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那天晚上九点多，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亮。
那是一个叫“萤火虫验房师”的微信群，四十多条未读。他没有马上点开，先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一块墙砖，靠阳角的边上有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从砖缝往里走了大概两厘米。照片拍得很近，能看见釉面上的反光，还有拍摄人拇指的一小块指甲。
发照片的人在下面问：这算不算问题。
群里已经吵起来了。
他把屏幕往下滑，一条一条念给我听。有人说这是切割崩边，观感问题；有人说要看是不是贯穿；有人说先拍照，别自己下判断。
“每天晚上都有。”他说，“吵的东西不一样，吵的方式一样。”
萤火虫验房提供的信息是：这样的验房师群全国只有一个，里面有三百多个人，分布在三十三个城市。
我见过的第一位师傅姓陈，五十一岁，前水电工长，入行十一年。
他说话慢，打字更慢，一条消息要打三分钟，还常有错字。但那天晚上念到最后我发现，群里很多人都在等他说话。
第二位是小周，三十四岁，以前在装修公司做质检，入行五年。我是跟着他上门时认识他的。他手快，群里一半的照片是他拍的。他有个习惯：每个楼盘的第一单，他会连整栋楼的公共部位一起拍——消防通道、管道井、屋面、地下室。
“业主不关心这些。”他说，“以后这栋楼的人都会收房，先把底摸清楚。”
第三位是阿玲，三十九岁，以前是物业的工程主管。我是电话联系上她的，聊了四十分钟。她是群里为数不多的女性。业主开门见到她的时候常常愣一下，然后说“女师傅啊”。
“我不解释。”她说，“把包放下，蹲下去就开始干活。查完他们就不说了。”
第四位是老李，四十六岁，一级建造师，前项目经理，造了二十年房子。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记下了：“我以前盖的房子，也是这么交出去的。”
他们的一天大概是这样。
五点四十起床。六点二十的高铁，或者六点半的地铁。八点半到楼盘门口，等物业放行。九点进屋，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个小时。
中午在路边吃一碗面，赶下一单。下午再三个小时。
晚上回酒店写报告。两百多张照片挑八十张，一个问题一张，编号，写说明，写整改建议。一单一个半小时。
“为什么不接三单？”我问过小周。
“接三单，第三单就是糊弄。”他说，“糊弄一次，评分就下来了。”
他们有一本自己的账，记在脑子里。
哪个开发商在哪个城市的哪个项目，什么毛病高发，他们记得住，然后在群里互相验证。
“某某在某某城的三期，卫生间防水只刷到一米五。”一个师傅在群里说过这句话，后面跟了七个人回复“我这边也是”。
“某某的洋房，一楼回填土没夯实，地板踩上去是空的，走路有回声。”
“某某的精装，橱柜背板是密度板，遇水就涨，涨了柜门就关不严。”
这些信息不对外。它们只在群里流动，用来决定第二天上门先看哪里。
“我们到了现场，先看的一定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陈师傅说，“时间不够，得把时间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们吐槽的东西都很具体。
开发商的陪验员说“这是正常误差”。业主问什么是正常误差，陪验员说不出来。师傅在旁边听着，不插话，等陪验员走了才跟业主说：这个不叫误差，这个叫没做。
业主问“你们是不是跟开发商有关系”。师傅说没有。业主不信。师傅就不再解释了。
下雨天是最难受的。下雨天最好验房——外墙渗漏、窗边渗水、阳台倒坡，一场雨全露出来。但是业主不愿意约下雨天，嫌麻烦，嫌地上脏。
“我们最盼下雨。”小周说，“业主最怕下雨。”
单量的变化，他们最有感觉。
2021 年，小周说一个月能跑三十多单，排期排到两个月以后。现在二十单算好的，有的月份只有十一单。
价格也在往下走。有人在群里发过一张截图，同一个城市，有人报一块五一平米。
“一块五，油钱都不够。”下面有人回。
“人家不靠验房挣钱。”另一个人回。
免费验房的人比他们跑得快。售楼处门口支个摊，红布一铺，“免费验房”四个字，一天能签几十户。他们知道那些人的钱从哪儿来，也知道业主最后会付多少。
“我们不去说人家。”陈师傅说，“说了像我们眼红。”
真正让这个群安静下来的，是评分。
萤火虫验房的做法是：每个月月初，小程序把上个月的评价汇总发到每个人手机上。五个维度，每项五分，平均值算进信誉分。低于某条线，派单量降；出现差评，扣分，后续派单量减一半。官网公开评价墙，好评和差评一并保留。
第一次被打四点二分的时候，一位师傅在采访里说，他一晚上没睡。
“我把那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他说，“想不出来哪儿错了。后来我给业主打电话，业主说，都挺好的，就是我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
他停了一会儿。
“我那天在等客服回消息。”
评分刚上的时候，群里骂得很难听。有人说业主不懂，有人说这是把师傅当孙子，有人说不干了。
“吵了大概两个月。”小周说，“后来声音就小了。”
“后来想明白了。”他说，“业主确实不懂规范。但他懂什么叫不舒服。他说不出哪儿不对，但他知道你心不在这儿。”
萤火虫验房的 15 个必做专项，一开始也被骂。
“以前我们按自己的习惯查，查得快。”陈师傅说，“现在系统里十五项，一项一项点，点完才能提交报告。有的项目还要传工具照片。一开始觉得是添麻烦，觉得公司不信任人。”
后来他改了说法。
“这十五项是挡箭牌。”他说，“业主说你没查防水，我把系统记录调出来——时间、照片、闭水的小时数，都在。他一看就不说了。”
“以前没有这个，就是我说我查了。现在是有记录。”
他说到“有记录”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
我问他，怕不怕。
“怕。”他说。
“以前干完就完了。现在干完还有人在后面打分。你不知道哪个业主会认真，哪个不会。所以只能每一单都当认真的做。”
“这个行业二十年没人管。”他说，“现在有人管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评分页面，四点九六。
“这个分掉下去容易，上来难。”他说，“我现在每天出门前看一眼。”
群里那场架吵到十一点二十。
最后是一个入行十五年的人出来收的场。他发了一段话，说这种裂纹在阳角位置，是切割的时候崩的边，属于观感缺陷，不影响使用，但是要写进报告，让开发商修补。
“写进去。”他说，“别自己判断它不重要。你觉得不重要，业主觉得重要，就是我们的错。”
底下没人再说话。
有个师傅发了个“收到”。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一，我收到他发来的一张截图。
群里第一条消息是路况：“京港澳北向，K1234 事故，堵。今天上午顺义的兄弟绕一下。”
下面有人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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