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值谷雨,春火渐生。晚上9点打开窗,屋外是丝丝寒气。经纪团队把她拥进影棚就忙开了,一行人刚刚从杭州的《步步惊情》发布会现场赶回上海,因为司机路不熟,兜兜转转又耽误了快一个小时。只见一个瘦弱弱的白净姑娘穿着浅色T恤、黑皮夹克、炭色窄脚牛仔裤以及一双好走路的工装鞋,在忙乱的核心,像暴风眼那样悄无声息地坐到化妆台前,并着腿,垂着眼。刘诗诗这一天的行程紧得火烧眉毛:头一天向《女医·明妃传》剧组告了假,从横店飞去广州,为参加第二天早上的活动,活动结束后打飞的赶往杭州,赶上下午《步步惊情》的发布会,发布会结束录完浙江卫视的电视节目,然后再驱车前往上海。在完成我们的拍摄之后,她还要为明天的广告进行试装,今夜不到2点肯定无法收工。

我说:“估计你说了一天话吧,辛苦了。”刘诗诗好脾气地抬起头,眼珠很亮,未开口先笑,两个深酒窝,“还好还好,不累。”

她的脸离我不到半米,几乎没什么妆,皮肤滑嫩。以女演员的相貌标准看,她的眉眼非常清淡,不是那种抢眼夺目、大鸣大放的美,但更显出温柔敦厚的中国传统情调。化妆师正在描她的眉,淡淡的眉尾几乎没修过,我心里跳上一跳,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描述他偏爱的唐晓芙似乎就是这个样子:“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总而言之是摩登文明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足尖上的童年

这几年人们的审美越来越乱糟糟了,要是“脸界”也有潮流的话,两条黑炭似的刀眉、大红唇和疑似削骨的拼盘脸正当红。刘诗诗这种清丽的“粉扑子脸”倒不那么抢眼,淡得像个氤氲的墨迹。但静下来想,她就像高中时代人人追的好成绩校花,不蔓不枝、香远益清地站在娱乐圈中,无论走红毯还是接受采访,都姿态亭亭。这份独特的姿态,也许得益于她长达十数年的芭蕾舞经历。

刘诗诗生于1987年,6岁去学芭蕾舞,是因为她妈妈喜欢芭蕾。这一代的父母辈是读着革命浪漫主义小说长大的一代人,沐浴在索洛维约夫《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手风琴忧伤的呜咽中,为苏联芭蕾舞团来华巡演的《天鹅湖》激动落泪。刘妈妈就是那种女文青,热爱美,热爱艺术。“我们挺怕陪她去博物馆的,去一整天出不来,她也不跟我们说话,就一个人举着博物馆的讲解器,每件展品都要听到。我们看四五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她得花一天,我倒还好,有次是我表姐陪她去的……”刘妈妈也热爱体育,不过却没想着培养女儿当体育健将,否则很难想象她金棕皮肤、健美少女的模样。和好多人家一样,学一样不够,刘家还买了架钢琴,这在上世纪年九十代初可是个大件。诗诗乒乒乓乓弹了一年,偷懒放弃了,至今琴还摆在家里积灰。

刚出道时媒体总是问她,打小学芭蕾是不是特别苦啊,你有没有恨过学芭蕾啊。一向寡言的姑娘总是干脆地扔出一句,没有啊挺好的啊,问题就问不下去了。其实她真是打心眼里觉得挺好的,喜欢,所以不苦。小学四年级刘诗诗考上北京艺术学校(现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就不走我们习以为常的升学路,住校与世隔绝地跳芭蕾了。

芭蕾追求的美感导致她身上少了几分烟火气。从住校开始,刘诗诗就没怎么看过电视了,别人熟悉的剧情和角色她一概不知,也就看过《新白娘子传奇》,里面的道法手势至今都能摆出来。整个青少年阶段,刘诗诗就这样单纯地走在练功房和寝室之间,不问世事,唯一和普通学生像的,大概就是她也很期待放假。小学四年级前,作为“英姿飒爽闯世界”的北京小妞,她每天也能疯玩一阵,和姑娘们跳皮筋儿吧(刘诗诗平时说话糯嗒嗒的,只有回忆童年她才会冷不丁冒出标准的京腔),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家里管得挺严的。“顶多就趁爹妈不在的时候拿出小霸王游戏机打打魂斗罗,而且我得调出30条命,因为我会死得很惨,4条命那种不行,哈哈!”她的神色突然生动起来,也就是这一次回忆让她特别高兴吧,之后的采访,她又回到拘谨和礼貌的小蜗牛壳里。

