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结婚,没请我。
我是在婚礼前三天知道的。她给我老公王强发微信,说“哥,嫂子带娃麻烦,就别来了,礼金到了就成”。
王强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三岁的女儿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嘴里念叨着“姑姑结婚,姑姑结婚”。她不知道,姑姑根本没打算让她去。
我没发火,也没哭。把那句“嫂子带娃麻烦”念了两遍,突然觉得好笑。王芳结婚前一个月,婆婆三天两头来家里,让我帮忙准备这准备那。我抱着孩子跑前跑后,陪她挑婚纱、订喜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到头来,一句“带娃麻烦”,就把我打发了。
我给刘佳打了个电话。她说:“你傻啊,人家摆明了嫌你带孩子丢人。婚礼上小孩哭哭啼啼,多掉价。”
我说:“那我的礼金怎么不嫌麻烦?”
刘佳冷笑:“礼金不嫌多,人要是不够数,正好凑个桌。”
那天晚上我没跟王强吵架。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憋出一句:“要不,那天我带娃,你去?”
我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凉了半截。“我去干嘛?人家又没请我。”
“那礼金……”
“我会转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张飞三亚的机票。打开衣柜,把我妈去年送的那条红裙子塞进箱子。女儿问我:“妈妈我们去哪?”
“去看海。”
“爸爸去吗?”
“爸爸有事。”
我给她穿上小花裙,扣上遮阳帽。临走前,我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带孩子出去几天,不用找。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震了几下。王强发来消息:“你去哪了?”我没回。
三亚的太阳毒得很。我租了把躺椅,让女儿在沙滩上玩沙子。她高兴得咯咯直笑,小手拍着海水,溅了我一身。
我眯着眼,看天看海看远处的情侣拍照。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总算散了点。
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李敏,你在哪?”
声音急,带着喘。
“妈,我在外面。”
“外面是哪里?你现在赶紧回来!王芳那边婚礼,人家男方亲戚来了一大片,咱家这边人坐不满,你妹夫嫌人少丢面子,你快带着礼金来走个过场!”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拿远了点。海风很大,能听见浪拍沙滩的声音。
“妈,你们不是没请我吗?说带娃麻烦。”
那边安静了一秒,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在乎这个?都是一家人,你较什么真?赶紧的,你现在打车到酒店,礼金我跟你说了,至少包两千!”
我攥着电话,看着女儿蹲在沙滩上,正努力把一只小螃蟹往桶里赶。
“我现在不在老家。”
“那你在哪?”
“三亚。”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憋出一口气:“你故意的?”
“我只是想带孩子看看海。”
“李敏你,”
没等她说完,我挂了电话。
阳光更烈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我把手机丢进包里,冲女儿喊:“宝贝,要不要吃冰淇淋?”
她头也不抬:“要!”
我笑了笑,脱下凉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烫脚,可我觉得浑身都轻了。
礼金?过场?
我拿起手机,给王强发了条消息:你妈刚打电话来了。你妹夫嫌人少丢面子,让我带礼金回去。
然后关机。
01
酒店房间的空调开得很足。女儿洗完澡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还带着海水味。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王芳比我小七岁,刚上班那会儿,婆婆逢人就夸,“我家姑娘能干,一个月挣五六千呢”。轮到我,就是“在家带个孩子都喊累,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不上班是全职妈妈没错。可当初生完孩子,是婆婆说“你安心带娃,家里不缺你那点钱”。结果孩子一岁后,她隔三差五就说“你看人家谁谁谁,生完就回去上班了,孩子扔给老人带”。
王强知道我心里不痛快,可他从来不吭声。
去年过年,婆婆包红包。给王芳家孙子包了五百,给我女儿包了一百。我当时没说什么,回家跟王强提了一句。他想了半天,说:“可能妈手上紧。”
手上紧?那她给王芳儿子买金锁的时候怎么不紧?
女儿两岁那年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排队挂吊瓶,给王强打电话他在加班,打给婆婆她说“小孩子发烧正常的,别大惊小怪”。
可王芳感冒,婆婆当天就炖了鸡汤送过去,还在群里念叨“姑娘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妈担心”。
这些话我以前不想说,说出来显得我小心眼。可有些东西,不是不说就不存在。
手机突然亮了。
王强打来的。
我想了想,接了。
“喂。”
“敏敏,你在三亚?”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踩到雷。
“嗯。”
“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通,说你故意跑那么远,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
“她让我带礼金回去充场面,我不该跑?”
“不是……我是说,你走之前该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又能怎样?你能说服你妈不让我去?还是你能替我跟王芳说,让我带着孩子去参加婚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敏敏,我知道你委屈。可今天毕竟是小芳大喜的日子,你就当给我个面子,把礼金转给我,我帮你带过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很久。
“王强,你知道你妹为什么没请我吗?”
“她……她说怕你带孩子太累。”
“不是。她嫌我丢人。嫌我带孩子上不了台面,嫌我在亲戚面前不给力,嫌我这个当嫂子的配不上她那个能干的销售经理身份。”
“她就是……年轻,想得不够周全。”
“不够周全?她连请柬都没给我发。你见过哪个亲嫂子参加小姑子婚礼,还要靠婆婆打电话催着带礼金去凑数的?”
王强又不说话了。
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缩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每次遇到这种事,他就这副模样,既不站我,也不站他妈,就憋着,等着我把气消了,事情自己过去。
可这次我不想等事情自己过去了。
“王强,我不是不识大体。可你家里人有谁识过我的体?你妈偏你妹,你妹看不起我,你就和稀泥。三年了,我忍了三年,结果换来什么?连自家小姑子的婚礼,都要靠送礼金才能进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敏敏,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跑出去,亲戚们会怎么说你?到时候传出去,就成了你不懂事、不给婆婆面子、破坏小姑子婚礼……”
“那就让他们说去吧。”
我挂了电话。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摸到我脸上,吧唧了一下嘴又睡着了。我把她搂紧了些,闻着她头发上的椰子味,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窗外是三亚的夜景,星星点点。隔壁房间传来游客的笑声。
我抱着女儿,一夜没怎么合眼。
02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刘佳。
“李敏!你上新闻了知道不?”
