圾。
“他把计划,以及好的结果、坏的风险,全部摊开讲清楚了。我也经常看到高原上的垃圾,我理解他,也觉得很有意义。我就说,那你就去做吧,我来做好家里的后盾。”此后,何女士长期在大理、湖北娘家照顾年幼的女儿。
但父母、岳父母都不理解他“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高原去‘捡破烂’”。何女士说,父母觉得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行为。“他们会问,做这个能赚钱吗,家里以后怎么过日子?”
何女士说,出发时,辛成龙只带了1万元的储备资金,用于购买垃圾夹、垃圾袋。“我心想,他可能把钱花完了就回来了。”但至今,辛成龙已经干到了第3年。
幸运的是,凭借自媒体视频,辛成龙的行动很快有了热烈反响。何女士说,丈夫2024年4月初出发,5月,他的视频就得到了《西藏日报》的转发和表扬,许多媒体纷纷转载。辛成龙说,“有了媒体的认可和赞扬,父母就逐渐能接受了。”
辛成龙每天都会和妻子视频通话,虽然常年在外,他并没有把家庭重担全部丢给妻子。他自称是个很操心的人,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会关心。“比如电费快没了,我在手机上看到,会随时交上。家里面缺什么,比如我媳妇儿用的护肤品、洗脸巾,家里面的抽纸,孩子的纸尿裤、奶粉等,我都会想着,提前给她们买好备好。”
妻子也会主动引导孩子,不让父女因长期分居产生隔阂,告诉女儿爸爸不在家不是不爱她,而是在做一件光荣的事。
今年7月,辛成龙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了新疆伊犁唐布拉捡垃圾。“我担心她们不适应高原反应,就选择了新疆。”他给女儿买了玩具捡拾夹子,让女儿体验寻找、捡垃圾的过程,“让她有参与的感觉,知道我在做什么”。
▲今年7月,一家三口在伊犁捡垃圾
曾被质疑“自己倒垃圾摆拍”
有人来核实后留下帮忙
辛成龙自称“理想青年”,但这个工作干起来并不容易。何女士回忆,2024年刚去时他特别辛苦,户外工作,又是高原环境,每遇到一处垃圾,辛成龙就一点一点捡拾,直到全部清理完才肯走,干完活回到房车,吃饭也是草草对付。“那年他回来的时候,瘦了快20斤。”
起初他也遭遇了不少质疑。何女士说,《西藏日报》转发视频后,他的直播间人流暴增,各种声音涌进来,有人鼓励,也有人说他“作秀、摆拍、自导自演”,还有人抱着打假的心态专门跑过来,试图曝光他。“刺耳的谩骂和负面言论铺天盖地,我隔着屏幕都生气。在高原上本来就心理脆弱。我每天都蹲在直播间、评论区,很担心他受打击,情绪波动。”
老何每年都会去高原陪辛成龙捡一两次垃圾,每次待1个月。他告诉记者,有一次在海拔近5000米的区域,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从河里捡出四五十袋垃圾,再爬坡把沉甸甸的垃圾袋搬到路边。“那种海拔,普通人平地走路都喘,更别说扛着重物来回劳作,辛苦程度远超外人想象。”
何女士说,高原海拔落差大,许多地方没有路,房车难以抵达,所以辛成龙在房车后面挂着一辆电动车,可以骑着车找垃圾。她经常叮嘱丈夫注意安全,“避开危险路段”。
老何也记得有一些网友质疑他们“自己倒的垃圾又来摆拍”,辛成龙就回复,“(要是)你拍到我往河里倒垃圾,你赶紧发出来。”不少专程前来核实的人到现场亲眼看了后,选择留下来和他一起捡垃圾。
但因为太艰苦,不少人做了一两个星期就放弃了。“真的费力不讨好。之前来跟我一起捡垃圾的,最长的坚持了三个多月就不做了。”
有时,当地对自己的河流垃圾被曝光并不高兴。辛成龙说,他并不愿意用尖锐的方式处理问题。遇到企业、村镇向河道倾倒垃圾,他会优先联系属地部门沟通整改,而不是直接把视频发到网上。“也有质疑我目的的。我跟他们说,我来这儿是做好事,不是来找事,把问题解决了就好了,我也不想伤害谁。”但有的地方政府会感谢他。一位州文旅局局长曾以粉丝的身份来现场,和他一同捡拾垃圾;还有一个乡政府为他送来锦旗。
▲辛成龙的朋友圈
老何说,辛成龙在一些地方已经很有影响力了。有一次两人在金沙江边捡垃圾,“那里的垃圾堆了五六吨”,两人埋头干了3天,体力有些扛不住了,辛成龙就开了直播,“不到1个小时,附近的乡、村干部带了五六十个人过来,大伙合力,一天就把垃圾清理完了。”
▲群众和辛成龙一起捡垃圾
今年有了20万元收入
“别人对我的一句夸赞更值钱”
辛成龙告诉记者,常年高海拔作业也在慢慢损耗他的身体。“去年没有高反过,今年高反了两次,流了五六次鼻血。有时候干着活、做着饭,或是找着垃圾,(鼻血)就流下来了。” 按照他的判断,受身体条件限制,在高原捡垃圾的行动,最多还能再坚持五年,干到四十二三岁。
他统计过,3年来,一共在六七十个点位捡过垃圾,“大约有180吨垃圾了”。
▲辛成龙觉得自己还能再干5年
辛成龙毫不避讳自己对“名誉”的渴望。外界的赞扬、报道,既能让他得到家人的支持,也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还能带来直接的收益。
2024年至2025年,他纠结于是否应该把公益和商业收益结合起来。他说,他的视频流量都不错,但在和一些媒体人交流时,他明显感觉到,大家心里都带着一种观念,“就是认为你做好事你就不应该赚钱,你做好人你就应该过得贫苦”。
他告诉红星新闻记者,2024年,他获得的直播打赏加上阿里公益给的5000元奖金,总收入10.3万元,其中7万多投入了垃圾袋、工具等环保成本开销,剩余3万勉强维持家庭开支。这还不算途中的油费、生活费。
他一度非常警惕直播带货,担心踩坑影响声誉。但2025年之后,不少企业和品牌会主动找这种环保公益博主合作,宣传环保理念。一些新能源汽车、汽车交易平台、深海鱼油企业、动漫公司等也找他合作或提供资助,一家废物回收企业持续给他免费提供垃圾袋等物资。今年,他有了20万收入。他很满足,这不仅可以让家人过得更宽松,他还免费给一些民间环保爱好者寄送黄色大垃圾袋,反哺其它环保力量。
今年五四青年节,一家新能源车企的官方公众号文章称,把该公司“青年五四奖章特别奖”颁给辛成龙。“他们告诉我,这是该奖项第一次授予集团外部人员。”
2025年11月,云南省生态环境厅邀请他担任云南生态环境宣传达人。相较于金钱,他坦言更看重精神层面的认可。“身体上的累其实真的不算什么,我更在意心理上的东西。别人对我的一句夸赞,对我来说是更值钱的。”
红星新闻记者 陈龙
编辑 许媛
审核 何先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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