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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有科室、没有数据、没有指南,到病人被看见、学科被发现、标准被认可,中国风湿免疫学科的重要发展,几乎贯穿了曾小峰教授的职业生涯。

由于一系列杰出的贡献,曾小峰教授荣获第七届“泰山奖”医疗创新奖。

访谈 | 郭雪梅

撰文丨陈 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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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峰的诊室门口,永远排着从全国各地辗转而来的人,手里揣着厚厚的、混乱的病历本。对其中许多人来说,协和是最后一站——走到这里,要么找到答案,要么就没有答案了。

64岁的曾小峰,是北京协和医院风湿免疫科教授、中华医学会风湿病学分会前任主任委员,从医四十年,至今每周出四个半天门诊。

四十年前,中国风湿免疫学科几乎不存在,没有科室,没有数据,没有诊疗标准。曾小峰教授几乎凭一己之力,把这样一个“三无”学科推向全国。

他和团队牵头创建中国系统性红斑狼疮研究协作组CSTAR与国家风湿病数据中心CRDC,建立了风湿免疫病循证医学诊疗标准及中国多中心临床研究体系,摸清了我国风湿免疫病“家底”,显著提高了疾病诊疗水平。

由于一系列杰出的贡献,2026年,曾小峰教授荣获医学界第七届“泰山奖”医疗创新奖。他将这一切归于两个字——坚持,“只要认准了这是一件正确的事,就一定要坚持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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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是自己

免疫系统是人体亿万年进化出的精密防御系统,它的使命是区分“自己”与“非己”。美国记者、普利策奖得主马特·里克特在《优雅的守卫者:人类免疫系统的故事》中写道:这套系统“被精确而微妙地定制,以维持平衡、守护和平,并尽可能少地伤害我们和周遭环境”——它更像一支维和部队,而非战争机器。

而风湿免疫疾病,是一场发生在身体内部的“内战”:这支卫队分不清敌我,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关节、肾脏、皮肤和血管。它可以伪装成任何疾病、出现在任何器官,让确诊本身成为一场磨难。

这个家族包含200多个病种,最凶险的代表之一是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拉丁文“lupus”意为狼,早期医生觉得病人面颊的蝶形红斑像被狼咬过的痕迹。

更难的是,风湿免疫疾病过去没有对口的科室。有年轻女性把系统性红斑狼疮误当成顽固的“冻疮”,险些贻误治疗时机;强直性脊柱炎患者从发病到确诊,平均要延误6年;更多人腰疼多年,被当作腰肌劳损,“根本不知道要挂风湿科”。而误诊往往意味着误治——上世纪50年代,狼疮的5年生存率仅50%;即便有了激素,病人也在“不用药是死,用药是艰难活着”之间挣扎。

这个敌人的队伍还在扩大。《柳叶刀》2023年发表的一项覆盖2200万人的英国大规模队列研究显示,19种常见自身免疫病的患病率,从世纪初的7.7%升到了11.0%——大约每10个人里就有1个。美国NIH的学者在《科学美国人》上直接警告:“自身免疫是一场流行病。”吸烟、溶剂与农药暴露、紫外线、高压的生活,以及过度洁净环境下失衡的菌群,都在把人推向这场“与自己的战争”。

这就是曾小峰1984年走进风湿免疫科时所面对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至今没有被完全破解,且队伍还在不断扩大的敌人。敌人不是外来的病原体,而是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

越级给院长写信

1979年,曾小峰考入上海第一医学院基础医学专业。1984年毕业后,他被统一分配到北京协和医院检验科。上了两个多月班,他坐不住了:他渴望从事免疫学研究,而1980年才正式建科的协和风湿免疫科,彼时极度缺人。

检验科老主任坚决不放人,曾小峰是科里第一个大学毕业分来的高材生。在当年的人事分配制度里,压根不存在“个人兴趣”这个选项。这个22岁的年轻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给院长写信。时任院长陈敏章(后任卫生部部长)收到的信里,理由写得清楚——“我对免疫感兴趣;我学了很多研究方法,对临床研究也很感兴趣;风湿免疫科缺人,这样既能照顾个人的主观能动性,也能照顾到医院科室的需求。”

