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症关注丝带”由若干个颜色各异的拼图图案组成,代表自闭症的复杂性和神秘性。

世界自闭症日宣传海报。

3月22日,阴雨连绵半月之久的珠海终于放晴,明亮的阳光透过薄雾把九洲岛的沙滩照得耀眼,7岁的小豪拿着树枝在沙滩上一笔一划努力地画着。在画了一个爱心图案后,他又在下面写上了“妈妈我爱你”几个字的拼音。等他转过头,拍着手叫好的妈妈已是满眼泪花。

在小豪周围,还有190多位家长和孩子,他们都是珠海市自闭症互助协会的成员,当天正是互助协会组织的自闭症家庭亲子活动日。家长们聚在一起,交流孩子康复的心得,对一些需要帮助的困难家庭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珠海市自闭症互助协会成立于4年前,最初是由一群自闭症儿童的家长自发组建的。现在,这个互助协会从最初的9个家庭发展到现在的258个,除了成员间的互相帮助,越来越多的公益机构也参与进来提供帮助。

据统计,全世界的自闭症患者超过6700万人,我国仅儿童患者的数量就在60万到180万之间,他们被称作“星星的孩子”。今年的4月2日是第7个“世界自闭症日”,在此,南方日报记者记录下这些特殊家庭的故事,期望在他们周围,始终有关爱汇聚,一路相随。

正在涂鸦的孩子们。

10年全职爸爸

虽然九洲岛上到处都是孩子们玩耍的喧闹声,但15岁的阿海却没有去玩,而是默默地扛着会旗指引着人群。等所有人都到了沙滩,他才独自蹲在沙滩上拿着小树枝,低头画起了他心爱的汤姆猫,直到父亲走到身边他才抬起头。

阿海的父亲叫何炳岭,是珠海市自闭症互助协会的发起人,也是第一任会长。46岁的何炳岭是新疆石河子人,曾在天津读书工作,1993年南下珠海。1999年,儿子阿海出生之后就被送往外公外婆处抚养,但随着阿海一天天长大,关于儿子“有点不对劲”的坏消息不断传来。2003年,何炳岭将儿子接回珠海,旋即阿海被确诊为自闭症。

当时,刚刚接触自闭症的何炳岭并不了解这一疾病。尽管4岁半的阿海随时都可能出现无故尖叫、机械重复、失眠甚至自伤等状况,何炳岭却仍心存侥幸,他认为只要自己多花点时间陪孩子做游戏,儿子的情况就能有所改善。

但当他看了一部有关自闭症的电视专题片之后,“自闭症是终身疾病”的事实如晴天霹雳,让何炳岭陷入谷底。难以接受现实的他在一个晚上独自走进家附近的酒吧,买了一瓶啤酒默然独坐良久。他的一个朋友碰巧撞见这一幕,被他的消沉神态吓得不敢出声,半晌才悄悄地上前询问,几近麻木的他轻描淡写地答道:“没什么。”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何炳岭逐渐调整心态。他学的是外贸专业,外文功底不错,便直接登录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相关网站,翻阅了大量有关自闭症的文献,他还向剑桥大学的自闭症研究学者发电邮请教。

在对自闭症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之后,他为阿海量身定制了一个“私塾式”康复方案,而执行这个方案的前提是,他必须当一个全职爸爸。2005年,何炳岭毅然辞去了工作,全身心地照顾起儿子的起居生活。

何炳岭设计的康复方案,简而言之,就是24小时的贴身陪护。治疗过程并非简单的教与学,而是一场父子二人齐头并进的持久战。他以教儿子游泳为例,对记者说:“以前我游三四百米可能就不行了,但后来带着他,我得做榜样,就咬牙坚持到500米。慢慢地养成习惯之后,我们就游得越来越远,从500米到1000米,再到2000米。现在游泳对我和他来说,都是很轻松愉快的事情。”

一般而言,自闭症患者的康复方案重视“补短”,即重视在社交、语言等自闭症患者难以胜任的方面进行针对性训练,但何炳岭更看重的是“扬长”——自闭症儿童往往在某些方面有超乎常人之处,如绘画、记忆、数字、耐性等等。何炳岭坚信,对于自闭症儿童不能一味训导,而应该发现、培养其长处,从而提高他们的自信心。很快,他发现了儿子的绘画天赋,并让阿海开始接受各种绘画训练,现在,阿海已经非常擅长钢笔速描了。

2005年至今,何炳岭已经做了将近10年的全职爸爸,这些年来,儿子就是他生活的中心。曾有朋友约他前往广西从事外贸生意,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人劝他:做生意早晚都可以,但儿子一旦错过了最佳的教育时间,就是毕生的遗憾。何炳岭深以为然,从此打消了工作的想法。

