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同父亲的买房建议,却需要父亲出首付;不服公司的加班安排,却不敢轻易丢掉工作。年轻人越来越敢嘲笑权威,但决定他们生活的资源,仍然掌握在别人手里。
2026年10月15日,小鹏汽车MONA L05预售发布会上,00后产品经理恩塔Etta拿着话筒,几次说出“老登”“登味审美”,吐槽那些固化的汽车设计思维。
一周后,她公开道歉。
她解释说,这些词原本是团队内部的玩笑,没想到放到公开场合,会让一些人感到不舒服。
这事儿本身没什么,对于看惯了营销噱头的观众而言,简直不用琢磨,就会有一堆现成答案:
一个当众嘲笑“老登审美”的年轻人,站在老板搭建的舞台上,话筒是公司给的,职位是公司给的,连这场嘲笑“老登”的发布会,也是公司组织的。
确实,事件很无趣,而且恶俗。
但是,我还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会选择“骂老登”来制造流量?
一
2017年,一位准备在北京买房的年轻人,向父亲提出借钱付首付。
父亲没有拒绝帮助儿子,却不赞成买房。
他的算盘是:北京的房价已经这么高,为什么非要现在买?不如把钱拿去投资,用收益支付房租,手里的本金还在。
儿子则有另一套算盘。
他和女朋友需要一个稳定的家。买房不只是投资,还是两个人未来生活的安排。房价会不会涨,可以讨论;但日子总不能一直等着。
父子俩争论了一番,最后互相理解,暂时搁置了决定。
这里没有蛮横的父亲,也没有不讲理的儿子。两个人甚至都愿意听对方说话。
但有件事不会因为他们讲道理而改变:儿子可以自己决定想过什么生活,却没有足够的钱实现这个决定。
父亲不必命令他,也不必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只要那笔首付款还在父亲手里,父亲的意见就无法被儿子轻易绕过去。
这大概是很多年轻人最别扭的地方。
他们已经成年,有自己的判断,未必相信上一代的经验。
可是,结婚、买房、养孩子,甚至暂时失业后的生活,都可能需要父母帮忙。
思想上早就分家了,经济上却无法独立。
两代人之间的资源依赖,并不一定因为谁专横跋扈。即使双方都通情达理,钱在谁手里,仍然决定了谁的话更有分量。
二
到了公司,这种关系就更直接了。
2021年1月7日,上海,拼多多一位花名叫“太虚”的技术工程师,在公司楼下看到一辆救护车,有人被抬了上去。
他拍下照片,匿名发到职场社区脉脉,配了一句话:
“第二位拼多多猛士倒下了。”
这句话显然带着讽刺。
此前,拼多多员工的工作强度已经引发社会关注。一张救护车照片,加上“猛士”两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互联网公司的加班文化。
太虚没有公开署名,而是选择匿名发帖。
但匿名没有保护住他。
公司随后找到他问询,他承认发帖。
不久后,他被解除劳动合同。
双方对解约原因发生了争议。
拼多多表示,解除劳动合同不是因为救护车照片,而是调查发现他此前在匿名社区发表过其他违反员工手册的言论。
太虚则公开表示,自己因发帖被开除,并进一步指控公司的工作制度存在问题。拼多多否认了他的有关指控。
这些争议当然是各自表述,但可见的结果是,一个员工在匿名社区表达不满,最后被公司识别出来,双方的冲突也从网络言论发展到了劳动关系的终止。
即便匿名吐槽,依然没有躲开。
如果公开表达,恐怕就不只是争论谁有道理了,还意味着你要承担更严重的后果。
你从心底不认同管理者的判断,但管理者仍然掌握着与你生活有关的决定权。
三
不过,还是有人敢直接说的。
2022年1月25日深夜,腾讯企业微信产品部的工作群里,正在表扬一批员工。
表扬的理由,是他们连续20个小时高强度完成设计和研发工作。
一位入职仅两个月的应届毕业生看不下去了。
他直接在群里质问负责人:内测晚一天,企业微信是不是就要倒闭?为什么非得让人连续加班20多个小时?