信最终被转给中国风湿病学奠基人张乃峥。这位1947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的老协和,1959年被派赴苏联学习风湿病学,回国后开出中国第一个风湿病专科门诊——当时连检测类风湿因子用的绵羊血,都要自己养羊定期采集。1985年,他四处奔走促成中华医学会风湿病学分会成立。中国的这门学科,几乎是他“四处呼喊”创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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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协和风湿免疫科举办首届全国风湿病实验室新进展学习班

张乃峥收下了曾小峰,也立下严苛的条件:协和的传统是医、教、研都得抓,光闷在实验室不行,必须下临床,从实习大夫重新做起。这意味着放弃已有的科研积累,甚至可能影响晋升。曾小峰没有犹豫,提笔写下保证书:愿意按实际工作能力晋升。

后来的故事有点传奇——曾小峰半年后升住院医师,1989年做内科总住院医师,1999年不到37岁破格晋升主任医师。

那时的风湿免疫科像一棵少有人爬的树,“别的学科果子都被摘得差不多了,只有风湿免疫这棵树还有不少果子”:他在国内率先应用大剂量丙种球蛋白静脉注射治疗SLE,第一个提出超声可用于风湿病诊断评估,攒下五六十篇论文,是全院发表文章最多的医生。

1995年赴香港大学病理系学习,见识了电子化病案管理;1998年,他被派往加拿大学习GCP(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第一次见识了队列与数据收集的力量;

据曾小峰回忆,在一次次国际学术会议上,各国代表展示本国的流行病学与队列数据,轮到中国,那一栏长期是0。 “中国这么多病人,我们没有自己的数据,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他说。

事实上,中国生活着世界上最庞大的风湿免疫疾病患者群,只是没有人真正把他们“数”清楚过。

曾小峰很早就开始了尝试。上世纪90年代末,他申报一项骨关节炎诊治策略研究课题,想借机收集全国数据、建立数据库,评审意见却是:“你们风湿免疫怎么行?这是骨科看的。”课题旁落。

建立中国人自己的数据库

当大多数医生看病停留在症状表象时,曾小峰始终盘旋着另一套科研思维:这个病的发病机制是什么?我们应该如何去研究并解决它?

2008年,依托国家“十一五”科技支撑计划,曾小峰牵头创建中国系统性红斑狼疮研究协作组(CSTAR),次年狼疮在线注册系统上线,全国百余家医院入网。哪一年发病,先累及哪个器官,激素减到哪一步,有没有复发——几万名病人的病程被逐一记录。

在此之前,中国风湿免疫病的流行病学数据只有上世纪80年代的三项流调,被沿用了几十年,远不能代表真实的中国人群。

从CSTAR开始,中国病人第一次被大规模地“数”清楚:狼疮在中国的患病情况、危险因素、死亡原因、用药现状,乃至疾病带来的经济负担。2011年,CSTAR升级为国家风湿病数据中心(CRDC),注册研究从狼疮扩展到类风湿关节炎、干燥综合征、硬皮病等主要病种,如今已存储46余万例患者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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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峰在协和实验室

数据最终形成了标准。曾小峰牵头编撰2020、2025两版《中国系统性红斑狼疮诊疗指南》,在国内首次确立“达标治疗”理念;2025年新版指南进一步明确以“临床缓解”和“狼疮低疾病活动状态”为治疗目标,首次提出维持期激素应控制在泼尼松等效剂量≤5mg/d,并将泰它西普等中国患者可及的生物制剂写入推荐,前瞻关注CAR-T等新兴疗法。更重要的是,指南的证据越来越多来自中国自己的队列——“我们现在做的所有指南共识,都是根据我们自己的数据,在国际指南的基础上,放我们自己的东西。”

改变落在了病人身上:我国 SLE患者10年生存率从曾经的50%跃升至89%, 5年生存率突破95%;CSTAR注册患者中,已有约15.9% 完全停用激素,不必再用“满月脸”、股骨头坏死的风险作为活下去的代价。