“什么新闻?”
“你们家那个亲友群,你婆婆在里面发了一大段话,说什么你因为一点小事就跑出去,不管家里死活,还让你老公难做。截图我都看到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女儿还在睡。
“她都说什么了?”
“说你心眼小、不懂事,说王芳结婚你摆架子不去,说你故意选这个时间跑三亚……哎哟我可看不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我从床头柜摸了瓶水,喝了一口,脑子慢慢清醒。
“没什么怎么办。”
“你就这么忍了?”
“我没忍,我不是在这晒太阳么。”
刘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啊,嘴硬。不过说实话,你婆婆这也太过了。你们家那些亲戚,你知道的,就爱嚼舌头。你这一跑,她肯定要把屎盆子都扣你头上。”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婆婆在亲友群里说了什么,我不用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那个人,永远能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王芳不请我,她说“孩子小怕人多”;我生气走了,她说“不懂事,让她带个礼金都不肯”。
反正错永远是我的。
“佳佳,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要是你啊,我就给那些爱管闲事的亲戚挨个打电话。就说婆婆怎么偏心,王芳怎么嫌弃你,让她们也评评理!”
我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过?李敏,你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还怕太过?”
正说着,电话又进了一个来电。
我看了一眼,是大姨赵秀兰。
“佳佳,我大姨打电话来了,我先接。”
“行行行,你大姨可是你们那圈子的意见领袖,她怎么说你听听,完了跟我说。”
挂了刘佳的电话,我接通了大姨的。
“喂,大姨。”
“敏敏啊,你在哪呢?”
大姨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点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心味道。
“我在三亚呢,大姨。”
“哎哟,真去三亚了?你婆婆在群里说你跑了,我还以为她夸大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敏敏,大姨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婆婆这人啊,一辈子就稀罕她那个姑娘,你是嫁进来的,跟她家姑娘当然不一样。可你今天这样做,到底是有些冲动了。”
“大姨,他们没请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没请你?”
“王芳说带娃麻烦,就没给我发请柬。昨天婚礼上,婆婆打电话让我带礼金去充个人数。大姨,你说我该不该去?”
“这……”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了:“还有这种事?你婆婆没跟我说啊。昨天在群里只说你跑出去玩了,不参加婚礼。”
“她去我老公那闹,说我不识大体。大姨,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不懂事。可一家人,连请都不请我,我凭什么还要上赶着?”
“敏敏,这事确实是你婆婆和王芳做得不对。你放心,大姨心里有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出神。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又睡过去了。
窗外楼下,有人在海边跑步,海风吹着椰子树沙沙响。
我拿着手机,翻到亲友群的聊天记录。婆婆发了好几条长语音,我没点开,光看接话的亲戚们回复的消息,就够让人喘不过气了。
“嫂子你也别气了,年轻人嘛,该忍就忍忍。”
“王芳大喜的日子,这做嫂子的也太不给面子了。”
“唉,现在的好媳妇是越来越难找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刘佳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我该怎么做?
直接跟婆婆吵一架?不行,她那张嘴,白的都能说成黑的。跟她吵,最后丢人的还是我。
那就按刘佳说的,打电话给亲戚?可我打了又能怎样?让他们知道婆婆偏心王芳?这事他们本来也不是不知道。
我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
忽然手机又震了。
大姨发来一条微信:敏敏,我刚才问了几个亲戚。你婆婆昨天在群里说的那番话,已经有人觉得不对了。你别怕,大姨站你这边。
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赵秀兰是我妈那边的姐姐,平时跟婆婆走得不算近。她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倒是意外。
我回了她一句:谢谢大姨。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呆。
三亚的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想哭。
女儿醒了,揉着眼睛喊我:“妈妈,我饿。”
我深吸一口气,把她抱起来:“走,去吃海鲜。”
沙滩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遮阳伞,让女儿在边上吃面包。
一个卖贝壳的小贩路过,女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一个海螺看。我掏钱买了两个,她高兴地抱在怀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
婆婆又打来了。
我没接。
她接着发语音:“李敏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真不回来,以后你也别想进这个家门!”
我点了语音转文字,看完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按下了录音键。
03
大姨的电话挂了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儿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外面浪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天色已经暗了,房间灯没开,只有电视还放着无声的动画片。
我打开通讯录,看着舅舅的名字。他是我妈那边的亲哥,一向看不上婆婆家的人。记得上回过年,婆婆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我带娃不细心,舅舅当场就撂了筷子。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算了,先打给大姑吧。她那人嘴碎,但说话圆滑,传出去像是不经意说的,不像告状。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喂,小敏啊,你在三亚玩得开心不?”大姑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饭店。
“还行,大姑,今天刚到,带娃出来透透气。”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你妈那边刚打电话来,说你妹结婚你没去,她气得不行。”
我笑了笑。
“大姑,不是我不想去。王芳嫌我带娃麻烦,说我去了还要照顾我,怕我在婚礼上丢人,就没请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这说的什么话?”
“我本来想忍忍算了,可她让我老公转告我,说不去也行,礼金寄过去就好,到时候她会在婚宴上提一下说嫂子给的。”
我把话说完,声音平静。
“多少?”大姑声音变了。
“两万。一年前就说好了,结婚要给两万。”
“那加上你妈的,你婆婆那边的,还有她们家亲戚,得多少?”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那边说她老公家亲戚来得多,女方这边人数少了不好看,让我带娃过去充个人场。”
大姑“啧”了一声。
“这丫头,真是被她妈惯坏了。”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端菜的声音,大姑压低了声音:“小敏啊,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翻到舅舅的微信头像。他的朋友圈很少发,但上次我生日他发了条评论,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消息。
“舅舅,我带孩子在三亚玩两天,王芳婚礼我没参加。”
没几秒,屏幕亮了。
“怎么回事?”