这番话没有藏在匿名论坛,也没有绕着弯子讽刺。
他直接把问题抛给了管理者,同时表示自己准备离职。
事情很快引发关注。部门管理者向他道歉,企业微信负责人黄铁鸣也在内部作出回应,认可他敢于表达意见,并表示不能单纯以工作时长评价员工。
后来,网上又传出他被腾讯“永不录用”的消息,腾讯方面予以否认。当事人也表示,自己已经有了新的工作安排。
这个故事与太虚的经历,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对照。
太虚选择匿名表达,最后卷入解约争议;腾讯这位年轻人选择公开质问,同时已经把离职摆上了桌面。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一定是因为准备离职才有勇气说话。
但至少,我们看到他已经做了这个准备。
四
将近一百年前,鲁迅在《忽然想到(五)》中引用过一句话:
“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
我们当然不能把一家公司、一个家庭,直接等同于专制。
但有一种心理机制是相似的:
当一个人能够正面争论、拒绝或者退出时,他未必需要靠阴阳怪气来表达不满,但当他既不认同对方,又无法轻易摆脱对方的影响时,嘲讽就成了一种成本相对低的表达方式。
我不服你,但我暂时还得听你的。
那么,至少,我可以不再把你当回事。
这大概就是“老登”这个词最有意思的地方。
它取消的,首先不是权力,而是敬畏。
五
“老登”并不只是年轻人对权力的反抗。
这个词原本最有针对性的用法,是嘲笑一种父权式姿态。
一个人明明讲不出多少道理,却总喜欢拿资历压人;明明不了解年轻人的处境,却张口就是“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这种人即使只有三十岁,也可能很有“登味”。
反过来,一个六十岁的人,如果愿意讲道理,尊重别人的选择,也未必有什么“登味”。
但网络语言有自己的命运。
“老登”很快从言行姿态扩展到了审美。
装修可以有“登味”,汽车配色可以有“登味”,影视作品也能被叫作“老登电影”。
再往后,一个人的年龄、消费习惯、喜欢的东西,都可能成为被嘲笑的理由。
最初,年轻人反对的是有人不讲道理,只凭身份和资历要求别人服从。
可当“老登”变成一个不需要具体理由就能扣上的身份标签时,它自己也开始变得不讲道理了。
六
小鹏的发布会那天,何小鹏人在巴黎,把发布会交给了年轻团队。
按照公司的介绍,MONA产品团队中,95后占54%,00后占39%。
这些数字至少说明一件事:年轻人并不是只能在台下听老板讲话。
他们已经能够参与产品设计,站上发布会舞台,甚至公开嘲笑那些被称为“老登”的审美习惯。
恩塔并不是在向某位具体的管理者宣战。她批评的是一种固化的设计思维。
但她能够这样表达,恰恰因为公司愿意给年轻团队这样的空间。
这就有意思了。
年轻人把“老登”当成反权威的语言,企业却可以把这种语言变成产品的卖点。
你觉得老板的审美过时了?
好,那就让你上台,告诉消费者,我们的产品不是给“老登”设计的。
反权威,竟然也可以成为一种由企业组织的营销活动。
但企业还有另一个问题。
年轻人之间的内部玩笑,一旦放进公开发布会,就不再只属于年轻人。
买车的人可能三十岁,也可能五十岁;有人觉得这个词好笑,也有人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公司可以授权年轻团队表达,却不能要求所有消费者接受这种表达。
于是,争议出现,道歉也出现了。
这未必说明年轻团队没有权力。恰恰相反,他们已经获得了相当大的表达空间。
只不过,企业给予的表达空间,最终仍然要面对市场和消费者。
年轻人可以嘲笑一种审美,但汽车公司还是要卖车的。
更讽刺的是,最终决定买什么车的,可能不是那些喜欢新潮设计的年轻人,恰好就是某个“老登”——因为钱是他掏的。
不是骑士打败了恶龙,而是骑士离不开恶龙的钱。
七
“老登”之所以流行,主要在于年轻人已经不愿意仅仅因为一个人年纪大、资历老、职位高,就承认他说的话一定正确。
父亲的买房建议可以被质疑,领导的加班安排可以被反对,汽车行业沿用多年的审美也可以被拿来开玩笑。
但不再信服,并不等于能够摆脱。
首付款可能还在父母手里,工资和晋升仍然取决于公司,年轻人的发布会也需要企业提供舞台。
有些权威固然已经失去了令人信服的理由,却依然拥有影响别人生活的资源。
而“老登”这个词,唯一的价值,可能就是让年轻人获得了一点语言上的主动权。
我依然不得不服从你,但我至少可以笑话你。
所以,老登们还是忍了吧,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确实有点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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