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九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带风,就是那口酒,雷打不动。
每天中午,雷打不动,二两。晚上,雷打不动,二两。不多喝,也绝不少喝。那个小玻璃杯,圆圆的,矮矮的,杯壁厚厚的,是他专门从集市上淘来的。倒满了,刚好一口闷下去不呛嗓子。我妈说他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个杯子,换个杯子他就说喝着不是味儿。
我们劝了他多少年?我算算,打从我记事起,我妈就在劝。“少喝点,少喝点。”后来是我姐劝,再后来是我劝,再后来连我媳妇都加入进来了。劝来劝去,我爸就一句话:“我心里有数。”再问急了,他就笑呵呵地说:“你爷喝到八十二,你大伯喝到八十五,咱家这基因,酒是养人的。”
这话我听了三十年。
我爸喝酒从来不讲究菜。一碟花生米能喝,半块豆腐乳也能喝,有时候啥菜没有,就着几口面条,那酒也能下去。他最得意的是冬天,炉子上炖着一锅白菜豆腐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坐在旁边,小酒盅一攥,呲溜一口,眯着眼,咂咂嘴,那表情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舒坦。
我妈为这事儿跟他吵过。有一年我妈把酒瓶子藏起来了,我爸也不找,就在院子里转悠,转悠了半个钟头,我妈自己绷不住了,把酒瓶子从面缸后面拿出来,扔在他面前:“喝吧喝吧,喝死拉倒。”我爸嘿嘿一笑,说:“死不了,心里有数。”我妈气得直抹眼泪,他倒好,倒上酒,还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
说实话,我小时候恨过我爸喝酒。那时候家里穷,他喝的是散酒,一块多钱一斤的,用塑料桶打回来,一股子冲鼻子的酒精味儿。他喝了酒话就多,翻来覆去讲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讲他当兵,讲他修水库,讲他和我妈怎么认识的。我那时候小,烦他啰嗦,吃完饭就躲出去。现在想想,他那时候也就是四十来岁,日子过得紧巴,心里憋屈,那口酒,大概是他唯一能松快松快的时候。
后来我大了,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每次回家,他还是坐在那个老位置上,还是那个小玻璃杯,还是那口酒。我给他买过好酒,茅台五粮液,他尝一口就说:“这酒太贵,喝着不踏实。”转头还是喝他的二锅头。我姐给他买过保健酒,说是对身子好,他喝了一次就搁下了,说像喝药。
有一年他病了,胆结石,住院。医生说绝对不能喝酒。那一个星期,他蔫头耷脑的,像霜打了的茄子。我妈说他在家里走来走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嘴里念叨:“这日子没滋味。”出院那天,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倒上他那二两酒,我妈要拦,他摆摆手:“死里逃生,这口酒是还愿的。”我妈没再说话。
我后来想明白了。这口酒对他来说是什么?是他跟这日子较劲的武器,也是他跟这日子和解的方式。他年轻时候苦,中年时候累,老了老了,就剩下这么点嗜好。你让他戒了,他活着还有什么盼头?我们劝他,是为他好,可我们给的“好”,未必是他想要的“好”。
前些日子我回家,陪他喝了一盅。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来,尝尝,你妈刚炒的。”我喝了一口,辣,呛得我直咳嗽。他哈哈大笑:“你还是不行啊。”我看着他笑,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却亮堂堂的。
我说:“爸,你少喝点。”他说:“我心里有数。”我说:“你每次都说有数。”他说:“真的有数。你爸这辈子,啥时候让你们操过心?”
我想想,还真没有。他当兵的时候没让家里操心,复员回来种地没让家里操心,供我和我姐上学没让家里操心,现在老了,还是没让我们操心。就这口酒,让我们操碎了心,可他也从来没因为喝酒出过什么事。七十多的人了,还能骑自行车去赶集,还能扛着锄头去地里,还能跟我妈吵完架转头就忘。
我媳妇有一次跟我说:“爸这辈子就这点爱好,随他吧。”我说:“我是怕他身体。”她说:“他高兴就行。”我沉默了。
是啊,他高兴就行。七十九了,还能喝几年?与其让他憋憋屈屈地多活两年,不如让他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他那口酒,喝的不是酒,是一辈子的习惯,是一辈子的自在,是一辈子说了算的那点权利。
他现在还是每天两顿,一顿二两。有时候我回去,他就多倒一杯,让我陪他。我不喝,他也不勉强,自己在那儿慢慢咂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的老年斑上,照在酒杯上,照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日子里。
我有时候看着他喝酒,就想起我小时候。那时候他年轻,喝酒的时候总是给我讲《三国演义》,讲关公温酒斩华雄。他说:“你看人家关公,酒还温着,人头就落地了。”我说:“那酒不就凉了?”他哈哈笑:“那酒啊,是壮行的,凉了也是热的。”
现在他老了,酒还是那口酒,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他讲不动《三国》了,我也不再问了。我们就这么坐着,偶尔说一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可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一杯温过的酒,暖,顺,有粮食的香。
我姐前两天打电话,又说起劝爸戒酒的事。我说:“算了吧。”我姐说:“那怎么行,喝出毛病怎么办?”我说:“他喝了一辈子了,你让他戒,他能戒得了吗?再说了,他喝得不多,心里有数。”我姐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就惯着他吧。”我说:“就当是还债吧。他惯了我们一辈子,我们惯他这一口酒,怎么就不行?”
我姐没说话,过了半天说:“那你也劝劝他,别喝太烈的。”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我劝不动他。我们全家都劝不动他。他自己心里有数,这个“有数”,比任何人的劝都管用。他喝了七十年的酒,知道自己的量在哪儿,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知道这口酒是暖胃的,不是伤身的。他有他的道理,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也许等我老了,也会有这么一样东西,谁都劝不动。可能是茶,可能是烟,可能是每天必须走的那几圈路。那时候,我大概也能体会我爸的心情——不是不听劝,是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自己说了算的。
我爸那口酒,就是他给自己留的那件事。
今天中午我又回去看他。他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张旧藤椅里,小酒杯放在面前。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儿飘出来,混着酒香,混着院子里月季花的味儿,混着这些年来所有的日子。
他看见我,笑了笑:“来了?”我说:“来了。”他说:“倒上?”我说:“倒上。”
我给他倒满,自己也倒了一盅。他呲溜一口,眯着眼,咂咂嘴。我也呲溜一口,辣得直皱眉。他看着我笑,笑得满脸褶子,像秋天里晒透了的枣。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就像他杯里的酒,不贵,不烈,不显眼,可就是离不了。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儿暖到心窝里。什么烦心事儿,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都在这口酒里化开了,化成一声叹,化成一抹笑,化成一个普通老头儿最普通的幸福。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我说:“爸,我走了。”他说:“走吧。”我说:“少喝点。”他说:“知道了。”
可我知道,明天中午,那个小玻璃杯还是会倒满。他还是会呲溜一口,眯着眼,咂咂嘴。他还是会跟日子较劲,也跟日子和解。他还是会守着他这口酒,就像守着这一辈子所有的山高水长。
而我,还会劝他。劝完了,还会陪他喝一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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