“她嫌我带娃过去麻烦,说婚礼那天顾不上我。”
舅舅直接打了过来。
“喂,小敏,你别怕,给舅舅说清楚。”
我握着手机,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到婆婆让我带礼金坐第一排露个脸的时候,舅舅那边声音突然高了。
“她让你去充场面?”
“嗯。”
“她把你当什么了?”
我没吭声。
“你妈那边知道了吗?”
“大姨知道了,刚打过电话。”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情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咱们家的闺女不是让人当猴耍的。”
挂了电话,儿子翻身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抱起他,走到阳台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酒店的灯火稀稀落落。
儿子靠在我肩膀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饿。”
“妈妈带你去吃饭。”
我抱着他回了房间,收拾了一下去楼下的自助餐厅。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是王芳。
“李敏,妈说得没错,你果然在背后搞小动作。你在亲戚群里说什么了?”
我没回。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故意的是吧?我跟张伟结婚你不想来就算了,还在背后挑事,你什么人啊?”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抱着儿子走了进去,身后传来餐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吃了没几口,手机又开始震。
这次是婆婆。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声音就炸开了。
“李敏!你跟你大姑说的什么?她刚打电话给我,说我亏待你?你说说,我亏待你了吗?我什么时候亏待你了?”
我把儿子嘴边的饭粒擦掉。
“妈,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你没说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王芳没请你?你怎么能这样啊?我们家的事你往外捅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问我为什么不去婚礼,我说了实话。”
“你那是实话吗?什么叫嫌你带娃麻烦?那是怕你累着!你自己非要去三亚,我们说了什么没有?你现在反倒倒打一耙,”
“妈。”我打断她,“王芳婚礼没请我,这事你知道的。我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她抱过一次吗?你带他出去玩过一次吗?”
那边突然没了声。
我继续说:“我带孩子去三亚,花的是我的钱。这些年我在家带孩子,你问过我一句辛苦没有?”
“你,”
“礼金我会给,但不是现在。等婚礼结束了,我转给王强,让他给你。”
我说完挂了电话。
儿子抬头看我,小脸上沾着饭粒。我低头给他擦干净,笑了一下。
“没事,妈妈没事。”
他点点头,又低头吃他的鸡蛋糕。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王强。
“老婆,你妈刚打电话骂我了。这事能不能先别闹了?”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要不你明天回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夜色下的海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渔船的灯一闪一闪。
儿子吃完了,用小胖手指着吃空的盘子,说:“妈妈,还要。”
我去给他拿水果,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又多了几条消息。
王芳发了条语音。
我没点开。
直接把它标记成未读,然后关掉了微信通知。
儿子吃完了水果,用纸巾擦着手,说想回房间看动画片。我牵着他往电梯走,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件早就准备好的裙子。
淡蓝色碎花吊带,我从来没穿过。王芳曾经说过,这种款式的衣服穿在我身上肯定不好看。
我把它挂在衣架上,给儿子刷了牙,哄他睡下。
然后走到阳台上,打开手机。
群消息已经炸了。亲戚群里有人说我没去婚礼不太对,有人说婆婆确实过分了。大姑发了条语音,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舅舅直接发了条文字:“谁家闺女不是心头肉?这事我站小敏。”
婆婆没再说话。
我看了几眼,退出群。
关灯,躺下。
儿子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我闭上眼,模模糊糊听到海浪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佳。
“怎么样?”
“闹起来了。”
“你怕不怕?”
我看着窗外隐约的月光。
“不怕。”
刘佳笑了笑:“好,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彻底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儿子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很久。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起码不难受了。
04
婚礼前一天,我醒得早。
三亚的天亮得也早,六点不到窗外就泛了白光。儿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色的大海慢慢变蓝。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王芳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组婚纱照的拼图。配文写着:“明天是最美的一天,愿大家都来见证。”
下面已经有好几十个赞了。
我没点开大图,划过去了。
刘佳发了条消息:“今天她婚礼,你确定不回去?”
我回了一个字:“不。”
她秒回:“懂了。那我帮你盯着群,有情况跟你说。”
七点多,儿子醒了。
我给他换了衣服,带他去楼下吃早饭。自助餐人不多,大部分是带孩子的家庭。儿子吃了半碗粥,又咬了一口小馒头,嘴边沾着米粒。
我正给他擦嘴,手机响了。
王强。
我接起来,没说话。
“老婆,你在哪?”
“三亚。”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明天就是婚礼了,你真不回来?”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可我妈一直念叨,说你不在不好看。你回来坐一会儿就行,”
“王强。”
“嗯?”
“我昨天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去。”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你礼金什么时候给?我妈问了好几遍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儿子把一块鸡蛋掰成两半。
“婚礼结束我再给。”
“你不能先给我?我拿去给她?”
“不给。”
“为什么?”
“我说了,婚礼结束再给。”
他沉默了会儿:“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这钱我准备了,也不会少,但我不会在婚礼当天给。”
“你在赌气?”
“我没有。”
他又安静了几秒。
“好吧,那我跟她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低头继续吃饭。儿子把半块鸡蛋递到我嘴边,说:“妈妈,吃。”
我咬了一口,点点头。
吃完早饭,我带他去沙滩上玩。儿子光着脚踩在沙子上,尖叫着追一只小螃蟹。阳光已经开始发烫了,我蹲在遮阳伞下面,给他涂防晒霜。
手机放在毛巾上,屏幕一次次亮起来。
亲戚群里闹了一早上。有人说李敏不孝顺,有人说婆婆太偏心。舅舅昨晚的话被几个人转发了,大姑也跟着说了几句。
我一条条看过去,没回。
快到十点的时候,大姨赵秀兰又打了一次电话。
“小敏,你在哪呢?”
“三亚,还在酒店。”
“你今天真的不回来啊?”
“不回了。”
大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王芳那边男方亲戚来了三十几桌,她们娘家人只有十桌不到,你婆婆急得要死。”
“她急了?”
“急了。说原本以为你能来撑撑场子,现在人不来就算了,你还在群里闹,亲戚们都在议论。”
我笑了笑。
“大姨,我不是去撑场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大姨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意思。但你真的不回来,以后这家里关系,”
“大姨,什么关系?”
