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水晶吊灯晃得我眼睛疼。
叶紫萱把认购书拍在大理石台面上,指甲上的水钻在灯光下特别刺眼:“姐夫,年薪一千二百万,这套两千八百万的联排,正合适!”
我口袋里那张黑卡还没掏出来,岳母肖桂芳已经死死掐住我后腰的肉,压着嗓子喊:“汉良,你可别犯浑!”
中介吕高驰赔着笑脸凑上来,双手捧着POS机,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网里的肥羊。
我低头扫了一眼认购书,余光瞟向玻璃门外,一辆黑色商务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我的核心管理层蒋海峰。
我攥着黑卡的手指微微泛酸。
这一刷,能买下别墅,也能买断我三年的忍气吞声。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刷,把自己刷进了无底的深渊。
01
我叫叶汉良,今年三十四岁,是一家做人工智能算法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这事儿除了我老婆叶佳妮,没人知道。
在岳母肖桂芳眼里,我就是个靠写代码糊口的穷小子,月薪八千,住在她们家老破小的阁楼里,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掏不出来。
至于小姨子叶紫萱,她压根觉得我配不上她们叶家的门楣。
三年前公司进入上市辅导期,券商和律所三令五申,核心董事个人的重大财务行为必须报备,防止被监管认定为财务不稳定。
说白了,我口袋里的钱,和我的身份,都得在IPO成功之前死死捂住。
所以,我顺理成章地在叶家当了三年“窝囊废”。
那天傍晚,我刚从券商那边开完会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叶佳妮发来的消息:“今晚妈叫吃饭,你早点回来,别又加班。”
我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推开家门的时候,酱肘子的香气扑面而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墙上贴着叶紫萱去年买的假名牌海报。
门没关严,里头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是叶紫萱的声音。
“姐,你听我说,我那个客户的老公,人家年薪三百万起步,人家那才叫过日子。你们家那个叶汉良,天天加班到半夜,赚的那俩钱够干嘛的?”
我没急着进去。站在楼道里,看着自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听着屋里的热闹,胸口忽然堵得慌。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叶紫萱坐在餐桌边,身上穿着刚买的小香风套装,旁边还坐了两个她的闺蜜,正嗑着瓜子,扫我的眼神跟看动物园的猴子差不多。
“哟,姐夫回来啦。”叶紫萱拖长了尾音,把瓜子壳磕在桌上,“今天加班费赚了多少?有没有二百?”
我没接话,径直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叶佳妮从厨房探出身来,手里端着菜,冲我笑了笑,眼底全是安抚的温柔。
岳母肖桂芳坐在主位上,花白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听见女儿的话也没吭声,只是放下筷子,淡淡看了我一眼:“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顿饭吃得沉闷而漫长。
叶紫萱一直在聊她那群“精英客户”的消费水平,从爱马仕聊到别墅,从别墅聊到孩子的国际学校。
她说得眉飞色舞,两个闺蜜在旁边一唱一和地捧场,把我和我那个不存在的“月薪八千”衬托得像个笑话。
我闷头扒饭,盘子里的酱肘子嚼在嘴里,像一块没有味道的胶皮。
叶佳妮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我抬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我忽然鼻子有点酸。这是三年来养成的默契。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我,再撑一撑,快了。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
叶紫萱的闺蜜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经过厨房的时候还故意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哥,好男人啊,日子虽穷,家庭温馨。”
我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响着,手里的洗碗海绵被我捏得差点变形。
晚上十点多,我抱着被子准备上阁楼。叶佳妮跟上来,在楼梯拐角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今天券商那边怎么说??”
“流程正常,没说有什么问题。”我低声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落定了。”
叶佳妮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松手。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汉良,我今天觉得有点恶心,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怀孕了。”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楼梯上,手里的被角皱成一团。那些卡在嗓子眼的委屈忽然被这个消息冲散,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确定?”
