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说,在外面有人之后,回家再看媳妇,心里到底还剩多少感觉?”天台上,吴帆吐着烟圈问我。我弹了弹烟灰,用“就像左手摸右手”搪塞了过去。

可现实偏偏擅长打脸:当我沉溺在旧日“白月光”林薇的温柔里,用谎言和补偿维系着可悲的平衡时,那个我以为早已习惯我存在的妻子周静,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所有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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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帆约我在老地方见面,还是那栋废弃写字楼的天台。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没点,只是眯着眼看远处灰蒙蒙的楼群。风很大,吹得他外套哗哗响。

“江岳,说句实话。”他吐了口唾沫,“你在外面有了人,回家再看周静,心里到底还剩多少感觉?”

我捏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这问题太直,像把钝刀子捅进软肉里,不锋利,但硌得难受。

说完全没感觉是骗鬼,可说爱得多么滚烫,好像也早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和周静结婚六年,日子像温在灶上的白开水,喝下去不烫喉,可也没滋没味。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嗡嗡的。

掏出来一看,是周静。

“老公,几点回来?”她的声音透过听筒,还是那种轻快的调子,“可乐今天在宠物学校学了接飞盘,可嘚瑟了,非要演给你看。”

可乐是我们养的边牧,机灵过头。

我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声音也软下来。

“正要回。路过南街,看见糖炒栗子出锅了,要不要带?”

“要!多撒糖!”她接得飞快,满足感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再捎杯热豆浆,要无糖的。”

又闲扯了几句,我才挂断。

一转头,吴帆正侧着脸看我,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我没躲,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咧了咧嘴,笑得有点苦。

“你看你,跟老婆打个电话都能笑成这样,还嘴硬说没感觉?”

我弹掉烟灰,看向远处灰扑扑的天际线。

“感觉分很多种。”

“就像你摸自己左手,还会有心跳加速吗?不会。”

“但这只手要是被门夹了,你疼不疼?肯定疼。”

吴帆愣了下,没完全懂。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林薇搅到一起的?”

听到这名字,我眼神沉了沉。

“别在她跟前提这个,她脸皮薄,你知道。”

吴帆不再说话,猛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我知道他为什么问。

他上半年出轨被老婆抓了个现行,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婚离了,房子卖了,人也瘦脱了相。

比起来,我和周静在旁人眼里,还是模范夫妻。

感情好像没被时间磨掉,反而因为我心里那份说不清的愧疚,显得更“黏糊”。

我对她越来越好,好到有时候我自己都恍惚,究竟是在弥补,还是在演戏。

但林薇不一样。

林薇是我高中时候的一个念想,一个挂在天上、踮脚也够不着的月亮。

那时候她是班里最扎眼的女生,家里条件好,成绩拔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得晃眼。

我们这些普通男生,连跟她搭句话都得攒半天勇气。

同学会再见她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层光没了,换成了被生活反复搓揉后的疲惫和窘迫。

她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个影子。

散场时,有人围着我新换的SUV议论,林薇小声问了一句:“这车,得要四五十万吧?”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哄笑起来。

“林薇,你这眼光可落伍了,江总这车,没一百二三十万拿不下来!”

她的脸瞬间涨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没再吭声,扭头就走了。

后来我从其他同学那儿陆陆续续听说了她这些年的遭遇。

家里厂子倒了,嫁人不顺,婚姻以一场争执和短暂的拘留告终。

现在她一个人带着四岁的儿子,租住在城北的老居民区,靠卖保险过活。

半个月后,她给我打来第一个电话,声音干巴巴的,问我需不需要商业保险。

我告诉她,我妻子就在证券公司,家里的保障早就配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最后,她轻轻说了声“打扰了”,就要挂。

不知怎么,我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等等,”我说,“我认识几个开公司的朋友,可能有点需求,帮你问问。”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接这话,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哽咽。

后来,她为了谢我,请我吃了顿饭。

再后来,她儿子半夜发高烧,暴雨天打不到车,她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没多想,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和她之间,有些东西就悄悄变了味。