芭蕾教会我的事

芭蕾舞是用纯肢体动作来诠释故事的,魅力通过形体动作来表现。为了追求纤长延展的肢体和克服地心引力的轻盈感,舞者负重在脚尖上数十载。如果你有机会看到优秀的芭蕾舞者的脚尖,你会明白轻盈的代价有多重,大部分舞者的十个脚趾都找不到完整的趾甲盖,有时候一场舞跳完,鞋子前端还渗着血。我并不清楚刘诗诗的脚是什么样的,但是我知道她有一个小秘密:从来不穿露趾的鞋子。

因为芭蕾,刘诗诗成为一个善于克制的姑娘。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保持体重,芭蕾舞者是不能胖的,每天都要上秤,重一两都不行,在吃什么都饿的发育期,她有段时间喝凉水也发胖,没办法,只好运动量加倍。芭蕾还教会了她一件事,就是不喜形于色,因为这门靠形体表达情绪的舞蹈,不允许有太夸张的面部表情。渐渐地,小姑娘习惯了任何情绪不表露在外,就算跳舞受伤了,腿上一大口子,她不说也没人会看出来。可演戏是另外一回事,需要用表情表达全部的内心世界,她一开始一点也不适应,学得慢,于是网上有人攻击她的演技,说她木讷。她看到了,心里肯定难过,但是习惯了默默忍着,从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

也幸亏芭蕾教得她心境平和,外界很难干扰她的内心。网络上被攻击了,那就继续努力吧。她是个单纯、努力做事的人,是一件事认准了就做到底,撞到南墙再寻找出路的那种。学了多年舞,到了大学,逐渐接受了自己先天的条件不是最好、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成为舞台上最光彩夺目的那个的现实。芭蕾是项很残酷的艺术,技巧练得再好也无济于事,过了巴甫洛娃的时代,在舞台上也许只有极致的纤长才最出彩。在接受这个现实之后,她打算成为芭蕾舞老师,自己完成不了的可以教给学生来实现。因为机缘走上了演员这条路,她也是老性子,一部一部演,一部一部成长。戏没少拍,但身上丝毫没有急进、躁动的气息。“野心?我有野心,谁都希望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能更好,我的办法是努力做事情。但我不是一定要达到某个具体目标,而是手上有什么我就要做到最好。我不是积极争取型的。”

她身上没有“星感十足”这四个字。在微博上,刘诗诗本人是个有点模糊的形象,她关于自己的吐露非常有限。在她接受的大部分采访中,你可以看到,只要有同伴,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总是让别人去应对,但是眼睛是亮的,认真听别人对答,脸上还充满了真切的笑意;若是一对一的采访,没人帮忙,记者抛出个问题,她常常答两个字,余下一阵尴尬。吴奇隆在两人一同受访时闹过她,好像是诗诗不怎么开口,他自己的部分答完了,对记者挤挤眼,特爷们地起身走开,然后诗诗的脸涨得红彤彤,只是笑,憋不出话。其实她自己也知道的:“不太爱说话,怕生,只敢和熟悉的人说笑,也常会让人没办法问问题。这些我都知道,但现在,我在努力。”

我的坚持和倔强

2007年刘诗诗大学毕业半年后,签约唐人电影公司。唐人擅长制作网游改编、古装武侠的类型,公司递到刘诗诗手上的本子她都会认真挑选,此外,她从未想过为自己争取什么。被问到对未来职业有何期许时,她坦白地回答:“没什么打算,也没特别想演什么。”她的世界太过单纯,只有自己不想演的,比如恐怖片,“我演戏走心,会吓到自己”。又比如不太愿意再接一人饰两角的角色,《步步惊情》和还差一个镜头没拍完的日本著名导演行定勋的《深夜前的五分钟》里,她都一人饰演两角。“太分裂了,特伤,而且我没什么窍门。在剧组并不是今天拍A明天拍B的,都是现场临时改妆,遇上两个角色同一场戏或者出现在一个镜头里,或者替身替我站位那种,倒个两三次我就开始糊涂,自己到底是谁啊?”