她点头,昏暗的灯光下眼眶有点泛红:“本来想晚点告诉你,怕你压力大。可我想了一下午,还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阁楼的木板在脚底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楼下传来岳母的咳嗽声,我们慌忙松开。
叶佳妮回房后,我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小床沿上。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备注名:蒋海峰。
“叶总,今晚方便聊两句吗?我听说咱们这轮融资的对赌文件里有些条款需要您个人签字,明早我去您家楼下拿?还是您出来一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一直没落下。
公司里知道蒋海峰是我的核心管理层人员,但没人知道,我一直对他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这人能力极强,市场嗅觉也准,但他的眼睛里,总藏着一股让我看不太透的野心。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远处霓虹在高架上拖成一条模糊的光线。我回复:“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楼下咖啡馆。”
发完消息,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琢磨着叶佳妮怀孕的事。
高兴归高兴,但孩子一出生,开销就会变大,这三年苦哈哈的日子要还没个头,我拿什么养这个家?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竟是叶佳妮发来的,内容简短:“汉良,我姐说紫萱新交了个男朋友,好像是她客户的朋友,还是我们公司的人。叫什么来着……哦,阿彪,说是总经办的。”我的指尖停在屏幕上,瞳孔一缩。
蒋海峰的亲外甥,阿彪。
02
叶佳妮的信息让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阿彪在总经办做行政司机,平时话不多,长得也不算起眼。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没怎么留意过。
可他偏偏是蒋海峰的外甥,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追叶紫萱。
如果只是巧合也就算了。
可我干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件事,天上没那么容易掉馅饼。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提前给蒋海峰发了条消息,说上午临时有客户拜访,改到下午。
然后自己去了一趟总经办。
阿彪正坐在工位上刷手机,看见我走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换上憨厚的笑容:“叶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有事叫我上去就行。”
我摆摆手,装出一副随口寒暄的样子:“没事,看你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阿彪咧嘴笑了笑,挠挠后脑勺:“还在接触,还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我。”
我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彪正低头按着手机,表情明显有些紧张。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两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蒋海峰到得比我还早,面前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见我进来,他站起身,笑着朝我点了点头:“叶总,这边。”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衣,袖扣闪着冷光,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又干练。
我拉开椅子坐下,要了杯苏打水,先开了口:“对赌文件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
蒋海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就是B轮融资那家给你加了条个人连带责任担保的条款,如果上市失败,您名下的资产需要承担部分风险赔偿。券商那边说需要您本人在补充协议上签个字,不然会影响递表进度。”
我拿起那份文件,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
条款写得中规中矩,没有很明显的文字陷阱。
但蒋海峰坐在对面,双腿交叠,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透着些许几不可察的焦躁。
我合上文件,不急着签:“这补充协议,券商那边催得急吗?”
“说是这周内要交上去。”蒋海峰顿了顿,“叶总,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找咱们合作的律所再看一眼。”
我点了点头:“行,我先拿回去看看,明天签了给你。”
蒋海峰脸上的笑容未见丝毫变化,只是端起咖啡杯轻轻呷了一口:“好,您定就行。”
他说得轻松自在,但那股敏锐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我心里越发警觉,嘴上却没多说什么,又聊了几句这几天市场部的安排,便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傍晚回家,叶佳妮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茶几上摆着一碗洗好的草莓。见我进门,她撑起身子问了一句:“怎么样?签了吗?”
“没签。”我脱了外套,在她身边坐下,“总觉得那份协议不太对劲,但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叶佳妮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找个外部律师看看吧。”
“嗯,我托人问问。”我应了一声。
叶佳妮没再追问,把草莓碗往我这边推了推:“下午妈来过,让我周末带你去她那边吃饭,说是有事情要商量。”我看着碗里红彤彤的草莓,眼皮跳了一下:“什么事?”