在国内某医疗平台上,一位系统性硬化症患者2014年12月开始找曾小峰看病,五年后留言说,“病情得到控制并好转”,“本是不治之症,却仍正常活着”。一位成人斯蒂尔病患者留言,2017年来看病时还坐着轮椅,“觉得活着没有意思,对生活失去信心”,治疗一年多后,“身体慢慢恢复至能走,感谢再造之恩”。

依托这套数据库,团队发表了100多篇SCI论文,曾小峰本人当选亚太风湿病学会联盟(APLAR)副主席;在世界各地的学术会议上,国外顶尖专家开始频繁将CSTAR的数据投射在大屏幕上。

从电线杆到红头文件

数据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疾病被发现了,病人不知道去哪里看病。

“40年前,全国独立的风湿免疫专科屈指可数。很多患者腰疼多年,被误诊为腰肌劳损,根本不知道要挂风湿科。”曾小峰回忆,中国风湿免疫疾病患者超过2亿,而设有独立风湿免疫科的医院一度只有700多家。

中华风湿病学分会和中国医师协会风湿免疫病专科医师分会,2007年第一次全国调查时,全国风湿免疫从业医师仅2216人,2019年已增至12728人;而据曾小峰介绍,最新一次调查已接近2万人。

曾小峰甚至见过基层的乱象:一些医生脱离循证证据,凭经验“拍脑袋”下方案;本该在大医院严格论证的实验性治疗,被滥用于普通门诊;号称“最新”的疗法,有时只能在街头电线杆的广告上找到。

一次随全国各省风湿免疫科主任赴四川甘孜义诊,一群顶尖专家发现自己毫无用武之地——当地既没药,也没法做检查。“此时,专家变得什么都不是了,”他说,“还不如牧民手中的一把药草更有说服力。”

一个科室再强,接不住一个国家的病人。2013年,中华医学会风湿病学分会提出“一市一科”;2014年曾小峰出任主任委员后,将其升级为“一市一科一中心”:每个县级市至少要有一个独立的风湿免疫专科,还要有一个能检测风湿免疫相关抗体的中心——“没有实验室指标,诊断就是无源之水。哪怕有一个中心,我可以把血送到那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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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峰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北京市第十三届全国委员会

2019年10月,国家卫健委发布《综合医院风湿免疫科建设与管理指南(试行)》,要求三级医院建立独立的风湿免疫科,有条件的二级医院也要建立相应科室。这个长期寄人篱下的学科,第一次有了红头文件;同年,协和风湿免疫科获批国家皮肤与免疫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如今,这张向下扎根的基层诊疗网终于成型:县级医院处理不了的病人,转到地市级托底,“他不用跑到北京协和医院来”;而协和这样的国家级中心,则去攻克难治性重症、验证新药。《焦点访谈》曾有一期节目叫《全国人民上协和》——他想改变的,正是这种局面。

四十年里,曾小峰看过太多被免疫系统摧毁的案例。曾经,风湿免疫科的医生和病人面对疾病束手无策,只有激素这一种武器。而现在,从生物制剂、小分子靶向药到CAR-T细胞治疗,新疗法不断出现,仅他牵头或参与的临床研究就有130多项。但他始终不愿把话说满:这些病今天依然不能治愈。

在医学界,一个学科从“无中生有”到广泛普及,通常需要几代人的接力。但中国风湿免疫学科的重要发展,几乎贯穿了曾小峰的职业生涯里:从没有科室、没有数据、没有指南,到病人被看见、学科被发现、标准被认可。

接过“泰山奖”,第二天回到协和,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是64岁的曾小峰,更坚持了自己眼下做的事。

穿过协和医院那片百年历史的青砖灰墙,他依然是那个每周雷打不动出四个半天门诊的“曾大夫”;走进7楼的风湿免疫实验室,他便一头扎进他的研究里,继续为中国风湿 免疫学科发展探索更多答案。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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