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周日中午,中环皇后像广场、铜锣湾维园一带,地上铺开纸箱塑料布,坐满了举着手机视频、凑在一起吃炸鸡的东南亚面孔。
这道独特的风景香港人看了几十年,早就见怪不怪,可真要追问一句——香港家里有近四十万外佣,菲佣、印尼佣占了大头,怎么就很少见到从内地过来的保姆,反倒是隔着海峡的菲律宾、印尼女人,一茬一茬往香港跑?
马未都当年在节目访谈里随口聊过这桩事,说香港人宁愿花大价钱请外佣,也不太愿意请内地阿姨,这话听着有点偏心,可背后那笔账,算起来真不简单。
香港这碗家政饭,不是从菲佣开始端的。早年间殖民地上,佣人叫"妹仔",本质上是买来的丫头,没有人身自由,卖到富人家干活,这桩陋习拖到一九四零年代才立法禁绝,前后磨了将近九十年。
再往后,广东顺德那边出了一批"妈姐",也就是今天说的自梳女。晚清到民国,顺德缫丝厂遍地开花,女工月收入比男教师还高,不少人索性自梳不嫁。
到了三十年代,世界性大萧条一来,丝价崩了,缫丝厂一家家关门,这些自梳女没了活路,成群结队跑到香港当住家女佣。
她们盘着发髻、穿素色大襟衫,干活利落、不谈恋爱、不惹是非,主家给钱放心,一时间把香港家政市场包了下来。
妈姐这一坐,坐到七十年代。香港经济起飞,双职工家庭井喷,本地妈姐年纪大了、人也越来越少,接不上茬。
就在这个节骨眼,菲律宾那边出了事——马科斯独裁后期,经济一团糟,社会动荡,政府干脆把输出海外劳工当成国家战略,菲佣顺着合约一批批进了香港。
她们英语过得去、信仰天主教、规矩好带,香港雇主一试就顺手,市场口碑很快立住。
一九九七年亚洲金融危机,印尼经济被打回原形,学着菲律宾的路子也开始往外送人。从那以后,印尼佣成了第二大来源。
细细算下来,香港这碗家政饭,先后换了四拨人:妹仔、男仆、妈姐、菲佣加印尼佣。每一次换血,背后都是一次时局动荡或者产业崩盘。哪一拨都不是香港人主动挑出来的,是时代把人推到这张桌子前。
内地阿姨进不来,这里头有一道硬门槛——入境和工作签证。内地劳工要进香港做家政,走的不是普通单程证通道,手续复杂、名额极少,香港家委会也没开放这个口子。
换句话说,不是内地阿姨不够勤快,是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没朝她们敞开。
菲佣能站住脚,靠的也不是便宜。按香港现在的规定,外佣有法定薪酬底线、标准雇佣合约,包住不包吃或者给膳食津贴,合约一签两年,中途不能随便换雇主。
这套制度是七十年代一点点磨出来的,二十多年磨合下来,雇主、外佣、中介三方都熟门熟路,出了纠纷有章可循。
出了岔子,劳工处介入、法庭有判例,不像内地家政市场那样靠一张嘴、一个亲戚熟人担保。
更要紧的是,外佣是住家工。一个屋檐下吃住,照看老人、接送孩子、做饭打扫,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这种工种,香港本地阿姨不愿意做,内地阿姨过不来,母国经济又差,菲佣印尼佣愿意低姿态接。
工资不低、合约规矩、家里又缺这种全天候人手,几头凑到一起,市场就这么定了。周日中环那一摊摊人,看着散漫,其实是这套体系一周一次的集体透气。
周日中环那一片聚在一起的外佣,地上铺着塑料布、举着手机跟老家视频、凑钱分一份炸鸡,看着像旅游,其实是她们一周里唯一一天能出门透气的日子。
平时在雇主家干活,语言不通、亲戚不在身边,压力全压在身上。香港这座城市,看着光鲜,底下垫着的是这几十万个异国女人的肩膀。
往深一层看,外佣这门生意,真正撑起来的不是佣人市场,是香港整个中产双职工家庭。
一个住家外佣月薪几千港币,换来的是夫妻俩白天安心上班、孩子放学有人接、老人在家有人看。没有这道兜底,香港一半以上的职业女性,只能辞职回家带孩子。
这不是小账。女性劳动力留在职场,家里就有两份收入;两份收入撑着房贷、学费、生活开销,中产的盘子才转得起来。
外佣看着是家政开销,实则是香港这座城市维持运转的隐形基础设施。老人护理那一块更吃紧,香港老龄化一年比一年重,特区政府前两年还在研究扩大外佣名额,专门用来居家照顾长者。
没有这几十万人在背后兜底,医院轮候病床、孩子放学问谁接,全是堵点。
再说远一点,这几十万人每周日在中环、维园聚着,本身就是一种跨国人口流动的刻度。她们在香港挣的钱,一笔笔汇回马尼拉、雅加达,供弟弟妹妹读书、供家里盖房。
菲律宾海外劳工汇款,一度占到国家GDP的一成,菲佣在母国被叫做"国家英雄",腰杆是自己在异国他乡挣回来的。
香港这座城市接住的,其实是整个东南亚经济落差涌过来的那股人潮。这股潮不挑雇主,也不挑季节,一年到头顺着合约滚滚而来。
马未都那句话听着像偏心,可真掰开揉碎,里头没有什么看不起内地阿姨的意思,更跟偏心不沾边。制度的门朝哪边开,经济的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走。
妈姐当年是顺德缫丝厂倒闭逼出来的,菲佣是马科斯垮台、印尼金融危机推出来的。
往后这种人口潮汐不会停,等东南亚自己的经济慢慢起来,出来讨生活的女人少了,香港这碗家政饭,又得再找下一拨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