“没说。”叶佳妮的声音低了些,“不过我猜,八成还是跟紫萱的婚事先关。”
叶紫萱谈恋爱的消息来得突然,岳母肖桂芳想趁着周末把“准女婿”叫来家里过过目。
我想起阿彪那张憨厚的脸,还有他坐在工位上低头按手机的慌张模样,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别扭得要命。
周末,岳母家的餐桌上,我第一次以“姐姐的男朋友”身分正式见到了阿彪。
他穿了一套崭新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两瓶五粮液,进门就喊阿姨,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叶紫萱挽着他的胳膊,满脸得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一开口就是炫耀:“妈,阿彪在汉良他们公司做总经理助理,年薪好几十万呢。”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总经理助理?阿彪分明是总经办的行政司机。
肖桂芳倒是笑开了花,拉着阿彪的手坐了主宾位,连声说“不错不错”。叶佳妮悄悄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阿彪的目光越过那顿热气腾腾的饭菜落到我脸上,笑容灿烂不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叶总,真没想到您是紫萱的姐夫。”
他这话一出口,满桌安静了一瞬。叶紫萱眨了眨眼:“你们认识?”
“认识,我们公司的大领导。”阿彪笑得谦卑,眼神里却有些闪烁。
叶紫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转向我,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姐夫,你不是个月薪八千的程序员嘛,怎么成总经理了??”
肖桂芳也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喉咙发干,脑子飞速转了三圈,最后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用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你们听他瞎扯,他就是看在亲戚份上给我个面子,实际上我就是个写代码的,跟总经理差了十万八千里。”
蒋海峰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场合,让阿彪在外人面前给我留了几分颜面。
阿彪那声“叶总”,根本就是一颗他精心埋下的雷。
如果我当场认了,叶家的态度就会天翻地覆,他会捕捉到所有反应。
如果我当场否认,换来的就是叶紫萱今后更肆无忌惮的轻视。
他想让我在家庭关系里进退维谷,把注意力消耗在家里,乱了阵脚。
叶紫萱哼了一声,白了我一眼:“我就说嘛,你要能当总经理,那我家门槛早被踏破了。”她的注意力便被阿彪带了过去,一整顿饭都在跟阿彪聊车聊表聊房子。
阿彪倒是低眉顺眼地应和着,直到吃完饭临出门的时候,他故意落后了一步,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叶总,我舅说,那份补充协议您还是早点签了,大家都安心。”他说得云淡风轻,脸上还挂着晚辈谦逊有礼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看着阿彪搂着叶紫萱的腰消失在楼道拐角,指甲掐进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才惊觉自己憋了多久的气。
肖桂芳在屋里头收拾碗筷,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心上:“佳妮啊,你瞧瞧人家紫萱找的男朋友,再看看你们家那个……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我没有进门,就站在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03
叶紫萱宣布要从家里搬出去跟阿彪同居那天,岳母家炸开了锅。
肖桂芳坐在客厅那把红木椅上,手里的茶杯重重蹲在桌面,声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你个死丫头,没结婚就搬过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叶紫萱靠在门框上,一边涂口红一边满不在乎地顶嘴:“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拿老一套规矩来说事。阿彪年收入五十万,对我也大方,比他强多了。”她的下巴朝我这边扬了扬,赤裸裸的嫌弃。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装作没听见。
手里的湿T恤拧了两下,水珠顺着指缝滴到瓷砖上,溅开一朵暗色的花。
叶佳妮在旁边叠衣服,没接话,只是多看了我一眼。
她最近孕吐渐渐明显,脸色有些发白,我知道她在硬撑。
晚上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心里都明白。
叶紫萱搬走那天,阿彪开来了一辆崭新的奥迪Q5,后备厢塞满了叶紫萱的行李箱和购物袋。
肖桂芳在楼下一脸骄傲地招手,街坊邻居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夸她家小女儿有出息。
叶佳妮站在窗口,看着妹妹上车,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汉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把手搭在她肩上,不知该怎么接话。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搬出去不到一个月,叶紫萱的炫耀电话打到我老婆手机上,说阿彪要带她去欧洲旅游,庆祝自己拿到了一笔“项目奖金”。