 抱团取暖的家长们

到2010年互助协会成立,何炳岭的时间又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儿子,一半留给同样需要投入莫大精力的互助协会。

在这个拉锯战般的漫长过程中,何炳岭的人生轨迹悄然改变。“以前工作的时候,想的是 往上走 ,现在想的是 往下扎 ,困难就像深不可测的海洋一样考验着你。你不经历这种事,就不知道你的耐心究竟能到哪一步。”何炳岭说,“在这个过程里你不得不回归到人的本质追求上去,去追求愉悦平和的心境,而不是挣多少钱、当多大官。”

为了照顾儿子,何炳岭倾尽了所有的心血,他经常感到力不从心,后来,他认识了同样为此苦恼的姚颖。

刚到中年的姚颖头上已看得见缕缕白发。她育有一子一女,其中大儿子患有自闭症。姚颖对自闭症孩子家长的酸甜苦辣感同身受:“在这样一个家庭里,父母双方必定有一个人是不能上班的,因为孩子需要24小时的陪伴。剩下那个人除了工作养家,上班之余也要陪护孩子。”

作为一个全职妈妈,姚颖如今最大的希望就是“连续睡够6个小时”,因为儿子通常一次只睡3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处于情绪波动的亢奋期,所以她即便再累,也得打起精神。

其次,自闭症孩子的康复训练费用也是一般家庭难以承受的。很多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没有能力将孩子送到专业机构接受治疗,就让家长和孩子时刻呆在家中。而自闭症患儿的康复训练并非短期就能收到成效,而是将持续终生。

因为相似的遭遇,姚颖和何炳岭一谈即合,他们开始筹划建立一个专门的互助协会,让更多的自闭症家庭聚集在一起,抱团取暖。

成立一个非政府组织协会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注册资金,二是主管单位。互助协会需要3万元的注册资金,这笔资金由最初参与筹划的9个理事家庭摊分;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奔走下,他们很快又联系到珠海市残联作为主管单位。2010年3月28日,珠海市自闭症互助协会正式成立,何炳岭和姚颖分别担任会长和副会长。

互助协会成立之后,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如何寻找珠海市内有意加入的自闭症患者家庭?9个协会理事通过电话、短信等种种方式,联系同病相怜的自闭症孩子家长,并利用春节等节假日对各个家庭进行上门拜访。

谈到组建协会过程中的困难,姚颖说:“其实,协会成立的时候也是我个人生活上最困难的时候。当时,女儿还不满3岁,我是一手抱着女儿,一边领着儿子去探访其他家长、组织亲子活动的,有时候还要把老公捎上帮忙。每当产生放弃的念头时,我就想,我不能这样,我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拯救自己,也拯救其他人。因为我知道我有多难,所以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等协会真正运作起来之后,更多艰难而琐碎的杂事接踵而来。姚颖说:“有人加入了,就得对他们负责,有困难就算手头再忙也要尽力相助。”

2012年,10岁的小政不慎被风扇扇叶所伤,他的脚后跟被刮去一小片皮肤,伤口约有1元硬币大小。小政父亲带着孩子到医院检查后,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是植皮。于是,连“疼”与“不疼”都不能很好表达的小政,迷迷糊糊就接受了植皮手术。医生从小政小腿上取下了一块皮肤组织,移植到他的脚后跟伤口上。

事实上,这样的治疗方案并不妥当,有小题大做之嫌。接受了植皮手术的小政伤口情况并未好转,反而形成二次创伤:他腿部的毛细血管因为手术受损,进而影响了血液循环和行动能力,到后来,小政甚至必须靠着板凳才能行走。

小政的家境经济比较拮据,父母早年离异,父亲老李又常年身体不适,时常住院。老李经常担心自己将来一旦有什么闪失,年幼的小政就孤苦无依。他曾好几次找到何炳岭,希望将儿子托付给他。

在小政病情恶化之后,无奈之下,老李再次找到了何炳岭,请他帮忙。何炳岭遂以互助协会的名义,聘请了律师,与医院协商相关赔偿问题。一开始,院方矢口否认,甚至私自篡改小政的病历,协会只得向法院提出仲裁请求。最终,医院被通报批评,小政一家拿到了10万元赔偿款。

此后,小政的病情得到了及时救治,老李家的经济困难也暂时得到了缓解。在小政生病期间,除了协会的几个领头人,很多成员也经常上门探望,这让老李非常感动。他说:“我会努力坚持下去,把小政抚养好。实在不行了,还有他们在,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照顾好他”。