那是个暴雨夜,我去给她送点朋友公司发的年货礼盒。

本来打算放下就走,可雨越下越猛,路面很快积水,开车危险。

“喝杯茶暖暖吧,等雨小点。”她捧着茶杯,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她儿子小名叫跳跳,很乖,玩累了就在沙发角睡着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空调开得足,安静得能听见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噼啪声。

她忽然站起来,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颤。

“江岳,你能进来一下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大概猜到了,脚却不受控地挪了过去。

卧室门虚掩着,她站在床边,身上只穿了件薄得几乎透明的丝质吊带裙,眼眶通红。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声音发抖,手指绞着裙边,“我什么都没了……你要是不嫌弃……”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顶冲,尴尬和某种躁动拧在一起。

我慌忙转身,喉咙发紧。

“林薇,别这样,我帮你不是图这个,咱们是老同学……”

她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自嘲和凄凉。

“老同学……江岳,我记得的,高中时候你总喜欢在自习课,扭头朝我这边看。”

“那时候我不敢接你的眼神,现在……是我不配了。”

“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更不会坏你的家,我……就想要一点点暖和,就今晚……”

窗外的雨疯了似的往下砸,像要把城市淹没。

屋里的空气却烫得人喘不过气。

我转回身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理智都被那件薄裙子和她碎掉的眼神烧成了灰。

到家时,已经后半夜。

车刚拐进小区,我就看见一个裹得厚厚的身影,在路灯下的雨棚里跺脚张望。

是周静。

她看见我的车灯,立刻小跑过来,雨衣帽子被风吹得乱飘。

“江大岳!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变成小区里第一个蘑菇了!”

她笑嘻嘻地拉开车门,一股湿气和着她身上淡淡的柚子味沐浴露香气一起钻进来。

“饿不饿?我炖了山药排骨汤,在砂锅里煨着。”

我勉强挤出个笑,任由她帮我拍掉肩上的水珠,把她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

“不是让你先睡吗,不用等。”

“你不在我睡不踏实嘛,”她自然地挽住我胳膊,仰脸看我,眼睛亮亮的,“而且,可乐的新把戏,必须你当第一个观众!”

那晚的风又冷又湿,打在脸上像冰碴子。

也多亏了这寒意,才勉强压住我狂跳的心和快要溢出来的愧疚。

日子就这么滑了过去。

我很快习惯了这种两面跑的生活。

下午的“巡店”时间变得灵活又充裕,足够我绕到城北,在那个小出租屋里,找到一种扭曲的满足。

林薇在我面前,总带着一种褪色公主似的傲气。

这恰恰是我最着迷的。

它让我想起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时代,好像通过拿下现在的她,就能填补当年那个只敢偷看的自己。

吴帆有次喝大了,红着眼问我:“现在林薇哪点比得上周静?你到底图啥?”

我灌下半杯啤酒,没答。

有些执念,像长在骨头缝里的刺,不碰没事,一碰就扯出绵长的酸疼。

林薇从不主动要钱,这让她在我心里,和那些“图钱”的女人划开了界限。

但我总会用别的法子补偿。

介绍客户,用她的号码充话费,把客户送的昂贵护肤品转给她。

我觉得自己处理得挺漂亮。

既圆了年少的梦,又守住了家里的港湾。

甚至因为那份愧疚,我对周静更细心了。

我们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恩爱。

我的生日在深秋。

周静提前一周就开始念叨,说要亲自去市场挑最新鲜的虾和牛肉,做一桌我爱的菜。

她还悄悄订了我最喜欢的那支摇滚乐队线上演唱会门票,打算和我窝在沙发里一起看。

生日前一天,林薇发来信息。

“明天,能陪陪我吗?就一会儿。”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很久没动。

这半年,她确实像承诺的那样,安分守己,从不越线。

偶尔流露出的依赖和失落,也很快自己藏好。

我想,也许她只是需要一点特别的关注,在这种该“团聚”的日子。

我给周静打了电话,告诉她晚上临时有个重要的商务接待,得陪区里来的领导,可能很晚。

电话那头传来炒菜的热油声,她声音依旧轻快。

“知道啦,大忙人!大概几点完?汤我给你一直温着。”

“估计……七点前怎么也结束了。”我估摸了下时间。

“好,那我等你回来吹蜡烛!”

