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女人:蒋方舟你好。

蒋方舟:你好。

网易女人:你最近要出一本新书,能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新书吗?

蒋方舟:这本书叫《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在开头》是由九个短篇小说所组成,每一个短篇小说都发生在一个不同的城市,所有小说里面的人命运都是相互有联系的,是一个发生在当下的故事。

我的新书其实是我第一次写短篇小说,而且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自己第一次写小说,因为其实之前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不知道小说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小说该怎么写,这一部是以一个学徒的心态,很认真学小说怎么写。

网易女人:我昨天其实已经看了其中的三个故事,我发现这几个故事都是有关婚姻和爱情的。

蒋方舟:对,其实因为这三篇都是跟婚姻和家庭有关系,其他的几篇也有不一样的,也有讲关于母子,也有讲关于个人,也有讲自己对于生活的理解。但是可能因为爱情和生活还是当下人生活的主旋律,是没有办法避开的,所以这个是小说里面比较主要的一个主题。

网易女人:刚才您谈到自己的每一个故事发生在不同的地方,这几个城市是怎么样选择出来的?

蒋方舟:首先我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因为我和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聊,觉得大家其实都有一种逃离的情绪,这种逃离是逃离现在的工作,逃离现在的居住地点,甚至逃离一段婚姻,逃离一段不理想的关系,但是我发现每个人的逃离要么是没有实施,要么就是实施了之后仍然没有成功的,所以我想这是不是每个人身后的主题,我思考什么地方最适合逃离?于是就选了九个其实最烂俗的旅游城市,包括三亚、青岛,包括可能国外的京都、维也纳、伊瓜苏,这些其实都是每个人都想去的旅游城市,所以是以这样的一个原点,就是以旅游城市发生的故事为原点去写的故事。我特别害怕这个书被放在旅游宣传或者旅游手册,放在书架的这一栏。(笑)

网易女人:刚才您谈到选择这些城市就是想逃离,或者逃离一段婚姻,或者逃离一段爱情,我看的几个故事里面他们的婚姻和爱情,让人感觉窒息或者是逼仄。那你理想中的婚姻又是什么样子的?

蒋方舟:其实我没有理想中的婚姻。我特别高兴你说看了不舒服,因为我的初衷就是不想让人看觉得舒服的故事。我为什么会没有理想中的婚姻,就是我从小可能就会对婚姻充满了怀疑。因为我不像其他的小朋友,是看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长大的。我从小是看张爱玲《倾城之恋》:他是一个自私的男人,她是一个自私的女人。看《安娜卡列尼娜》、看《包法利夫人》,这些都是关于婚姻中的背叛或者是婚姻中的想背叛,所以我从小就有一种对婚姻制度的不理解,以及对于婚姻关系的不信任。我会相信忠诚,但是我会相信这种忠诚是基于对自己道德的严格要求,但是我可能不相信这种基于长久的关系和长久的爱情的忠诚,所以好像没有理想的婚姻。

网易女人:你如果有这种想法,会不会有恐婚或者是不想结婚的想法呢?

蒋方舟:对,我现在就恐婚。现在我妈天天让我生小孩,但是我依然特别恐婚。我现在的想法是,我可能不太相信说基于一种制度下的爱情:婚姻制度下的爱情,但是心中还是有理想的感情。但是我理想的感情可能不是以白头偕老为目的,哪怕在中间两个人因为什么原因分开,它还是理想的感情,爱情是不能以成败论的,所以现在虽然很恐惧结婚,但是对爱情还挺充满向往的。

网易女人:那你的父母对您的婚姻有什么态度或者期许吗?

蒋方舟:我妈不催我结婚,她催我生孩子。因为她觉得结婚无所谓,但是她特别想要一个小孩可以在家玩儿,因为她现在退休在家没事儿干。要说她对我的爱情有什么样的期许?其实好像没有,因为我妈知道我对感情还挺挑剔的,然后各种要求和各种怪的条件也挺多的,所以她知道其实能够过我自己这一关的肯定已经很理想的了。

网易女人:现在中国有很多像您这样的女性,不想结婚,但是可能想要爱情,社会上很大一批人就给她们贴上“剩女”的标签,你怎么看待“剩女”这个现象?