叶佳妮当时正在喝牛奶,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居然抖了一下,她看到了身后手机屏幕上的弹窗,是一则公司内部公告:“关于市场中心副经理阿彪严重违反公司财务制度的处分决定”。
阿彪在市场中心做副经理不假,他拿下的所谓的“项目奖金”,来路其实不太干净。
公告写得很隐晦,但处分结论很明确,解除劳动合同,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叶佳妮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我,声音发紧:“这事,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但我的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
阿彪做假账被查这件事,从财务总监递上报告到董事会通过决议,所有流程我都知道,甚至连调查报告我都翻了不止一遍。
那些报销单据做得极为精细,每一笔都在合规范围内藏了点猫腻,堆积起来就是一笔令人咋舌的数目,绝不是初来乍到的新人敢下手的手笔。
我早该防着这一步的。
蒋海峰把阿彪塞进市场中心,本来就是想让他摸清楚公司对资金审批的底线,如果事成,他就能拿这套模版套到更大的项目上,如果事败,阿彪只是个普通中层,查到他就到头了。
蒋海峰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叶紫萱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佳妮握着手机劝了很久,最后放下电话,看向我的表情很复杂:“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我点了点头:“处分公告是我签发的。”
叶佳妮沉默了好一阵,眼眶有点红:“那紫萱怎么办?她连工作都辞了,现在阿彪又这样……”
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干涩:“我能帮他找工作,但她得先认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叶佳妮靠在我怀里,没再说话。
我心里涌上一个更深的念头:阿彪出事以后,蒋海峰把外甥被开除的账,记在了我的头上。10
叶紫萱跟阿彪分手那天,天下着大雨,肖桂芳打来电话让我去接。
我开车赶到她搬出的小区门口时,叶紫萱正站在单元楼的雨棚下,脚边堆着三四个行李箱,头发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妆也花了,样子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她看见我的车缓缓停下来,眼神躲闪了一下,犹豫片刻后,才伸手去抓行李箱拉杆。
我没下车,只按了一下喇叭,把后备厢弹开了。
叶紫萱拖着箱子往后备厢走,雨太大了,她一只手拉行李箱,一只手挡着雨,那张脸被雨淋得发白。
我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过去,帮她提箱子。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姐夫,谢谢你。”
那天晚上,叶紫萱在饭桌上沉默地扒完一碗米饭后,忽然低声冒出一句:“姐夫,阿彪说当初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因为你……觉得你是装的。他说他舅舅想从你身上找东西,所以让他来套话。”我放下筷子,手指在桌边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说道:“他舅舅想找什么?”
“钱。”叶紫萱苦笑了一声,“他说你手里有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钱,只要找到了,你就要完蛋。”肖桂芳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了碗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她嫌弃了三年的穷女婿,会让别人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
04
阿彪被开除后的半个月内,蒋海峰在公司里表现得比平时更温和,笑容灿烂,话语沉稳,仿佛那个被解雇的外甥与他毫无关系。
但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清楚,这场仗真正的第一枪已经打响了。
叶佳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们还没来得及为这个新生命高兴太久,婆婆肖桂芳就跟她提了一个让她面红耳赤的话题。
佳妮肚子里孩子的“亲子鉴定”。
岳母的理由荒唐得让人想笑:“隔壁楼老周家的儿媳妇,孩子生出来不像儿子,去做了鉴定才知道是隔壁老王的,你说丢不丢人?咱们家可不能出这种丑。”
叶佳妮当场气得发抖,回了一句“孩子是谁的,我自己心里清楚”,便摔门回了房间。
我刚好加班回来,在门口听见了这几句,鞋都没换,站在玄关时脸都绿了。
肖桂芳见我脸色不对,赶紧退了一步,声音软了下来:“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
“妈。”我极少用这种口气叫岳母,声音低沉平稳,却像绷到极限的钢丝,“孩子是我的。如果你不相信,我明天可以陪你去做公证,把这话白纸黑字写下来。”
肖桂芳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窘迫,没再多说什么。
我转身回房间,叶佳妮趴在枕头上,肩头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汉良,我有点熬不住了。”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大拇指蹭过她冰凉的脸颊。
我能说什么呢,这三年里,她跟着我受了多少委屈,我都记在心里。
公司的事、蒋海峰的事、岳母那些难听的话,我都能扛,可她那份委屈,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替她分担。