下午,我去了林薇那儿。

她明显精心准备过。

跳跳被送到邻居家,屋里点了香薰蜡烛,餐桌摆着不算丰盛但很用心的几个小炒。

她也换了衣服,一件我没见过的墨绿色长裙,衬得她苍白的脸色有了点光彩。

我刚进门,她就扑上来吻我,热烈得近乎绝望。

酒精和暧昧的气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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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主动和大胆,像是要把我的一切都吞下去,烙上她的印子。

等我从昏沉的疲惫里惊醒,抓过手机一看,冷汗唰地下来了。

屏幕上显示着:23:21。

我猛地坐起来,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林薇从背后抱住我,脸埋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耽搁你这么久……”

“她……该等急了吧?”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因为她这句话,忽然变成了愧疚。

我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发。

“过阵子,我带你出去转转,就咱俩,好好陪你几天。”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真的?那我可记着了。”

我匆匆赶回家,以为周静早睡了。

她作息一向准,十一点前肯定上床。

可打开门,客厅灯还亮着。

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脸枕着手臂,旁边是满满一桌子没动的菜,中间的小蛋糕上,插着的数字蜡烛已经烧塌了。

我下意识瞥了眼门边的穿衣镜,理了理表情和衣领,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才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

“周静?”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我,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绽开一个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老公,生日快乐呀。”

我喉咙发紧。

“怎么在这儿睡了?不是让你先休息吗?”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你说七点回来嘛,我想等你一起……但又不好总打电话催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凉透的菜。

“你还没吃晚饭?”

“做饭的时候偷吃好多啦,一点都不饿。”她笑着摆摆手,站起身,“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把菜热一下,很快……”

“周静!”我忽然提高了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傻?我这么晚不回来,肯定是在外面吃过了!你自己就不知道先吃吗?非要饿着肚子等!”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里全是困惑和一丝受伤。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小声开口:“你……怎么了?”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那股无名火烧得快灭得也快,只剩下满满的心虚和懊恼。

“对不起,”我揉了揉眉心,“我太累了,今天……接待时有点不痛快。我先去洗澡,这些明天再说吧。”

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冲下来,却冲不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

躺在床上,我背对着她,心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轻轻靠了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老公,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下次一定先吃,好不好?”

“今天在外面是不是受气了?要不要……做点让你开心的事?”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一方情绪低落时,另一方会用亲密的举动来安抚。

要是平时,我或许会顺水推舟,让这事过去。

可那一刻,也许是刚从林薇那儿离开,也许是疲惫和心虚作祟,我身体僵硬,没任何反应。

她察觉到了我的抗拒,轻轻笑了一声,开始像以前闹着玩时那样,用手指挠我的腰侧。

“别生气了嘛,江大岳,笑一个……”

那略带痒意的触碰,此刻却像火上浇油。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语气生硬。

“行了!别闹了!”

她所有的动作瞬间停住。

黑暗里,我感觉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然后,她慢慢抽回手,翻过身去。

我们之间,第一次隔出了一道沉默的、冰冷的缝。

第二天周静很早就出门了,没像往常一样给我做早餐。

一连几天,家里的气氛都有些微妙。

她不再追着我问东问西,笑也少了些,虽然家务照做,话照常说,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我知道这次是我过分了。

周末,我特意去买了她最喜欢的那家花店的香槟玫瑰,又订了她念叨了很久的云南菜馆,去证券公司接她下班。

看到我抱着花出现,她的同事都笑着起哄。

她走出来,看着我,没说话。

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

“这张嘴不会说话,该打。老婆大人,你要不要亲自动手?”