蒋方舟:我还挺讨厌这种说法。因为很多人或者是上一辈的人经常会说,你赶紧要解决个人问题,我从小就对这种说法特别不能理解。因为我认为单身不是问题,它不需要被解决,它是一种个人选择,不是一种病——你觉得你要进医院才能治。我认为比单身更可怕的是随便找个人,然后两个人就这样进入婚姻的殿堂。我自己也抱着体验生活的心态去相过亲,个人认为还挺可怕的,每个人开始像玩扑克牌一样去摆各自的条件:我家里几口人,你家里几口人;我有多少钱你有多少钱;我每年能挣多少钱,你每年能挣多少钱。我认为相亲是对感情特别大的一种践踏和不尊重,这种匆忙进入婚姻的状态,比单身更可怕。

网易女人:我对您当初对专业的选择比较感兴趣,你在上大学之前是作家,包括毕业之后也是作家,但是选择的却是新闻学,因为新闻学不是要求客观公正吗?

蒋方舟:对,所以我是一个特别不客观、公正的人,我是一个特别失败的媒体从业人员,可能从小写东西,你就会想这件事是好是坏,这个人是好是坏,所以我在采访的时候,可能都会有特别强的主观性,我都会去想这个人他的价值观是不是我所能接受的,所以我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新闻从业人员。

但是我觉得它还是教给我一些东西,包括说你去看一件事物的两面性,去清楚的梳理一件事情、以及对人和事保持客观的态度,其实这些还是新闻学教给我的。包括对一件事情的敏感,对这个事情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写作题材的敏感,这些可能都是新闻教育教给我的。

网易女人:也就是说你觉得,其实当年的专业给自己的写作是有很大帮助的?

蒋方舟:但是我觉得无论选择什么样的专业,我可能都能分析出对我的帮助。人就是这样,因为你的选择只有一种,所以就必须从中提炼出能为自己所用的东西。说不定选一个其他的专业,也会有不同的帮助,你没有办法判断哪种选择是好是坏,只能走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网易女人:您当时是大学毕业之后就直接去了《新周刊》?

蒋方舟:对,因为我大一的时候就《新周刊》当特约记者,然后大二大三的时候成为主笔,然后毕业之后就成为副主编。

网易女人:你应该不存在找工作,遇到什么性别歧视之类的问题吧?

蒋方舟:我在工作方面不存在性别歧视问题,但是我很反感大家在谈到我的时候,会在前面加上“少女”或者是“美女”的头衔,我认为加上的这种带有性别特征的定语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歧视。

网易女人:对,其实我看到您当时在和陈丹青老师对话中也说到,不喜欢自己被加上“女性作家”的标签。

蒋方舟:是的,其实看《黄金时代》,我觉得挺悲哀的,好像每个时代的女作家,她的生活都是由一群男人去烘托,而且你看这个电影虽然讲的是一个女作家,其实最后也没有讲她的写作什么的,还是讲她生命中出现的几个男人。所以看到这些,会让人有这样一种认识:这个女作家她不仅仅是需要写作,还需要有故事,而且这种故事可能还是依靠和男人的情感故事的互动然后才能在历史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其实还挺悲哀的。

网易女人:其实这个女性作家似乎也是一种性别不平等的显示,因为从来都没有过男性作家这个称呼或者定义。

蒋方舟:对。包括她可能做一些其他的行业,比如导演或者是什么女警察这些,除了做老师可能不会说是前面特定的加上女,但是其他的好像做很多行业都会被加上一个性别的定语。

网易女人:刚才我们谈到找工作,你的同学在找工作的时候,有遇到过就业性别歧视吗?

蒋方舟:我身边有比如说去开公司的,他们也会聊到,说不愿意去招女员工,因为比如说女员工还要结婚,要生孩子,要怎么怎么样,认为是一个特别不划算的一件事。我身边也有女生,可能她已经结婚怀孕了,但是因为怕耽误自己在事业上的前进,然后就把孩子打掉,结果婚姻也破裂了。

网易女人:那你是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蒋方舟:我觉得其实分两方面,一方面在于女生自己的选择,就像我刚刚说的那个女生,你是愿意为了职业一切都可以牺牲掉,还是希望又可以工作,并且有完整的家庭;另一方面我觉得还是在于企业的这种决定,其实企业的决定另外还体现在一方面,特别是现在的互联网企业,他们也愿意去招女员工,但是这种女员工就变成给单位单身男青年的一种福利,或者是女生是作为一种吉祥物,作为一种福利的存在,我觉得这种性别歧视不比拒绝女生去参与来得更为轻,这种歧视也非常的严重。

网易女人:我前段时间看了你上一本书,《承认我不曾历经沧桑》,它其实是对过去生活的一段总结,你已经毕业两年了,进入职场两年,你觉得进入职场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有什么成长或者进步?

