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的医疗史上,啤酒瓶曾经扮演过一个特殊的角色。
它不是道具,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过的输液容器。从九十年代末到二零一八年前后,那些绿色的玻璃瓶,装满医生亲手配制的药水,倒挂在无数病房的床头。
这段历史,没有人写进教科书。但它刻在亲历者的记忆里。
免费医疗的光环与阴影
朝鲜的医疗制度,起点很高。
一九五三年,朝鲜战争结束,百废待兴。在苏联和中国的援助下,朝鲜建立起全民免费医疗体系。到七十年代,平壤已拥有世界水平的医院,医生配比远超很多发展中国家。
那个年代,朝鲜人确实看病不花钱。诊疗免费、手术免费、住院免费,连救护车都免费。
转折发生在一九九四年。
那一年,金日成逝世。那一年,洪水冲垮了农田。那一年,苏联解体的冲击波终于抵达朝鲜。随后是长达五年的“苦难行军”——工厂停工,电站停转,粮食配给降到每人每天一百多克。
医疗体系,在这场危机中轰然崩塌。
啤酒瓶的诞生
九十年代末,走进任何一家朝鲜地方医院,场景都惊人相似——
病房里没有暖气,病人裹着自家带来的被子。药架上空空荡荡,医生手里只有处方本。电时有时无,手术只能在白天进行,晚上靠蜡烛照明。
而输液架上,挂着绿色的啤酒瓶。
这不是创意,是绝望中的创造。输液袋需要塑料,需要生产线,需要进口。制裁之下,这些东西进不来。但啤酒瓶是现成的——朝鲜有自己的啤酒厂,大同江啤酒的瓶子,玻璃厚,耐高温,可以反复使用。
一位脱北者回忆,小时候生病,邻居送来一个空酒瓶:“拿去用,我家还有。”
那个瓶子,后来在她家床头挂了三天。
消毒与灌装:极限条件下的生存智慧
啤酒瓶输液,最让人揪心的是两个问题:消毒吗?药水怎么灌?
先说消毒。
没有高压灭菌锅,就用土办法。护士把啤酒瓶放进大锅里,倒满水,架柴火烧。水开了,咕嘟咕嘟煮上半小时。捞出来,瓶身滚烫,倒扣在干净的布上晾干。
这种煮沸消毒法,能杀死大部分细菌,但无法保证瓶口绝对无菌。更让人担心的是,输液过程中空气会进入瓶子,而煮沸后的瓶口没有专业密封措施。
医生们知道风险。所以他们还有一个步骤:灌装前,用酒精棉反复擦拭瓶口和瓶盖。瓶盖是橡胶塞,也是反复使用的——用完再煮,煮完再用。
一位曾在朝鲜工作过的外国医生说:“他们的消毒很原始,但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消毒不干净,会死人。”
再说灌装。
输液用的药水,不是工厂生产的,是医生自己配的。
没有现成的葡萄糖液,就用葡萄糖粉兑蒸馏水;没有生理盐水,就用食盐兑水,比例全靠经验和手感。抗生素是粉剂,护士在治疗室里打开安瓿瓶,用注射器抽出生理盐水注入溶解,再抽出来打进啤酒瓶。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无菌操作台,没有层流净化,没有一次性过滤器。配好的药水,护士对着光看——有絮状物,倒掉重配;清澈透明,才能用。
风险极高。但这是当时能找到的最好方式。
两种医院,两个朝鲜
二零零二年,朝鲜发布“7·1经济管理改善措施”,免费医疗悄然改变。抗生素等药品超过规定次数,患者需自行解决。
制度变了,但差距更大。
在平壤,有专门服务高层的烽火诊疗所。那里有进口设备,有留学归来的医生,有全天候供电供暖,病房里24小时供应热水。领导人视察的画面里,那些医院宽敞明亮,和任何发达国家的医院无异。
而在地方,啤酒瓶依然挂在床头。
二零一三年,有媒体拍下朝鲜某医院的照片——病床上铺着崭新的白布,那是为了拍照临时铺的。掀开白布,下面是患者自己带来的旧被子。
啤酒瓶输液的照片,就是那一年流传出来的。
药、钱与命
比输液瓶更难的,是药。
医生开了处方,患者得自己去买药。黑市上一剂青霉素,价格接近一公斤大米。对月收入折合几十元人民币的普通家庭来说,那是半个月的口粮。
所以很多人不去买药。发烧了,扛着;咳嗽了,喝热水;实在起不来床,才咬牙去打那一针。
不是不怕死,是一针下去,全家可能饿肚子。
结核病就这样成了朝鲜的“第二核”——患者约占人口百分之五,很多人只要吃药就能活,但药在哪里?
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二零一八年之后,情况慢慢变化。
国际社会的人道援助陆续进入,一些医院用上了正规输液袋。平壤新建了综合医院,地方医院开始推行远程医疗。金正恩提出医疗现代化目标,全国建起“标准药店”。
但在偏远地区,在那些电力依然不稳、物资依然匮乏的角落,啤酒瓶可能还在使用。改变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打破封锁。
那些绿色玻璃瓶,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有人问: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是药,是水,是无奈,也是希望。
一位脱北者说,她最忘不了的,是小时候生病打点滴,用的就是啤酒瓶。瓶子是邻居送的,药是妈妈卖了鸡蛋买的,针头是医生从自己包里拿出来的。打完针,妈妈把瓶子洗干净,还给了邻居。
“那个瓶子后来又被用了多少次?”她问。
没人知道。
但她记得,还瓶子的时候,妈妈往里面塞了一把红枣。邻居没推辞,笑了笑。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个啤酒瓶,装的不只是药。还有邻居的情分,妈妈的眼泪,医生的尽力,和活下去的盼望。
这些东西,消毒不了,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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