她抿着唇,还是没动。

我作势要单膝跪地,她这才赶紧拉住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这次先记着。”

我凑过去,嬉皮笑脸。

“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看着我,笑容慢慢收起来,很认真地说:“江岳,这次算了,但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我忙不迭地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以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场席卷全城的寒流来袭。

气温骤降,我的慢性支气管炎又犯了,咳得停不下来。

周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说城西有个老中医,看这个很拿手,但号特别难挂。

她熬了大半夜,居然真抢到一个号。

“明天我调休去拿药,地方有点偏,不好打车,你能送我吗?”她一边帮我削梨一边问。

我愣了一下。

跳跳前几天在幼儿园玩滑梯崴了脚,林薇每天接送不方便,这几天都是我开车送的。

明天正好也约好了。

“明天……我上午好像有个挺重要的供应商碰头会,一开估计就得下午了。”我避开她的目光,撒了谎。

“这样啊,”她点点头,把梨递给我,“没关系,那我打车去好了,你忙你的。”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天,天阴得厉害。

我如约先送跳跳去了幼儿园,然后送林薇去她常做理疗的私人诊所。

车子拐进那条背街的小巷时,我远远就看见诊所门口排着不短的队。

寒风里,人影绰绰,都裹得严严实实。

我刚停好车,视线扫过队伍末尾,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羊绒围巾,正踩着脚哈气取暖的人,不是周静是谁?

她头发上和肩头,都落了一层薄薄的寒气,看样子等了有一阵子了。

林薇也看到了,她脸色微微一变。

“她怎么在这儿?”

我脑子飞快转,这条小巷很窄,车子没法立刻掉头。

“你先别下车,”我压低声音,“等一会儿,等她进去拿了药再说。”

林薇咬着嘴唇,没吭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移动缓慢。

周静偶尔跺跺脚,搓搓手,身影在寒风里看着有些单薄。

她一向怕冷。

林薇看着前面越来越短的队伍,终于忍不住了。

“再等下去,我的号要过了。”

她说完,忽然一把推开车门,抱着跳跳就下了车。

“砰”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队伍末尾的周静下意识地回头望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疑惑。

然后,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了我这辆熟悉的黑色SUV上。

隔着覆了一层薄雾的前挡风玻璃,我和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她冻得发红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周静?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她停下脚步,站在车头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又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林薇。

“这位是?”她问,声音很平静。

林薇抱着跳跳,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是?”

气氛陡然有些凝滞。

我赶紧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语气尽量自然。

“哦,介绍一下,周静,这是我公司的业务合作伙伴,秦女士。秦女士,这是我太太。”

“秦女士孩子脚崴了,今天天冷打不到车,我就顺路送她们过来看看。真是巧了,你昨天说的地方就是这儿啊?”

林薇,或者说“秦女士”,淡淡笑了笑。

“原来是江太太,麻烦江总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

周静的目光转向我。

“你早上不是说,有重要的会要开,没时间吗?”

我笑容不变,应对自如。

“会议临时取消了。秦女士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周静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寒气,鼻尖冻得通红。

那一刻,我竟然很想伸手,替她擦掉。

“江总,我得赶紧进去了,包先放你车上,麻烦你再等我一会儿?”林薇适时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没事,你去看病要紧,我等你们。”我也配合着回应。

林薇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周静,转身要走。

“秦女士,”周静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林薇回头。

周静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包,还是随身带着比较好。”

林薇一愣。

我也皱了皱眉。

“周静,人家就是放一下,一会儿就出来,你还在排队,反正也要等的……”

话没说完,周静已经绕过我,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我一头雾水,走到窗边。

“你干嘛?”

