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岳大人:

本是急于厘清自己的问题,买了你的书拜读。渐渐看进去,心渐渐慢下来。想到的却是妈妈。

给妈妈打电话是个任务,不打总想,打时又敷衍。

妈妈的消息,却总是从跟其他家人联系时得知的,比如她最近股票亏惨了,比如她搬了间房子租住,比如她还和姓郑的纠缠不清。可知我和她沟通的效率多么低。

姓郑的,是个教授,妈妈说,他有次病重,家乡后辈来看他,他很感动,对床边人说:好好努力,将来像我一样当教授。

在妈妈眼里,他是很文化的了,而且对自己非常好。可是,姓郑的怕老婆,不敢离婚,说影响不好,说子女反对。可偏偏他要我妈妈为自己写的传记不慎被老婆看到,有他们热恋的细节,于是恶妇大吵,教授穷辨。结果仍然说离不掉。他就说恶妇身体不好,很快就会死的。要妈妈等他。就等。教授却忽然自己先得了帕金森症,脖子快不行了。他终于说他离不动了,要妈妈离开。我们也如获至宝地抓住机遇劝说妈妈另找。可另找的一个,据说最近也因为教授暗中煽动自己老婆电话那人“检举”我妈而告吹。神奇的是,妈妈又随着“等我,我老婆快死了”的咒语,慢慢挪回了他的身边。

妈妈的爱情有很多轮回,可每次都差不多。一个糟糕的男人,一点被妈妈无限放大的温情,一出闹剧。

我慢慢的回想,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我刚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妈妈有天清晨神色不对,拉着我就往外走。然后我们坐车到一个陌生的小区,妈妈先是跑到一楼一家阳台外张望,又赶到楼里咚咚敲门,里面一个女的应门,妈妈立刻急了说"刘准呢?"然后很久,那个男的出来。这个房子,他们一起买的,一起装修,家具一起办。最后那男的说,真的对不起啊,我们年龄差得实在远了。8年了,他刚发现这个问题吗?

又想起一次过年,妈妈拉我去给武伯伯拜年,妈妈打扮一新,去了他家,他曾是一个国企高管,也是当年跟妈说要带她去非洲当翻译的人,为了非洲梦想,妈妈断然离了婚,把家产和我给了我爸,要跟他走。那事后来不了了之,那人也缩回他原来的异地婚姻里。我们进门,他彬彬有礼,像当年一样,我也很有礼,坐一旁看着妈妈像笨拙又热切的孩子一样,找话题跟他聊,他却眼睛只看着我,彬彬有礼地和我问答着。

还想起,在外婆家住的日子,我初中,一天晚上,妈妈把睡得迷糊的我哄出小屋,睡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和她的男友,一个我看来窝囊的男人进了屋。我很快清醒了,开始竖耳谛听屋里咯吱咯吱的床板声……

再往前,我还能看到最后在一起开店的爸妈,愤怒的妈妈飞了一个订书机过来,玻璃门碰啦碎了……据说那时爸妈认识一个月就结婚了,刚结婚我妈就发现爸的家境是编的,爸也很快发现成为岳父的领导并没有改变主意把他调回省台。

我不想回想了,连岳。我以为我已经过了这关,不再像大学时一样为妈妈的未来感到窒息,为某种连体的疼痛和恐惧而落泪。可我现在又落泪了。哭得一样惨。我怎么一点也没有成长?为什么现在去想仍有着揭疮疤的疼痛?如果是好不了的,为什么老要去揭呢?我想换无数个角度来看透这些事,脱离出来。我已经脱离到另一个城市,脱离得一年回一趟家,脱离得打电话也敷衍了事。我已经认识到我对妈妈,尤其是晚景的妈妈的重要,可行动起来,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我自己的爱情也是别扭的,除了小学玩闹的欢笑的初恋,整个学生时代我都把自己罩在罩子里。憋坏了,冻僵时,我遇到了现在的男友,我不满意,但结婚还是分手却很难想清。他不是个糟糕的男人,好友说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爱另一个人,要我珍惜。可为什么在我生活有了起色,自身进步,开始遇到众多优秀异性时,我的心又那么不安定呢?

慢慢

女人帮建议

慢慢:

孔夫子说过一句心灰意冷的话:“唯上知与下愚不移”,人类总体智力是呈橄榄形的,中间大两头小,只能教化不上不下的那群人。从你的描述来看,也许多数人会把你妈妈归类为“下愚”,一辈子都在吃同一个苦头。孔夫还说了:“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你妈妈的悟性显然不在举一反三之列,伟大的教育家孔夫子都不管,从理论上看,也是“下愚”。

人的智力与敏锐度,不得不说,确实是天生的——像你的分析能力,你妈妈可能没有——有人通过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大致能对此人猜个十之八九,这样上当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比如郑教授说“好好努力,将来像我一样当教授。”这句土得掉渣的自得可能会笑死刚刚上大一的女生,但对你妈妈来说,这就是文化。

拜托为了大学的形象,恳求我们的教授搞婚外情时雅致一点。

近来史学家发现爱因斯坦生前有十多个情人,他老人家拉小提琴,写情诗,发型又很酷——当后人知道他有双位数女性密友时,发出的感叹是:只有超强的计算能力,才能维持这么复杂的关系——你看,人家也是非主流多角恋情,却能免费为科学代言——数学不行,情人多了招架不住。

我的意思是说,爱情有时无关道德,它属于美学范畴。

郑教授的情话是“等我,我老婆快死了。”此言一出,这种爱情基本就是其他人的笑料了。你妈妈无论具备多少悲剧元素,还是会产生喜剧效果。

对于旁观者来说,当然更加明确地知道,爱情不是粗活。我们至少得有能力把我们经历过的感情显得人性一点,有点爱与智力的含量。同样是郑教授那几个字,如果一个女人重新组织一下对另一个男人说:“我等你,等到你老婆死了。”那就是隐忍温柔缠绵绝望的超级情话。

郑教授与你妈妈都不是细腻的人,只能把爱情搞得既不美学,又不道德。但有利他们的因素是,爱情最终是两个人的经验,他人的观感影响不了自己的快感,“等我,我老婆快死了”,成为两个人的长久的约定——搞不好都死在老婆前头——那也足够了,你这个容易感动、容易上当的妈妈,她的梦想、快乐、情人,一点不比其他聪明女人少,她容易受伤,也容易复原,她的爱死于一次失望,却热切地开始另一次充满希望的爱——这个笨拙的女人,某种程度上说,不是笨拙得挺可爱的吗?她会活得很好的,理由恰恰就是因为她笨,也认为别人跟她一样笨——这是笨人的福利——你就让她开心地等着别人的老婆死掉吧。你还是应该专心自己的爱情。

祝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