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妈那边打电话来的时候,说话有点急,好像还提到什么钱的事。”
“钱?”
“我也不知道。就说你婆婆催了好几次了,说那两万礼金要紧,非要在婚礼当天拿到手。”
我心里一动。
“那钱不是应该婚礼结束再给的吗?一般都是仪式完了才随礼的。”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你妈那边就是急,说一定要当天拿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滩椅上。
阳光晒得腿有点疼,儿子蹲在不远处挖沙坑,小桶里装满了湿沙子。
我翻出手机,看了下银行余额。
两万块,我存了半年多。
王强知道这笔钱,他没有催过,但他也没说不让我给。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婆婆又打了一次电话。
我看着来电显示,没接。
她又打了一次。
我还是没接。
没多久,王芳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啊,跪着求你都不来,以后也别说是一家人。”
下面有人在问怎么了。
她没回。
我截图,发给刘佳。
刘佳直接打了过来:“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她还真好意思发。”
“嗯。”
“你真不回去?”
“不。”
刘佳沉默了一下,说:“那行,你就在三亚好好玩。她那边闹成什么样也跟你没关系。”
下午三点多,我带儿子去了水上乐园。
他在浅水区扑腾,我坐在边上看着。
手机搁在防水袋里,屏幕上来回闪着消息提示。
王强问我晚上住哪,要不要换一家酒店。
我没回。
王芳又发了一条消息:“姐,你回来吧,妈在哭。”
我没回。
大姑发微信问我知道不知道婆婆在找领导的老婆说情,想让对方来劝我。
我看着她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婆婆是真急了。连不属于家里的人都找上了。
我回了一句:“不用劝。”
大姑没再说话。
傍晚,我带儿子回酒店冲澡。
洗完澡出来,看到王强又打了三个电话,但我没听到。
他发了条消息:“你妈说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进门了。”
我看了这条消息,关掉手机,给儿子吹头发。
儿子在凳子上晃着腿,问我明天去哪玩。
我说去热带植物园。
他高兴得拍手。
晚上九点多,刘佳又打来电话。
“你看到没有,群里你婆婆又发消息了。”
“说什么了?”
“说你不懂事,说你记仇,说,”
“截图给我。”
我看了一眼。
婆婆在群里发了大段话,大意是自己辛苦了半辈子,对得起每一个家里人,李敏却不懂感恩,婚礼当天跑到三亚去享福,连个消息都不回。
下面有人安慰她。
大姑没说话。
舅舅发了三个句号。
我看了几遍,把手机放回桌上。
儿子已经睡着了。
窗外海浪声依旧清楚,远处酒店灯火通明。
我拉上窗帘,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
我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王强发了一个语音通话。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文字:“李敏,你真打算把这事闹大?”
我看着这行字。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音乐声,应该是哪个酒店在办晚宴。
我没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我闭上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以后就别进门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消防烟雾报警器,红灯一闪一闪的。
心里空的厉害。
但奇怪的是,眼泪就是流不下来。
05
婚礼当天早上,三亚的太阳照常升起。
儿子翻了个身,小手拍在我脸上。我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手机。
才六点二十,老家那边已经热闹了。
刘佳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他们开始迎亲了,王芳穿的是秀禾服,你婆婆笑得嘴都合不拢。”
下面跟了张照片。
我点开看,王芳坐在床上,周围一圈伴娘,王芳脸上化着浓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婆婆站在床边,正低头跟她说话,表情看不清楚。
我划过去,回了一句:“嗯。”
给儿子泡了奶粉,换了衣服,我带着他去吃早饭。餐厅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大部分是家庭游客,穿着花花绿绿的度假衣服。
儿子低头喝着豆浆,我刷着手机。
亲戚群里开始有人发小视频了。新郎张伟来接亲,被伴娘堵在门口,他塞了好几个红包才进去。接亲队伍里有人起哄,闹哄哄的。
我没有点开看,只是往上翻了翻消息记录。
昨晚半夜,婆婆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婚礼,有些人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要不是看在你生了孩子的份上,我真,”
后面的消息被撤回了。
我盯着那个“消息已被撤回”一排小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群。
九点多,刘佳打来电话。
“你老公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说让我劝你回来。”
“你说了什么?”
“我问他,你老婆去不去关你什么事?你自己不劝,让我来当传话筒,你是什么男人?”
我笑了一声。
刘佳继续说:“他还说,你妈那边闹得厉害,说再不来就离婚。”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就‘嗯’了一声,挂了。”
我靠着椅背,看着儿子在小滑梯上爬上爬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刘佳问。
“不怎么办。就待着。”
“你还真不打算回去?”
“怎么回去?现在回去,路上至少四个小时。到了婚礼都快结束了。”
“你婆婆肯定要你晚上补酒席。”
“不去。”
刘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你就算回去了,她也不会说你一句好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强又打了电话。
我接起来。
“老婆。”
“嗯。”
“婚礼开始了。”
“我知道。”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他应该是在角落里打的电话。
“我妈刚才又问我了,说那两万什么时候给。”
“我不是说了吗,婚礼结束。”
“她急。”
“急什么?”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说今天要凑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追问。
“我不给。”
“你怎么这么犟?”
“王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钱我是准备了的?”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非要婚礼那天给?那天我不在场,我为什么要赶着把钱交出去?”
他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
“你要去敬酒了?”我问。
“嗯。”
“挂了吧。”
“李敏,”
“去敬你的酒吧。”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儿子在滑梯上爬。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我后颈发烫。我喝了一口水,凉凉的,顺着嗓子流下去。
十二点多的时候,刘佳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猜怎么着,你妈刚才在酒桌上哭了。”
“哭了?”
“对。有人问你怎么没来,你妈说你在三亚,脸上挂不住,当着男方的面哭了。你舅当场拍了桌子。”
我愣了几秒。
“舅舅发火了?”