14岁的薛碧凡是最早加入互助协会的自闭症孩子之一。她的妈妈李瑞英说:“当时他们说要成立一个协会,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没什么余钱,在经济上帮不上忙,那就加入协会,出一分力呗。”这些年,李瑞英带着女儿参加了不少协会的活动,从集体庆生到声乐训练,除了偶尔发发脾气之外,女儿如今的康复状况非常好。

4年来,在资金和人力都非常紧张的情况下,互助协会慢慢走上正轨,成员数量也在稳步提升,已经从最初的9个家庭增加到了258个,其中正式注册的会员家庭超过了2/3。

随着自身的不断壮大,除了成员之间的互帮互助外,协会还增加了很多常规化的活动,组建了合唱团,还开办了艺术班、声乐班等。

同时,互助协会作为一个召集平台,也为其他公益机构提供了吸纳资助的平台。越来越多的官方和非官方的志愿者队伍参与进来,在他们的帮助下,协会每隔一段时间举行的亲子活动才得以顺利开展。

远道而来的国际志愿者

“下面听我指挥!”康复教练喊道:“大家站成一排,听我倒数,一起扔纸飞机。三、二、一!飞呀!”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九洲岛的天空,顿时布满了纸飞机划过的漂亮的弧线。

为了举办3月22日的亲子活动,互助协会得到了珠海市残联和公益组织AIESEC(“国际经济学商学学生联合会”)提供的大量资金和人力支持。阳光下,家长们带着孩子一起滑沙、涂鸦、折飞机,而在休息区,专业的康复师正根据孩子们的不同病症程度,给家长提供康复建议。

在活动现场,有几位AIESEC的国际志愿者格外引人注目。22岁的志愿者Ben告诉记者,他来自印度尼西亚,已经在中国待了将近6周,他作为AIESEC的“伴星同行”项目成员,参加了针对中国自闭症儿童的志愿服务活动。

在珠海,Ben就住在何炳岭家,在来华一个多月里,Ben和其他本地的大学生义工一道,参与了多项服务工作,除了担任自闭症儿童的陪护老师,还要举行义卖,为自闭症互助协会筹款,他们在佛山和珠海等地一共组织了3次义卖活动。

互助协会提供的平台,将公益机构和志愿者们的每一分爱心汇聚在一起,家长们不再感到孤独。然而,对于互助协会而言,仅仅依靠他们的支持还远远不够。目前,互助协会正在筹备一间专门为自闭症孩子开设的寄宿学校,目的是缓解家长们的精力与时间负担。

何炳岭还有开办农场的想法,农场既可以让自闭症孩子接近大自然,从事劳动,锻炼协作能力,同时还能产出农产品,转化为协会的常规收入。而这些设想的实施,同样亟待解决资金问题。

目前,协会的资金来源主要为当地残联拨款和志愿组织的资助,但这些资金都是专款专用,能留给协会自主决定的款项并不多。

此外,从事特殊教育的师资力量也是个问题。当前,在中国国内,相较于比较成熟的盲人和聋哑儿童教育,针对自闭症儿童的特殊教育仍处于起步阶段,具备丰富经验的特殊教育教师极为缺乏。互助协会还计划在将来举办更加多元化的亲子活动,除了户外游戏,音乐、陶艺、美术等内容也将囊括进来。

针对这些专业性质更强的群体活动,何炳岭希望能找到专业教师进行授课,这些教师不仅能教孩子们绘画、唱歌,还要善于发现学生身上的天赋,从而更好地帮助他们寻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生之路。

虽然困难重重,但何炳岭仍充满了信心,他坚信,这些难题都会逐一得到解决。“不管多大的困难都要做下去,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

当天下午,九洲岛的亲子活动最后以孩子们的涂鸦作为尾声。一艘渡海而来的轮船,满载着百余人的队伍,缓缓驶离海岸。终于能休息片刻的何炳岭却并未登船,他对着儿子阿海大喊:“大海,走!我们绕着岛走一圈!”对于这对父子来说,属于他们的亲子活动才刚刚开始。

延伸阅读

自闭症又称孤独症,是一种由于神经系统失调导致的发育障碍。自闭症患者呈现的症状十分多样,差别极大,患者往往自幼就有语言障碍,或语言能力发育迟缓,或不断重复自己的言语,不能正常与他人沟通。患者的社交能力也低于常人,其行为还具有一定的刻板、重复倾向,即患者会不厌其烦地重复某一个单调的动作。目前,自闭症的具体病因仍然未知,尚无根治办法,会伴随患者终生。因为自闭症儿童大都具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有如天外来客的特征,因此也被称为“星星的孩子”。(撰文/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胥柏波 实习生 张培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