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最寻常的,一养就是三两匹,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
搞错了,再来。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韩愈的这篇《马说》,自打唐朝起,学子们一直背到今天。
全文背诵后,大家自然明白,这篇文章是作者为了讽刺埋没人才,表达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慨。
千年来,人们仿佛已经接受了这对CP的宿命:“伯乐”好像总是与“千里马”遇不到,二者共存成为小概率事件。
高考结束后的付华东就是这么想的,但一通电话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万万没想到,在接下来的大学生活里,他遇到了“伯乐”和“千里马”。
还是四条腿的真马。
“不服从调剂”
3年前,体育生付华东高考考了522分,自己的第一志愿是运动康复,这个是他感兴趣的方向。
在他看来,体育并非只有“更高更快更强”一个方向,随着大众对体育参与度越来越高,运动康复的需求自然越来越大。
报志愿时,鬼使神差地勾选了“不服从调剂”,这个勾选差点让他没有学上。
漫长的等待,让付华东有些绝望,他甚至开始思考如果没有学上,自己应该怎么办。
直到那一通电话响起,对面是武汉商学院的老师,对方问愿意不愿意调剂到马业科学专业。
没有出路的付华东,几乎没有思考便同意了。
那时他并不知道“马业科学”是什么专业,只知道自己“妈耶,可算是有学上了”。
他被大家关注源自近期一些报道。部分报道称,付华东大学没毕业,便已经搞定了未来的工作,甚至有报道称“付华东毕业后,可以拿到6位数的月薪”。
这让付华东和他的母校武汉商学院一下子火了。
一个秋日的上午,付华东与中国新闻周刊约好在武汉商学院内的马厩见面。
初遇付华东,他在师父旁边忙活着,师徒二人旁边是一匹枣红色的马,等着修蹄。
师父黎继新是个小个子,操着一口西南方言味道的普通话,正在炉子边敲打着,回头看到来访,手里的活也没停下。
“是来找付华东的吧,不要搞我嘛,我这好多事情,搞来搞去,搞得恼火。”黎继新说。
在付华东眼里,师父其实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和自己从小练体育遇到的一些教练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从来不会说太重的话。
最近一段时间,到访的人实在太多了,经常打乱师徒二人的工作节奏。尤其是一些录制视频的任务,师徒二人往往要围着一匹马配合拍摄搞上大半天。
“师父并不是不愿意配合采访,他是心疼马。”付华东说。
付华东在修马蹄 图/受访者提供
一些“路边社”的报道将付华东写成了一个“家境贫寒、童年困苦,努力改变命运”的典型案例。
付华东坦言,自己的家庭很幸福,和“贫寒”二字不挨边,甚至和一些人相比还算“富足”。
至于“努力改变命运”,付华东也显得非常淡定,他只是认为干一件事,无论是否与自己的初心相同,还是需要认真去对待。
“我只是学了一个相对冷门的专业,做了学生该做的事情,我自己没有给自己上这么多价值,也没有必要给我身上搞这么多价值。”付华东说。
谈到没毕业就有“6位数的月薪”,付华东笑了:“编得都离大谱,全球顶级的修蹄师可能有,但我怎么可能?”
熬出来,就是一片光明
很少有人知道,高校开设的马业科学专业到底是什么。在来学校报到之前,付华东也不知道。
早在2008年,武汉商学院就率先在国内开设了马术专业,今年初马术学院正式独立建制为武汉商学院直属二级学院,进入了发展的新阶段。
武汉商学院举办马术比赛 图/受访者提供
学校里有教学用马70余匹,这些马就生活在学校中,承担教学和比赛的工作。繁育学、遗传学、病理学是付华东和同学要学习的内容,此外还有解剖课、相马课、骑术课。
“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歌里唱的,成为付华东的日常。
就这样,付华东带着好奇上到了大二下学期。
他还记得那节是覃勇老师的课,覃勇老师是武汉商学院赛马产业管理专业首批毕业生,从小山村出来的覃老师,通过在校学习,成为一名国际知名的马术运动员,如今回到学校担任教学工作。
在马房管理专业课上,覃勇为学生介绍了钉蹄师的专业。付华东回忆,当时覃勇表示,一个好的钉蹄师会直接影响赛马的训练和比赛。
钉蹄,行外人看着像给马“做美甲”,行内人却知道它的分量:“无蹄则无马。”马长期奔跑、训练,蹄角不断磨损、变形,蹄子一旦出了问题,再名贵的马也废了。
这个行业在国内缺口很大,大多是师父带徒弟的模式。学校的资源很好,如果想学,未来的前途非常可观。
那节课照常下课,同学们一起返回寝室。当晚付华东返回学院找到了覃勇,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学钉蹄师的专业。
覃勇向付华东介绍,钉蹄师这个工作很辛苦,很多年轻人坚持不下来,很容易受伤,一定要小心。
付华东却从老师的话中听出了另外一层含义:这行很难,很苦,很难熬,但是一旦熬出头,就是一片光明。
就这样,在覃勇的引荐下,付华东拜黎继新为师。同学们大多选了看起来更“体面”
的路,选钉蹄的,全年级只有他一个人。黎师父收徒有个规矩:要么不学,要学就学精。
“运动康复”和“动物福利”
黎师父把付华东领进了门,却并没有着急让他碰马。
钉蹄是环环相扣的手艺:卸蹄铁、削蹄底、剪蹄壁、锉平、打蹄铁、热钉烫形、下钉收尾,任何一环出了问题,后面的步骤都进行不下去。
“这个活,如果从头到尾没人教,自己根本摸索不出来。很复杂,非常复杂。”付华东说。
为了打磨手腕的力度和手感,他从零起步,连续半个多月对着木板反复切削,上万次模拟修蹄动作,直到手上磨出茧子。