“嗯。说婆婆不把你当人,现在人不够了又想起来让你来充场面。你舅舅那脾气你也知道,当着二三十个人的面说的,你婆婆脸都绿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椰子树。
“现在他们那边压不住了。”刘佳说,“你妈说你再不回来,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她爱认不认。”
“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抱起儿子,带他去房间午睡。
他趴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下午要去海边捡贝壳。房间窗帘拉上,空调开得很低,他很快就睡着了。
我没睡。
靠在床头,翻着手机。
群里的消息已经几百条了。有人说我不对,有人说婆婆过分。舅舅发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王芳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是图片。
我点开看,是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新郎新娘站在台上,王芳换了敬酒服,手里端着杯子。
下面跟了一行字:“你看见没?我结婚了。你爱来不来,我不差你这一个人。”
我看了几秒钟,把截图发给了刘佳。
刘佳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急。”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西沉了。
儿子醒了,抱着我说想去海边。我给他换了泳衣,自己套了条长裙。
刚走到沙滩边,手机响了。
刘佳。
“你妈刚才在群里发了个声明。”
“什么声明?”
“她说你不是王家人,以后王家的东西跟你没关系,让你以后别再进王家的门。”
我站住了。
脚踩在沙子里,海水漫上来,凉凉的。
“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那两万礼金你爱给不给,不给就算了,她王家的钱不差你这点。”
我蹲下来,让儿子在我面前挖沙子。
“你信吗?”我问。
“我不信。她越说狠话,越说明她心里慌。”
“我也觉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儿子追着浪跑。
他跑不远,海浪一退,他又追上去,咯咯地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强。
他没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
“李敏,我想过了。这次我妈做得不对。你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礼金婚礼结束再说。我站你这边。”
我看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这几天他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我正要回,手机屏幕突然切换成来电显示。
刘佳。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她声音很不对劲。
“李敏,我给你发张照片,你待会儿看了别激动。”
“什么照片?”
“你先别问,看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
白纸黑字,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向王芳借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按月还款百分之二利息。”落款是张伟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愣愣地看着那行字。
三十万。
张伟向王芳借钱。
三个月前。
我心跳咚咚跳起来。海浪声一下子远了。
婆婆逼我带礼金,催了那么多次,非要在婚礼当天拿到手,
不是充场面。
是替她还债。
我握着手机,手心都在出汗。
只要现在把这张截图发到群里,婚礼现场就能炸锅。
可王强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亮着。
“我站你这边。”
我盯着他这几个字。
手指悬在转发按钮上,按不下去。
06
我盯着那张借条,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万,三个月前。
张伟找王芳借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抓到了什么东西。我坐在沙滩上,海浪声一阵阵涌过来,儿子在不远处蹲着,用塑料铲子往桶里装沙。
刘佳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看到了?”
“看到了。”
“你知道我今天怎么拿到的吗?”
“怎么拿到的?”
“你大姨来我家吃饭,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她说她之前听你婆婆跟人打电话,说什么‘三十万’‘还不上’‘婚礼上凑’。她越听越不对劲,偷偷翻了张伟家的抽屉,找到这张借条拍了照片。”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轰隆隆地响。
大姨?
我昨晚刚跟她打过电话,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今天中午。她让我先别告诉你,怕你冲动。但我想来想去,这钱逼成这样了,你怎么也该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那张伟炒股亏了三十万,王芳找人借了钱,现在窟窿堵不上。你小姑子和婆婆想拿你的礼金去填账。”
“填账?”
“你自己想想。你婆婆催你催得多紧?非得婚礼当天拿到那两万。她还跟男方亲戚说女方人多,要你过去撑场子,其实就是想把那两万块赶紧要到手。”
我嘴张了张,声音发干:“为什么是我?”
“你还不懂吗?你在她眼里就是个提款机。你说你带娃,你全职带娃,没收入,你老公的钱她管得死死的。你这两万多半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知道你能拿出来。”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埋在沙子里。
手机那段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刘佳在那边骂了一句。
“你现在手里有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李敏?”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婆婆拿你当傻子耍,你还不知道?”
“我不是,”
“算了,你自己想吧。但我觉得你该让全家人看看这借条。”
刘佳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滩上,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
儿子跑过来,举着满满一桶沙子给我看:“妈妈,看!”
我挤出一个笑,拍了拍他的脑袋:“乖,继续玩。”
他把沙子倒在一个小坑里,又跑走了。
我打开微信,翻到那张照片。
王芳问张伟借钱,张伟欠了三十万,三个月过去了没还上。婆婆逼我带礼金,催得那么紧,原来不是为了什么人情面子。
是为了钱。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句话。
手机又震了,是王强。
“老婆,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我盯着他那条“我站你这边”,半天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别管我妈说什么,回来再说。我给儿子买了个小玩具,回来给他玩。”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强,你知道张伟欠钱的事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三十秒,一分钟。
“你知道吗?”
他回了一句:“李敏,你听我说,这事是我妈不对。但她也是没办法。”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他知道张伟欠债的事,他知道婆婆逼我带礼金是为了填账。
他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了一小会儿,他回:“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那张借条三个月前签的,他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我盯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怕我生气。
他怕我生气,所以瞒着我。他怕我生气,所以让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来三亚,一个人扛着婆婆的电话,一个人被全家人骂不懂事。
“你知道你妈逼我拿那两万是干什么的吗?”
他没回。
“你知不知道她急成什么样了?群里发消息骂我,在亲戚面前哭,说我不去婚礼就是不懂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敏,”
“因为那两万块她要拿去还债。”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滩上。
儿子又跑过来,把一个小贝壳放到我手里:“妈妈,给你。”
我摸了摸他的脸,笑了一下:“谢谢宝宝。”
他跑走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王强没有回。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李敏,我妈是做得不对。但她也是为了王芳。张伟炒股亏了,窟窿堵不上,王芳天天哭。我妈心疼女儿,才想拿你的礼金去帮忙。”
我看着他这句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但他选择了沉默。他让我一个人受着,他让我跟婆婆吵架,他让我成为全家人嘴里的不孝儿媳妇。
他怕他夹在中间难做。
我回了一行字:“王强,你心疼过我没有?”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时候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王强的名字。
我接起来。
他声音有点哑:“老婆,你听我说,我,”
“王强,我问你,这三个月你每天回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把这事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犹豫过。但我妈跟我说,她只是借一下,以后会还。我怕你不同意,跟家里闹得不愉快。”
“所以你就让我去闹?”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妈昨天在群里怎么骂我的?你知不知道你妹拍婚纱照的时候发朋友圈说我是外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他那边安静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发抖:“王强,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软弱。但你不是,你是自私。”
他那边声音一下子变了:“李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做错了。但这事已经这样了,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你把照片给我看看,我也不是全知道,”
“你还要看照片?”
