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创世纪》里,为从自己一手制造的毁灭性洪水中解救罹祸的人类与其他生物,上帝甄选了诺亚来制造“诺亚方舟”为避难所。《星际穿越》里,为解救道尽途穷的人类,神秘未知的“他们”同样选择了一位“诺亚”来制造一艘硕大无朋的“库珀空间站”以绵延后嗣,只不过这次的救世主“诺亚”是女人。
剥离开《星际穿越》令人叹为观止的科技面目,我们会发现隐藏于影片后的另外两副面孔:女权主义与神学天启。《星际穿越》是一部反类型传统、反科学主义的科幻电影。指出这一点,并非哗众取宠夺人耳目,而是要在关于诺兰大神这部新作的熙熙攘攘脑洞大开的各种科普文章的遮天蔽日中,找到一条不同的读解路径。
“她们”!
在片尾,宇航员库珀的女儿墨菲破译了黑洞的奇点数据,并建造起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库珀空间站”。当年过百岁重返人间的库珀满心欢喜地以为眼前这艘挽狂澜于既倒的“诺亚方舟”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时,身后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的一声哂笑将其从自我幻想中抽离出来。这一笑是意味深长的,它指出了一个事实:拯救地球于水火的,不是男性库珀,而是他的女儿—作为女性的“库珀”。
影片中另外一位救世主—安妮·海瑟薇饰演的布兰德博士同样是女性。影片末尾,携带着人类胚胎的布兰德在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上建立起殖民地,开始人类的繁衍生息。
有趣的是,无论是墨菲还是布兰德,在影片中都是“无母”的。墨菲的母亲死于罹患癌症,如果从苏珊·桑塔格的“作为隐喻的疾病”角度来看,其实指代着整个地球—作为孕育人类万物母体的病入膏肓。影片中母亲形象的缺席,最终又是以母性的回归来弥补的。“库珀空间站”里,墨菲的救世主形象被大肆宣扬。当行将就木的墨菲躺在病床上时,众多的家族成员围绕着她,营造出儿孙绕膝的场景。可以说,《星际穿越》中两位女性救世主的出场,指代着女性以自己的身体承担起人类延续的社会责任,这无疑是对女性繁殖能力的崇拜。
《星际穿越》鲜明的女性主义立场,使之女性形象的塑造有别于传统科幻片中的女性角色。在绝大多数科幻电影中,女性往往是超级英雄的配角,直接被设定为男性角色与观众的凝视对象,成为一种凝聚了无限欲望的被看的“他者”,尤其在超级英雄电影中,这种叙事设置直接复制乃至放大了父权制社会中不平等的男女权力关系。如果将《星际穿越》与《超体》并置而观,我们会发现后者甚至比前者在女性形象的塑造上更进一步。将自己大脑能力开发至百分之百的露西,从被男友、贩毒集团、警察机构等指代的男权结构网络中挣脱出来,最终成为无所不在又超然物外的“神”。尼采叫嚣着“上帝死了”,吕克·贝松则说上帝一直存在,只不过是个女人,正如Groove Coverage乐队那首脍炙人口的《God Is A Girl》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星际穿越》、《超体》都是反科幻电影传统叙事的。
那么,《星际穿越》中墨菲与布兰德博士这两位救世主又是如何拯救世界的?很明显,是通过一种逸出科学边界的心理功能—“第六感”。这种与“直觉”、“灵感”、“预感”等纠葛在一起的至今未被科学证实的超感官知觉,不同于经验事实,不同于繁复而缜密的科学推演。墨菲通过“第六感”察觉到“幽灵”的存在,并接收到黑洞中五维空间的父亲传来的讯息。布兰德则通过“第六感”感受到恋人的爱。有意味的是,在选择前往曼恩星球还是艾德蒙斯星球的叙事段落中,库珀通过科学数据判定曼恩所在的星球更具备人类生存的可能性,然而最后却因曼恩的无情背叛而以失败告终,其中人类的劣根性展露无疑。布兰德通过直觉相信了艾德蒙斯的讯息更为可靠,而影片最终也证实了这一点。显然,在科学理性与感性直觉之间,影片选择了后者。原来无论多么逻辑严密的科学推演,都抵不过女人简单的“第六感”!
“他们”?
在墨菲与布兰德两位救世主的身后,还站立着“他们”—这一巨大的沉默和无声的矗立。是“他们”放置了虫洞,是“他们”制造了五维空间,是“他们”选择了墨菲来拯救千万人于危难。然而他们是谁,影片没有给出解释。为了避免蒙上过于浓郁的神秘主义色彩,影片借男主角库珀之口说出了“他们也许就是未来处于更高级文明形态的我们”的猜测。然而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却掩盖不住影片神秘天启的意味。
安德鲁·迪克森·怀特在《基督教世界科学与神学论战史》中指出的科学可以给基督教带来“一种更为崇高的关于遍布世界并指导世界的力量的观念”,在《星际穿越》中并没显示出。相反,无形的上帝之手操控着一切。《千面英雄》里,约瑟夫·坎贝认为人类的神话是个统一体,神话中的英雄只有一个,那些千姿百态的英雄不过是被不同的文化赋予了各异的面貌而已。实际上,那些千面英雄,正如基督教堂高耸入云的塔尖一样,都遥遥指向着一个神秘的“上帝”。《星际穿越》所要表达的,说到底,其实正如海德格尔在一个希望自己去世后才发表的访谈里说的那句话一样:“只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
科幻电影总是代表着人类对于未知世界的一种思索与渴望,其中往往暗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向外开拓的积极昂扬与面对不确定性命运的悲观孤独。《星际穿越》是两种情绪的混合体。正如诺兰之前的所有电影在逻辑严密的叙事架构之下总是流露出混杂着昂扬、反思、孤独、绝望、焦虑等饱满情感一样,《星际穿越》在科学的外衣之下是极为感性的内在。维特根斯坦说:凡不可说的,就应当沉默。然而面对着浩瀚宇宙,人类总是尝试着在无限的不确定中去寻求那一丝确定性。然而寻找到最后,总是有巨大的不见首尾的“他们”横亘于前,让我们的寻求徒劳无功,如同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样,这恐怕是人类无从摆脱的宿命。
本文来自:北京青年报
作者:李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