在刚刚播出的《步步惊情》中,她一人担当张晓和蓝兰两个性格反差极大的角色,她琢磨透了,拿捏起来倒还算顺手。蓝兰是她没接触过的反面角色,“演戏就要在心里明白角色的经历,我要想她所想,顺着她的心理走下去,这其实是一种心理负担。蓝兰在精神层面是被压迫的,拍到后面我怜悯她”。

文艺爱情片《深夜前的五分钟》又是另一种演法。她扮演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非常相似,相似到连两人各自的男朋友都会分不清楚她们谁是谁,而且她们有一定的心电感应。“导演要求我演得让观众有时看不出区别,有时又可以分辨出来是谁,嗯,导演需要有多少不同我就试着给多少。” 导演行定勋过去是岩井俊二的副导,自己担大梁后,执导的爱情电影《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创造了85亿日元(约6.4亿人民币)的票房神话。在一次采访中他说:“刘诗诗的电视剧我看过几集,见到本人之后感觉相差比较大。她的表达方式比较细腻,很有微妙之处,包括她说话时轻声细语的特点,很有魅力。我能感受到刘诗诗对这个故事和故事所表达的理念的理解,以及她内心的那种难以动摇的信念。”

也许正是看到了刘诗诗用柔弱的外表包裹住的那份倔强和原则。她不争、淡淡的,但是在娱乐圈维持这份淡然并不容易。比如她言明自己不会同时串两部戏,这份坚持在她几乎没有空闲。近两年更加可贵,要知道这段时间里,光电视剧就有和吴奇隆再续前缘的《步步惊情》、《犀利仁师》,与彭于晏谈情的《星月传奇》以及和吴秀波领衔主演的《对不起爱上你》,此外电影还有《绣春刀》、《深夜前的五分钟》,最近她又进了《女医·明妃传》剧组。其中《绣春刀》和《犀利仁师》都是去年6月开机的,但是她是商量好两边戏份的安排,一边演完了才去了另一组。

至今她依然不能接受暴露的穿着,低胸基本没可能,连裙子太短也接受不了。有一次颁奖礼她觉得礼服裸露的部分有点多,居然自己悄悄缝了几针。当我问她,如果李安导演找你拍戏,但需要你有裸露的场景你怎么办。她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摇头。尽管已经公布了恋情,但承认更像是迫于现代传媒过于发达的无奈之举,对于恋情,男女双方无论台上台下都不愿言及更多。经纪人的说法是,她不愿意消费这个。在这个什么都可以拿来有意无意拼头条的世界里,刘诗诗有自己明晰的行为准则。

好性子的她也偶尔倔强。上全国知名综艺节目时,主持人让她摆几个芭蕾动作出场,她拒绝,现场怂恿她跳一段,勉强地礼貌性地摆了架势圆了场,就再也不愿意了。她不是不明白这是种宣传,只是芭蕾在她心里沉甸甸的,是美,是时光,是一块净土,“如果我随便做两个动作,感觉是对它的不尊重” 。于是粉丝们也只能在戏里领略些许她妙曼清丽的舞姿了。

除了“筋开腰软”好拍打戏外,芭蕾,已经离刘诗诗的世界很远了。拍戏的空当,她会盯着看朋友圈里以前那帮同学分享的舞蹈视频,现代舞的也看。她心里痒痒,好想去看一场现场演出啊,对寝室姐妹喊,有票告诉我哦;同学回复她说有了,她又往往在剧组抽不出身。“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假期,”她突然想到说,“春节我才请了假去台湾玩了一圈,去了好多夜市,好多小吃啊,东西都挺好吃的。”唇边有着丝丝藏不住的笑意就要荡漾开,眼神也活跃而缤纷。嗯,深夜前的5分钟,留给乖姑娘自己回味在宝岛把臂而游的小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