那晚,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蒋海峰入职以来经手的所有审批文件从后台重新调出来,一份一份地过。
凌晨三点多,叶佳妮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她没问我在干什么,只是把杯子放在我手边,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默默回了卧室。
我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窗外,夜空像一匹无边无际的黑布,零星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闪着微弱的光。
我又点开蒋海峰的任职履历页面,那份履历干净漂亮得像一件刚出厂的展品。
但这件展品有个致命破绽:他入职前在上一家公司的在职时间,比简历上少填了整整九个月。
那家公司两年后因财务造假被证监会处罚,吊销牌照,原实控人入狱。
我盯着那条缺失的九个月,在脑海里慢慢拼出了一张异常清晰的图纸。
蒋海峰进来时的目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做我的下属这么简单。
天亮之前,我给大学室友老刘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帮我查证蒋海峰在之前那家公司的确切任职时间。
05
叶紫萱从“失恋低谷”里爬出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因为阿彪被开除后,她最关心的根本不是这段感情,而是阿彪承诺过的“总经理夫人”的头衔彻底泡了汤。
她在家里躺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一早,穿着新买的裙子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神晶晶亮。
我那天正好调休在家,想起床倒杯水,她叫住我:“姐夫,你跟姐结婚那会儿,彩礼给的是多少钱来着?”
我没来由地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嘛。”她放下咖啡杯,笑容格外灿烂,“我听说你们公司上市之后,你这种老员工都有期权分的,汉良哥。”
她的称呼突然从“姐夫”变成了“汉良哥”,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的手机响了。
按下免提键,喇叭里传出中介吕高驰热情洋溢的声音:“姐,你要的那套南湖半岛联排别墅,今天刚好有一个客户贷款审批失败退出来的名额,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四十多万,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叶紫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下午我就带人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着我,那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汉良哥,陪我走一趟呗,我一个人看房拿不准主意。”
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她压根没信月薪八千那套说辞。
或许阿彪在跟她交往的那段时间里,有意无意地透露过一些关于我的蛛丝马迹。
叶紫萱骨子里就是个不肯吃半点亏的人,她知道阿彪被开除里面必有蹊跷,也知道阿彪的舅舅蒋海峰跟我不是一条心。
与其相信他们,不如自己亲眼看看我的底细到底藏得多深。
她打听到我年薪一千二百万的那个“秘密”,是在阿彪出事之前。
当时她偷翻过阿彪的手机,看到阿彪发给蒋海峰的一条消息:“舅,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叶总在叶家装了快三年了,妈那边一直以为他月薪八千,要不咱们从嫂子那边下手?”叶紫萱不甘心,转身就去找中介吕高驰做局,想逼我露出马脚,看看我到底有多少身家。
岳母肖桂芳听说小女儿要买别墅,嘴上喊着“你哪来那么多钱”,身体却比谁都诚实,立刻换了衣服跟着一起去“参谋”。
她心里打的算盘更精,如果女婿真有钱,这别墅无论如何得写她女儿的名,如果女婿没钱,那就当着中介的面戳穿他的穷酸相,让他以后在这个家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吕高驰开着他的奔驰商务车来接我们一家三口。
售楼处建在南湖边,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两排银杏,秋天的叶子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置业顾问迎出来时,叶紫萱已经换上了一副阔太太的派头,昂着头往里走:“我姐夫年薪一千二百万,看你们最好的户型。”
接待大厅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吕高驰把认购书和POS机一起端上来的时候,我听见岳母在我耳边深吸了一口气,掐着我胳膊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汉良,你可别……”
我低头看着那份认购书上的总价,两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迅速换算成了一笔账,这笔钱是我创业这些年攒下的期权套现款中的一部分,存在一张极少动用的卡上,连叶佳妮都不知道具体数额。
如果今天刷了这笔钱,券商那边会立刻收到个人大额资产变动的预警,IPO的静默期规定里,核心董事在上市前发生重大财务行为是需要申报备案的,一旦被认定为交易异常,哪怕只是流程上的核查,都会让整个上市进度倒退至少一个月。
但我不刷这笔钱,叶紫萱今天就不会松口,她会把“姐夫没钱”这件事刻进每一句闲聊里,成为岳母在未来岁月里攻击我和叶佳妮的武器。
我抽出那张黑卡,放在台面上推了出去。
吕高驰眼睛一亮,叶紫萱嘴角翘得更明显了。
POS机吐出凭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两千八百万,支付成功。