“我,”
“你是不是还想找个借口?说你妈也是被逼无奈,说张伟也是受害者,说王芳现在很难过?”
他没说话。
我笑了一声,眼泪顺着腮帮子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王强,我今天不会回去。我要好好想想,这婚还要不要继续。”
“李敏!”
我挂了电话。
手机掉在沙滩上,屏幕朝上,王强的头像还在闪。
儿子跑回来,看着我脸上的泪,愣愣地问:“妈妈,你哭了吗?”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他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小手拍拍我的背:“妈妈不哭,我帮你吹吹。”
我抱着他,坐在沙滩上。
海风吹过来,太阳快落山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来,王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一个都没看。
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
儿子趴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凉很凉的清醒。
07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抱着儿子走出到达口,王强没来接机。他说过要来接,我没让。现在这情况,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打车回去的路上,儿子窝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刘佳发的微信我没回。大姨打了两个电话,我也没接。婆婆的未接来电有六个,最后一条语音我都没点开听。
不想听。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王强站在玄关,脸上挂着疲惫。他伸手要接儿子,我侧了侧身,“我自己来。”
把儿子放到小床上,盖好被子。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家伙睡得沉,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王强站在卧室门口,“吃饭了吗?”
“不饿。”
“我给你热点。”
“不用。”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听见厨房传来微波炉的响声。过了一小会儿,王强端着一碗面条站到门口,“多少吃点,你胃不好。”
碗搁在床头柜上,葱花鸡蛋面,还卧了个荷包蛋。我盯着那碗面,喉咙发紧。
王强没走。
“妈那边,我已经说了你暂时回不来。”
“嗯。”
“我妹那边……婚礼已经结束了。”
我抬头看他,“礼金呢?”
他别开眼,“妈给了。自己掏的。”
“她有钱?”
王强没接话。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面坨了,黏在一起。我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你早知道多久了?”我问。
“三个多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我妹求我别说。她说张伟那边要是知道了,婚就结不成了。”
“那你妈呢?她也求你?”
他没否认。
我放下筷子,“所以你们全家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李敏,”
“你妈逼我带礼金那会儿,你心里清楚她是要拿去还债的。是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我没想到妈会那么逼你。”
“那你以为她会怎么对我?好好商量?客客气气说话?”
王强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她不会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八年。
客厅的钟敲了十一点。
“你今晚睡沙发。”我说。
他没动。
“王强,出去。”
他出去了。
我关灯躺下来,侧身对着儿子的小床。空调嗡嗡响,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路灯的光,在墙上晃。
手机震了一下。
刘佳:你到没?怎么样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大姨:敏啊,你到家了给姨说一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王强出门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冰箱里有粥,儿子醒了热一下。
我把字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电话响了,大姨打来的。
“敏啊,昨晚咋不接电话?姨担心你一宿。”
“没事,飞机晚点了。”
“你那个事,姨都听说了。”大姨压低声音,“你妈让我跟你说,别跟你婆婆闹太僵,往后还得过日子。”
“知道了。”
“你妈说,实在不行回来住几天,老家房子空着,带孩子散散心。”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盯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一看就要下雨。
儿子醒了,我给他换了衣服,喂了早饭。他问我爸爸呢,我说上班去了。他又问今天去不去海边,我说不去了。
“为什么呀?”
“妈妈累了。”
他懂事地没再问,自己抱着玩具坐在客厅地板上玩。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心里跳了一下。
王强他妈。还有王芳。
我没开门。
门铃又响了,连着三声。
“李敏,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儿子站起来看我,“奶奶来了?”
“你坐那儿玩,妈妈去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防盗门。
婆婆站在门外,穿着昨天的红裙子,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王芳站在她身后,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
“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婆婆的语气倒没我想象的冲。
“刚回来。”
“让我们进去说话。”
我让开身子。
婆婆进了门,四处看了看,“孩子呢?”
“在客厅。”
儿子跑过来喊奶奶,婆婆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
王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愣着干嘛,进来。”婆婆回头瞪她一眼。
王芳低着头走进来,眼睛红肿着。
婆婆转过来看我,“李敏,昨天的事,”
“妈,”我打断她,“你要是来说借条那事,我已经知道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
“王强告诉你的?”
“谁说的不重要。”
婆婆攥着手包,指节发白。
王芳突然开口了,“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她。她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我不知道妈会那样逼你。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的。”
一股气堵在胸口。这话听着像是道歉,又像是在埋怨。
婆婆拍了拍王芳的肩,“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她转过来看我,“李敏,这事是妈不对。妈不该瞒着你,也不该逼你拿钱。但是,”她顿了一下,“妈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张伟他,”婆婆看了眼王芳,“他炒股亏了不少钱,欠了好几十万。那边催着要,芳芳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妈想着,你们两口子手里应该有点积蓄,先借着应个急。”
“所以你逼我带礼金去酒店,是为了让亲戚看到我送了礼?”