之后,黎继新才让他上手真马蹄。再往后近两年,经过各类蹄型、各类马匹的反复锤炼,才为他打下基本功。如今,学校在册的几十匹马,他几乎都钉过。
马不会说话,但会看人。付华东发现,每一匹马都是特殊的,有自己的性格。“你要是不熟悉它,它就会欺负你。”
“你看这些马都很漂亮很帅对吧,但是有的很贱,还有的很欠,你一个不留神,它不一定在哪就给你使点坏。你要是表现出来害怕,它可能会持续欺负你。”付华东说。
付华东学修马蹄的第一匹马叫作黑宝,是师父给他精心选择的入门马。黑宝可以说是整个学校最老实的一匹马,它个头不大,性格温和,第一次上手练习,就非常配合。这大大缓解了付华东的恐惧。
付华东与黑宝 图/本刊记者 胡克非
如今,付华东已经学会了修蹄之前,先和每一匹马搞好关系。
他有自己的一套流程:拍拍马脖子,给个口令,摸一摸脸颊,揉一揉鼻子和下巴,等马慢慢放松下来,耳朵也松了,再抱一抱前腿和后腿,让它习惯被触碰。
如果修蹄之前,马的耳朵是向后背竖起,用屁股对着自己,那就说明它处于高度紧张敏感的状态,这个时候贸然走过去,很有可能受伤。
即便如此,受伤仍难以避免。
刚学一个月时,他下钉没抱住后腿,马收腿的一瞬间,蹄钉没打进去,划伤了手指;还有一次,给马的信号给错了,蹄刀剁在了自己左脚上。
但真正的难熬,是从弯腰开始的。
修蹄时要抱着马蹄,一直弓着身子,修一匹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一上午通常只能钉两匹,弯着腰不停换工具,常常累得直不起身。
温顺的马,整套工序也要半小时,一旦遇到警惕性高、脾气刚烈的马,最长要耗两个小时。
这个时候付华东才真的明白,这个活一般人为什么会受不了。
跟着黎师父学了一段时间后,付华东猛然发现,自己当年运动康复的志愿,似乎与钉蹄师不谋而合,那条本以为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竟然慢慢相交重合了。
所谓运动康复,是为体育参与者提供服务,让体育参与者的福利提升,而钉蹄师则是出于动物福利的角度,同样也是在为参与运动的动物提供福利。
马蹄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是坚硬的角质层,通俗说就是马的“指甲”,蹄铁钉在这层没有神经的角质上,操作正确就不会疼;钉上蹄铁,反倒像给四条腿穿上“跑鞋”,起到缓冲和保护作用。
这双“跑鞋”的使用寿命一般四十天左右,夏季马匹运动量大,更换周期三十到四十天;冬季磨损放缓,四十五到五十天。蹄铁长期不换,“鞋子”不合脚,会十分伤害马蹄。
为打磨技术,付华东连续两个寒暑假留校驻守马房;日常没课的时候,他都用来反复练习手法、熟悉马匹习性。
“师父愿意教我,我要珍惜时间。在大学的时间不多了,出社会了不一定能遇到这么愿意教我的人。”付华东说。
熬出头了?才刚开始
武汉商学院国际马术学院副院长马茹菲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应用型高校,必须走产教融合的道路。学院一直也在走这条路,学生可以高质量就业,高层次和多元化的科研成果能落地,这才是学校办好的证明。
“学院的资源会对每一名专业学生开放,并且在他们后续就业的过程中进行指导和引荐。”马茹菲说。
今年6月8日,付华东拿到了中国马业协会颁发的钉蹄师证书。
在全国七十多名持证从业者中,他是最年轻的持证钉蹄师,也是唯一一名在校本科生。
付华东介绍称,目前钉蹄师证书分初级、中级、高级三级,“中级跟初级比,中间差着一道天沟;高级跟中级比,又是一道天沟”。全国能拿到高级资质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拿到证书远还没到终点,病蹄矫正修复、病理学等内容还需要精进,蹄叶炎、蹄部畸形的处理还需要更加准确清晰,这些东西自己还都没有掌握,远远谈不到“出师”的那一天。
付华东与待修蹄的马 图/受访者提供
谈到未来,一直很笃定的付华东显得有点犹豫。
“这不是钱的事。我从小就对赚多少钱这个事没有多大追求,所以大家最近老说我能赚多少钱,我会赚多少钱,我就觉得很烦。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用值多少钱来算账?”
付华东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目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前往香港赛马会实习工作,那是和学校完全不一样的实战场,他可以遇到更多的马匹、更优秀的同行和运动员,他的能力也会在更大的舞台上得到考验和进步。
另一条路是留在学校,继续和师父打磨能力,帮助更多的师弟进入这个行业,同时自己也可以参与到未来的教学工作中。
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这两条路看上去都很美好,一方面更广阔,一方面更熟悉,更重要的是,付华东面前是两条明确且都走得通的路。
付华东知道,师父是想让自己留下来的,但师父也知道,他其实想出去闯一闯。师徒二人没有为此事认真讨论过,但彼此心照不宣。
聊到这的时候,付华东沉默了很久,没有着急说出自己的决定,看得出他有点舍不得学校。
师弟牵着马从他面前走过,马打了个响鼻,师弟冲他招手,他连忙挥手致意,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匹马。
那是他昨天修的马,马走得姿态挺好,他很满意。
长凳后面,师父还在忙活着。
师父把烧至通红的蹄铁贴上马蹄角质层的一瞬间,“滋”的一声轻响,淡淡青烟腾起来,空气里漫开一缕细微的焦煳味。
这一刻,“伯乐”和“千里马”在一起,很美好。
记者:胡克非
编辑:胡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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