她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暖气口开始吹出热风。

“忽然觉得太冷了,不想排队了。”

她的脸隐在车内略暗的光线里,声音透过降下一半的车窗传来。

“你既然答应送人家来,提前走也不合适。我先开车回家。”

“你把车开走,我们怎么回去?”我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她转过脸,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暖意。

“我能打到车,你们……应该也能。”

说完,她拿起副驾驶座上那个属于林薇的包,从车窗递了出来,塞到我手里。

然后,方向盘一打,车轮碾过地面,毫不留恋地驶出了小巷。

我和林薇站在寒风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时无言。

只有跳跳不耐冷的哭嚷声响起。

“妈妈!冷!我要进去!”

林薇头发被风吹乱,脸色很难看,她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甩过脸色。”

我心里那股邪火也冒了上来。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着吗?谁让你下去的?”

她猛地转头瞪我,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只是想带我儿子看病,我有什么错?在她眼里,我至少是你的客户吧?她这是什么态度?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

我哑口无言。

如果林薇真的只是客户,周静今天的举动,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那天,我们在寒风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拦到一辆愿意拼车的出租车。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静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纪录片,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茶,看着悠闲得很。

我一身寒气,裤腿和鞋子都沾了泥水,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我沉着脸,径直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她正在厨房煮馄饨,香气飘散出来。

我擦着头发,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很冲。

“周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她关掉火,端着碗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这才抬眼看向我,脸上带着真实的疑惑。

“什么?”

她那副完全不明所以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

“我问你下午把车开走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后来我们为了打车,在风里等了多久吗?整整一个多小时!你怎么这么任性!”

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气。

“冷吗?”她问。

“废话!接近零度,你说冷不冷!”

“嗯,”她点点头,吃了一口,“我也觉得冷。”

我一下子噎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周静好像……真的在生气。

可她的表情太平静了,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以至于我总是产生错觉,觉得她根本不会真正动怒。

就算生气,也是带着撒娇意味的,哄一哄就好。

这种认知上的偏差,让我心里猛地一慌。

而心慌,往往容易催生出更加强势的愤怒来掩盖。

“周静!”我提高音量,“你不会是在怀疑什么吧?”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仔细看了我两秒钟,然后慢慢地说。

“说实话,那倒还没有。”

她这句话,反而让我更加恼羞成怒。

“那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我都说了秦女士是工作伙伴,就是帮个忙,你把车开走,让我在别人面前多难堪!”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我只是觉得,一个单身母亲,在正常工作时间,向一个已婚男人求助,并且事情并非十万火急,这种行为,我个人不太能接受。”

“下午那个场景让我觉得不舒服,所以我选择离开。我只是在尊重我自己的感受,不想明明难受,还勉强自己待在那里。”

我瞪着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指着厨房。

“锅里还有馄饨,你要吃吗?”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隔阂像冬夜里的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第二天,周静似乎恢复了正常,早起煎蛋热牛奶,跟我道别去上班。

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是爱翻旧账的人,事情过去,大概就真的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过不去的,是林薇。

几天后的晚上,我刚收拾完厨房,门铃响了。

周静去开门,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时,心跳漏了一拍。

林薇正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几个精致的礼品袋。

周静正在给她倒水。

我稳住心神,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秦女士?你怎么来了?”

林薇站起身,笑容得体。

“江总,之前公司那笔员工补充医疗保险,多亏您关照。一直想正式谢谢您,正好朋友寄来些海鲜干货,不算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看向周静。

周静将水杯放在林薇面前,抬眼看向我,语气听不出情绪。

“秦女士刚说,很感谢你这位老同学,帮她谈成了那么重要的单子。”

我头皮有些发麻。

上次寒流事件后,林薇感冒了几天,语气幽怨地对我说,周静的行为让她觉得受到了轻视。

为了安抚她,也为了弥补,我把公司正在洽谈的一份年度员工体检合作项目,交给了她所在的保险公司对接。

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感谢”到我家里来。

我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你说那个啊,小事,公司正好有需求,秦女士公司的方案也确实符合要求,合作共赢嘛。你还专门跑一趟,太客气了。”

周静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林薇坐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

在周静看不见的角度,她快速低声说了一句:“你太太倒的水,真凉。”

我面无表情,提高音量:“秦女士,慢走。”

关上门,我松了口气,甚至觉得有些莫名的刺激。

就像平淡生活里,一次隐秘的冒险。

我走回客厅,周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

“为什么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平静。

我知道她问的是体检合作项目。

“这是公司几个部门共同评估后的商业决定,流程正规。”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防御性,“而且,你不是在证券公司做客户资产配置吗?对这种团体健康业务也了解?”