岳母肖桂芳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叶紫萱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料到我这么爽快,本来准备好的后半场讥讽此刻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尘埃落定。
我还没来得及享受她们脸上精彩的表情,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券商那边的项目负责人。
我走到大厅外,接通电话,对方的声音急急促促:“叶总,您刚才有一笔大额消费?监管那边有预警提示,需要我们补充说明资金用途。您那边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后背靠在售楼处外冰凉的石墙上,抬头看着湛蓝的天,喉结滚了一下:“嗯,我知道了,我会配合。”
挂了电话,我站了好一阵,才推开玻璃门走回大厅。
叶紫萱正围着吕高驰说话,表情狂热得像中了彩票。
岳母迎上来拉住我的袖子:“汉良,你跟我说实话,这笔钱你哪来的?”我推开她的手,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妈,回头再说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叶佳妮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她看见我进来,轻声问道:“下午紫萱发消息跟我说,你买了栋别墅?”我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嗯。”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又问:“这笔钱……”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是那个账户里的?”
我点头。
叶佳妮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筷子,声音发颤:“汉良,你不是说那笔钱要等到上市以后才能动吗?”我看着她,想说几句安抚的话,可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叶佳妮从手机屏幕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
06
别墅的事,在叶家炸开了一颗核弹。
第二天一早,岳母肖桂芳罕见地提着早餐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保温桶的老母鸡汤,进门连鞋都没换,直奔厨房,嘴里念叨着:“你现在可是咱家的顶梁柱了,可得好好补补。”
叶紫萱更是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又响亮,甚至主动帮我收拾茶几上攒了好几天的旧报纸。
我看着她们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中午,叶紫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忽然冒出一句:“姐夫,那别墅是不是得写我姐的名字?婚前财产什么的,得理清楚。”我愣了一下。
岳母放下手里的抹布,抹布在桌上重重一拍:“紫萱这话有道理,汉良,你现在赚得多了,家底厚了,万一将来日子过不下去,我闺女不能啥也落不着吧。”
叶佳妮从卧室里走出来,脸色微微一沉,端着杯温水站在客厅门口:“妈,紫萱,你们说啥呢,我和汉良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们别添乱。”
叶紫萱哼了一声,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姐,我这可是替你着想。你不趁着现在把房子攥在手里,等他真发达了,外面那些小狐狸精多的是手段往上扑。”
我攥着杯子,指关节微微泛白,咖啡已经凉了,可我没喝一口。
这三年我在这个家里受的窝囊气,她们从来没看在眼里,如今知道我手里有钱,第一反应就是怎么把钱分到自己碗里。
“房子写的我名字。”我淡淡开口,“贷款已经付清,房产证过两天出来。”
三个人一齐看向我。
叶紫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门铃响了。
叶佳妮去开门,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正装的男人,为首的那个掏出证件亮了亮:“请问叶汉良先生在家吗?我们是市证监局稽查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客厅里只剩下饮水机加热的咕噜声。
叶紫萱最先反应过来:“你们搞错了吧?我姐夫他……”
领头的男人打断她:“请问您是叶汉良先生的什么人?”
“他小姨子。”叶紫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姐夫是公司高管,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我们只是例行核查,请配合。”稽查人员语气客气,态度却不容辩驳。
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瓷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看了一眼叶佳妮,她站在玄关那边,脸色煞白,手无意识地护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努力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哭腔,是我老婆的,叶紫萱也在喊:“那别墅是不是黄了?钱是不是要退回去?!”
我在楼道里停了半步。
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稽查人员站在前面等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