婆婆没吭声。
“你拿我的钱去填你女婿的窟窿,还想让满桌亲戚都以为是我给小姑子的贺礼。回头人家说起来,王芳夫家风光体面,我李敏也大方懂事。谁都不丢面子。”
婆婆的脸色白了一白。
王芳低着头,肩膀在抖。
客厅里,儿子还在玩积木,嘴里念念有词。
“钱的事,我再跟你算。”我看着婆婆,“但现在,我想请你们回去。”
“李敏,”
“妈,你需要冷静,我也需要。”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王芳跟在后面。走到玄关,王芳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真的对不起。”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手机震了。
王强:妈去家里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她去了。我刚挂了她电话。李敏,你要是觉得难受,我带你和孩子搬出去住。
我打完“不必了”,又删了。
又打了一遍“你让我想想”,还是没发。
最后我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儿子抬头看我,“妈妈,奶奶走了?”
“走了。”
“那我们可以出去玩了吗?”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好。”我说,“妈妈带你去商场玩滑梯。”
08
大姨下午来的。
她没打电话,直接到了楼下才说。我下楼接她,见她提着一袋子橘子,脸上挂着笑。
“天热,吃个橘子败败火。”
我接过来,“姨你上来坐。”
“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
大姨拉着我走到楼道拐角,压低声音,“你婆婆上午去你那儿了?”
“嗯。”
“她说了多少?”
“张伟欠钱的事,说了。”
大姨点点头,“那她跟你说了是三十万没?”
我愣住,“三十万?”
“三十二万。”大姨叹气,“你妈让我跟你说,你婆婆到处借钱,连你二舅妈那边都开口了。借一万两万的,说年底还。”
我靠着墙,手心有点发凉。
“她昨晚连夜给几家亲戚打的电话,说婚礼上花的钱多,手头紧,借点周转。”大姨看着我,“你妈让我跟你说,别跟她硬碰硬。她路子都走绝了,才逼到你头上。”
“姨,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大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妈跟我说的呗。她担心你。”
我看着她眼睛,“姨,照片是你拍的,还让刘佳转给我的。”
大姨抿了抿嘴,最后点了头,“是。”
“你怎么拿到那张借条的?”
“我去你妹家串门,王芳自己的借条收在抽屉里没锁,我瞄见了。趁她出去买东西,拿手机拍了。”
“为什么?”
大姨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走得早,你爸又不管事。姨不帮你,谁帮你?”她声音有点沙,“我知道你婆婆那人,平时看着温和,真到了节骨眼上,六亲不认。你要是稀里糊涂被她拿捏了,往后日子怎么过?”
我喉咙堵得厉害。
大姨拍拍我手背,“敏啊,姨知道你不容易。但你记住了,有些事知道了,别急着翻脸。你婆婆现在是被钱逼急了,狗急还跳墙呢。”
“我知道。”
“知道就好。”大姨捏了捏我的手,“回去吧,孩子一个人在家呢。”
我转身上楼,到了家门口掏钥匙,听到屋里儿子在跟人说话。
“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
“嗯,真棒。”
王强。
我推门进去,看见王强坐在地板上,跟儿子一起堆积木。他西装还没换,领带歪到一边。
儿子看见我,“妈妈你看,爸爸陪我玩呢!”
“看见了。”
王强站起来,“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说话,进了厨房倒水喝。
他跟进来,“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李敏,你别瞒我。”
“那你先别瞒我。”
他愣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你知道欠了多少钱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
“三十万?还是三十二万?”
“你听谁说的?”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王强没吭声。
“王强,你每个月工资多少?”
“九千。”
“你除了给我五千家用,剩下的四千呢?”
他沉默了很久。
“早几个月开始,每个月两千,帮我妹还利息。”
我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利息?”
“她在外面借的,月息两分。每个月利息就五六千,还不起。”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你妈逼我要钱,你偷着给你妹还利息。全家都在演戏,就我一个傻子。”
王强声音发哑,“不是演戏。我是想着,能自己扛过去的事,就不让你操心。”
“我不操心?”我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你妈打电话逼我带礼金的时候,你跟她串通好了吗?”
“没有!”
“那你帮着她瞒我,不就是跟她站一边?”
“李敏,你要我怎么做?那是我亲妹。我不帮她,她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了吗?你跟我说过一句‘我妹欠了钱,妈要帮她还,你别怪她’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你妈怎么对我的。”我说,“她把我当外人,你也把我当外人。”
“我不是,”
“你就是。”
我推开他,走进卧室,锁上门。
儿子在外面拍门,“妈妈!妈妈你开门!”
我背靠着门坐下来,眼泪终于流下来。
晚饭是王强做的。我没吃。
儿子被他哄着吃了饭,洗了澡。他在外面给孩子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念着《三只小猪》。
“妈妈呢?”儿子问。
“妈妈累了,让她休息。”
“妈妈是不是生爸爸的气了?”
“没有。爸爸惹妈妈不高兴了,爸爸会哄她的。”
眼圈一阵发酸。
九点多,王强在门外轻声说,“儿子睡着了。我今晚还是睡沙发。”
我没应。
脚步声远了。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亮了。
王强:我知道错了。不告诉你,是我怕你受委屈。但最后让你受委屈的就是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滴滴答答。
我拉开窗帘,看见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家的窗户里,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我转了个身。
手机又亮了。
王强:李敏,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他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银行卡。
09
“这里有三万。”王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自己攒的。”
我靠着门框,“不够。”
“我知道。但我想告诉你,我没打算一直瞒着。我在攒钱,等,”
“等到什么时候?”我打断他,“等你攒够三十万?那得几年?”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坐到另一头沙发上,“你背着我给你妹还利息,一个月两千。你瞒了我三个月,就是六千。这六千,够儿子上两个月的幼儿园。”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你要是知道,就不会瞒我。你嘴上说怕我受委屈,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我这个人,经不起事。”
“我没有。”
“你有。你觉得我脾气大,沉不住气。你觉得这事告诉我,我会闹,会让全家人难看,会让王芳结不成婚。”
王强的脸白了。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妈受委屈。”他声音发涩,“你怕的,是我撑不住。”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
雨小了,细细密密地飘着。
“李敏。”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应。
“我说我站你这边,是真的。不是哄你,不是骗你的。”他顿了一下,“我知道这话现在说出来,你听着假。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看着他。他眼底有泪光。
“你下班前,”我说,“你妈来过了。”
“我知道。”
“她跟我道歉了。”
王强愣了一下。
“王芳也道歉了。”我又说。
“那你,”
“她们道她们的歉。我跟你是另一回事。”
他垂着头,许久没说话。
“王强,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难受吗?不是昨天你妈打电话逼我的时候。是你给我发那条微信,说‘我站你这边’的时候。”
他抬起头。
“我以为你终于站出来了。八年来头一回。”我声音发颤,“然后发现自己又被耍了。”
“李敏……我是真心的。那话是真的。”
“你早干嘛去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客厅的钟嘀嗒嘀嗒走着。
儿子在隔壁房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
我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李敏。”
我顿住脚步。
“如果我说,我劝过。”他的声音很轻,“劝过我妈,也劝过我妹。她们不听,我自己也无能为力。”
“什么时候?”
