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关于《桃花坞》的读书分享会在北京举办。分享会围绕几个具体问题展开:一个地名如何变成小说空间,学者如何写小说,普通人如何进入历史,抗战如何被写成背景,以及今天的读者为什么还要读一段民国知识分子的故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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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读书分享会现场

让人念念不忘的“桃花坞”

鲁迅文学奖得主、《桃花坞》作者王尧选择苏州、选择桃花坞,与他对这座城市的理解有关。他说,苏州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有成熟的世俗生活,也较早处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桃花坞大街紧靠阊门,附近有唐寅旧居、昆曲传习所旧址、桃坞中学,钱锺书也在桃坞中学念过书。

他提到《红楼梦》从苏州阊门写起,而桃花坞大街就在阊门附近。唐宋年间,桃花坞一带遍植桃花,“桃花”又是中国文化中重要的符号。人们有时把桃花坞看作桃花源。王尧说:“1937年苏州沦陷以后,桃花坞从桃花源变成沦陷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他把主要人物放在桃花坞中生活,最初的想法就包含这些考虑。

他还讲了一段个人渊源。1981年到苏州上大学前,父亲告诉他,家族老屋曾有“三槐堂”字样,祖上大概在明洪武年间从阊门一带坐船去苏北。开学后,他特意到阊门、桃花坞大街,印象很深。地域在这里不只是背景,也是他进入小说的入口。

将自己沉入虚构世界

作家李洱把这部小说放在学人小说、知识分子小说的脉络里看。从晚清以后,中国文学史的重要转折处出现过不少学者小说、学人小说,但这一传统后来容易被忽视。他用梅尧臣的诗句“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著花无丑枝”形容阅读感受,认为书中体现了一种中国文化中反复强调的君子精神。

谈到写作本身,王尧说,自己做学术研究时会把个人感情和生命体验融入其中,进入小说写作后,则更多按照人物关系往下走。他不会先想现实主义还是现代主义,而是把自己沉入虚构世界。写《桃花坞》时,他想象自己与那些现代知识分子同时代,可能是西南联大的老师,也可能是学生,然后慢慢虚构出人物。

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提到,历史写作最怕“想当然”。有些作品会把今天的语言、习惯、概念不小心放进过去,出现硬伤。而《桃花坞》在细节上下了功夫,比如苏州的风物人情、食物,以及方厚乐、黄启明他们从苏州去昆明读书的路线。在战争环境下怎么走,需要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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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书影

历史小说中怎样写抗战?

刘涛谈到,很多抗战作品把目光对准战争,而《桃花坞》选择战火背后的人间日常、江南烟火。书中写到章太炎、鲁迅、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等学者,虽然多是背景式人物,但片言只语比较到位。

王尧在解释小说结构时说,他并没有正面去写战争,而是写周慧之、方梅初这些知识分子在沦陷区的日常生活,写他们的烟火日常,写柴米油盐酱醋茶。作家出版社社长、总编辑陈涛后来在发言中也提到这一点。他说,作者不断一遍遍写这些日常,“其实也是一种坚守,一种抵抗,是从他们这个角度做出的事情”。

刘涛还特别提到方梅初这个“文化保守主义者”形象,认为这在民国叙事中比较难得。方如松这个共产党员人物的出现,也让小说的主潮更清晰。刘涛说,有这个人物,这部小说就不一样了,就不会被简单看成“民国大师”的故事。

分享会中,周慧之这个人物被反复提起。王尧说,他最初想过把周慧之写死,但最后写不下去,改成了失踪。死亡是一种毁灭,失踪则可能有可能无。人一生都要往前看,要寻找一个可能有可能无的东西。周慧之失踪后,她仍然存在于小说后半部:方厚乐去昆明考大学,一路上看到人群里的女性,会以为那是母亲。没有寻找,就没有成长。

单文怡在现场说,英雄冲起时代的高度,无数像周慧之一样的普通人撑起时代的温度。这句话大致概括了这场讨论的落点:平凡人物不是历史的装饰,而是文学真正要写的人。

陈涛说,大文学观不是什么都往里装,而是把文学、社会、历史、民族打通。他读《桃花坞》,读出两个字:“活法”。在风云跌宕的历史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有人默默坚守,有人奋起,有人逃避;有勇敢,也有懦弱和迷茫。今天的读者读这段历史,不只是看过去的人怎么活,也会想自己应该做怎样的人。

王尧补充说,小说除了讲故事,还应当有思想和人文谱系。他提倡“新小说革命”,但很在意如何重塑传统。现代发现传统之后,传统也重新界定了现代。新旧文化不一定是冲突的,也可能是循环的。这些思考,最后都要落到人物、细节和具体生活里。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