“我了解。”她肯定地说,目光转向我,“作为你的妻子,同时作为一名金融从业者,我认为我有足够的专业能力来判断,我所在的证券公司关联的健康管理服务,是否更具竞争力。更何况,从任何角度,你都应该让我知道这件事。”

我的火气又上来了。

“周静,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公司的事情,也需要向你事无巨细地汇报吗?”

她没有因为我的怒斥而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嘴唇抿得发白,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让我心尖发颤的难过。

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公司不重要,林薇不重要,我那点可悲的虚荣和执念也不重要。

我只想抹去她眼里那点难过。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

可她先一步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从专业角度,我们关联的服务机构覆盖更广,项目更灵活,性价比更高。你重视你的事业,我同样重视我的职业判断。你说我干涉,这不公平。”

“最近反常的不是我,江岳,是你。”

“你变得易怒,敏感,常常因为我合理的疑问而大发雷霆,这是心虚,是气急败坏。”

“还有那位秦女士,我看得很清楚,她今天就是来挑衅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双乌黑的眼睛,像是要看进我灵魂深处。

“所以,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暖气嗡嗡作响,却驱不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那层一直隔在我们之间、由我的谎言和她的信任编织的薄纱,此刻仿佛被彻底撕开了。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以及被逼到悬崖边的恼怒。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可能会说出更多无法挽回的话,或者,做出更多无法控制的反应。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沙发边的一个杂志架。

上面的书刊“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板上。

“如果你觉得,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秦女士’,我们之间就这么经不起考验,那或许我们真的需要冷静一下。”

我的声音冷硬,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下周我要去滨港总部做年终述职,我会提前几天出发。”

“我们都好好想想吧。”

说完,我径直走向卧室,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旅行袋。

经过客厅时,我眼角余光看到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我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喊:停下,说句话,哄哄她,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我甚至放缓了脚步,潜意识里期待着她会像过去一样,跑过来拉住我,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江岳,我错了,你别走。”

但她没有。

她始终沉默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那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我心慌,也让我那点可笑的自尊更加膨胀。

我拉开门,走进了冰冷的楼道。

电梯下行时,我收到了林薇发来的信息。

“你上次说,要带我出去走走,还算数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想起周静最后的沉默和那个问题——“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攫住了我。

我回复:“算数。跟我去滨港。”

我想,我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远离这里一切的空间。

也需要一点刺激,来证明我依然掌控着自己的生活,掌控着一切。

在滨港,没有人认识我们。

林薇很开心,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全程挽着我的胳膊,在没人的地方叫我“老公”。

我给她买新款的大衣,带她吃昂贵的日料,在酒店高层看城市的夜景。

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或者说,像一对偷来的夫妻。

她偶尔会问:“江岳,如果……我是说如果,周静知道了所有事,你会怎么选?”

我总是用别的话岔开,或者干脆不接茬。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犯了大多数男人都可能犯的错。

我比吴帆强,我没有抛弃家庭。

我依然对周静负责,给她安稳的生活,甚至因为愧疚而对她更周到。

我只是……暂时陷在年少的一个梦里。

仅此而已。

离开滨港的前一晚,林薇在洗澡,我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周静的聊天窗口安安静静,停留在几天前她问我滨港天气怎么样的那条。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背景还是我们去年秋天在山上拍的合影。

她最近没有发任何动态。

就在我准备退出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周静。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

图片拍的似乎是我们卧室床底下的角落,光线有些暗。

但能清晰地看到,在灰尘和阴影之间,躺着一只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