“发现借钱那天。我跟我妈吵了一架,说这事不能瞒着你。我妈说,你知道了,这婚还能结吗?我妹跪下来求我,说哥,就这一回,求你别说。”
“然后你就答应了。”
“然后我答应了。”他声音带着哽咽,“我想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慢慢还就是。谁知道我妈会逼你那么狠,”
“所以你知道你妈会逼我?”
他沉默了。
“你知道。但你觉得你拦不住她,你也不确定我会怎么反应。所以你选了最安全的路,不说。”
“你什么都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我是你老婆。八年了,我总该学会点什么。”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儿子蜷在小床上,睡相难看,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我给他拉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他。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刘佳:你老公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说他错了,让我帮他劝劝你。
我没回。
又振了一下。
刘佳:我知道你气。但他也是被逼的。一边是老婆,一边是亲妹,换成你,你选哪个?
我熄了屏。
没过半分钟,又亮了。
刘佳:算了,我不劝了。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动。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王强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戒烟戒了三年。
雨停了。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块白。
我拿起手机,给刘佳回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
发完,我又看着那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儿子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腿上。
我低头看他,忽然想起那年怀孕,王强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说听见宝宝在踢。那时候他说,“老婆,这辈子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我抬手擦了擦脸,全是湿的。
10
卧室门锁咔嗒一声响,是我拧开的。
王强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他看见我出来,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
儿子在次卧睡着了,我轻轻带上门。
“我想好了。”我站在茶几对面,没坐。
他等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钱的事,每个月你得让我知道。家里的账,我管。”
他点头:“行。”
“你妈那边……”我顿了顿,“以后她再有什么事,你得先跟我说。不是事后告诉我,是事先。”
“好。”
“还有。”我看着他,他眼里有血丝,“那两千块,你继续给她还。但不能瞒我。”
王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没想瞒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我知道了。”
他低头,手插进头发里。
客厅安静下来。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闷闷的。
“我把那张借条删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
“留着也没用。”我坐到沙发另一头,“你妈答应的事,你得看着。别让她再变卦。”
“她说了,以后不那样。”
“你信?”
他沉默了几秒:“我会盯着。”
我靠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里积了灰,透出来的光有些暗。
“我妈以前总说她命不好,嫁了个不管家的。”我说话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王强没接话。
“我不想变成她那样。”我转过头看他,“你也别让我变成那样。”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握住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白泛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烟抽的。
“机会不是给的。”我说,“是自己挣的。”
他没松手。
我抽回手,站起来:“睡吧,明天还上班。”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了一下。
“那两千块,下个月多还五百。利息太重了,拖得久不是办法。”
身后传来他闷闷的回应。
我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了一条细细的线。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是刘佳:怎么样了?
我打了几个字:就这样吧。
她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没再回。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脚步声轻了,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
八年了。
我总该学会点什么。
11
一年后。
三亚的海还是那个颜色,蓝得晃眼。
儿子蹲在沙滩上挖沙坑,小桶里装了大半桶水,晃晃悠悠端过来,倒进去,水一下就渗没了。
“妈妈你看,它漏!”
“沙子就是这样。”我靠在椅背上,太阳伞的影子刚好遮住他的脸。
他继续挖。旁边有个小女孩也在挖,她妈妈坐在不远处看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
王强:到了?
我拍了张儿子的照片发过去。
王强:玩得开心。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那边你别操心,我跟她说了,这个月不去打扰你。
我盯着那句“这个月不去打扰你”,看了好几秒。
从前他会说“妈想你了,回去吃顿饭吧”。
现在是“不去打扰你”。
这大概就是这一年最大的变化。
儿子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小贝壳:“妈妈,给你。”
贝壳是白色的,边缘有些碎,纹路很清楚。
“谢谢宝宝。”
他又跑回去继续挖。
我翻出手机相册,看到一张截图。是去年那天刘佳发来的借条照片,我一直没删。
也没再看。
手指划过屏幕,翻到另一张,王芳上个月发来的全家福。她瘦了很多,站在张伟旁边,张伟也瘦了。两个人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是她儿子。
他们复婚了。
婆婆打电话告诉我时,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怕我不高兴。
我说,那是她的事。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
挂电话前,她说,你带着孩子好好玩。
我说,嗯。
海浪涌上来,白沫在沙滩上蔓延,又退回去。儿子尖叫着追着浪跑,水没过他的小脚丫。
我站起来,踩着水走到他身边。
“妈妈,你看我跑得快!”
“嗯,快。”
远处海面上有艘船,白白的,像贴在蓝布上。
手机又响了。
王强:晚上我订好了菜,回来做给你吃。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连菜都不会买。
现在他会了。
学会的还有别的。比如每个月的工资条发给我,比如他妈找他商量事他会当着我的面接电话,比如儿子生病的夜里他会起来倒水。
都是小事。
可生活不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吗。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热。
我看了一眼脚趾上沾着的沙粒,弯腰拍掉。
“妈妈,我们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后天的后天再说。”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也笑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王强的消息。
“照片我设成屏保了。”
我没回。
但嘴角没压住。
太阳晒在背上,热得烫。我把孩子抱起来,往酒店走。
沙滩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
浪一卷,什么都没了。
可没关系。
我还在。
孩子还在。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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