蒋方舟:其实我稍微有一点彼得潘的心态,特别害怕自己成长,所以我一直在压抑自己成长。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特别害怕自己变成职场小蒋的形象,就像电影里面的那种女白领:特别忙、特别世故、特别油滑,我特别害怕自己变成一个这样的人,我现在很庆幸自己没有变成一个这样的人,所以我两年来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成长。还是一种学生的心态,包括我现在的生活也还挺简单的,每天可能就写东西,跟同事的关系也没有说像《杜拉拉升职记》或者什么斗来斗去的,大家也像朋友一样去交谈,所以我还挺庆幸自己的职场生活挺简单和单纯的,跟学生时代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网易女人:刚才谈到在自己压抑自己的成长,比较不喜欢进入职场后的自己比较圆滑、世故,是这样的吗?

蒋方舟:对,因为我不想变成自己小时候自己讨厌的人,我小时候是一个特别愤世嫉俗,打鸡骂狗的一个人,看见什么不满意的就写下来,然后去骂。所以我特别害怕现在变成小时候自己在文章里面、在写作上面去批判、去瞧不起的那类人,所以一直还想保持某种单纯和保持某种特别。

网易女人:你其实挺看重自己的内心,并且遵从心的意志去生活的。你成名挺早的,有没有特别在意网友对您意见的时候,比如说刚开始被任命为副主编被质疑,包括后来写作也被质疑。

蒋方舟:其实有过这样的时候,我出上一本书的时候还是会搜说网上的人都怎么说,会去看,但是我现在写作的过程中就已经不看了。因为首先自己的标准变得比较高,自己不再是觉得什么东西都是可以写,都可以发表,另外可能身边也有了一群我觉得审美标准和审美体系都比较健全的朋友,所以可能在写作上面会比较更多的去听他们的看法。

另一方面我小时候比较在意,是因为小时候其实所有人都是一个去指点你的一个心态,因为我从七岁就开始写作,九岁就开始出书,所有的大人都会告诉你说,你人生的路该这么走,你应该去这个学校,你应该去上什么样的大学。小时候因为不懂,所以觉得每个人的意见都可以听,现在也已经毕业了,所以不需要别人去告诉我人生的路该怎么走,所以慢慢就屏蔽掉了很多声音。

网易女人:你刚才说到自己不再在意别人对你写作的评判,别的方面呢?因为我看到你在一篇文章里写大学时候自己吃胖了,不愿意接受那时候的自己?

蒋方舟:对,大学的时候比现在胖了十五六斤,但我自己其实已经不太在乎说别人会怎么看我,无论是对于长相,对于性格,对于任何,我觉得其实现在自己是真正的做到了能够屏蔽掉这些声音了。

网易女人:那在当时你是怎样克服那种逃避的心态的?

蒋方舟:其实也谈不上真正的克服,我觉得还是靠时间,因为那时候刚好也处于青春期的一个阶段,你好像非常的敏感,也非常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好像自己慢慢长大之后,这些东西就变得不再重要,就像可能青春痘或者是什么,它慢慢的也就好了,其实真的没有什么自己去克服的阶段。

网易女人:现在不是有个流行语嘛,这是个看脸的时代,很多女性都对自己的脸和身材都有一种病态的在意,你是怎么看待这种现象的?

蒋方舟:首先现在的审美标准还挺畸形的,我身边有十八九岁的女孩,可能大学暑假回家就去团购一个整容,去整脸或者整容别的,现在也有很多微整形,比如中午吃个饭的时间就能打一针。我觉得现在的审美体系已经变得挺畸形的,所以我自己是不会去考虑这件事,我同时也认为,其实整个社会每天把女性放在两性市场去衡量已经是一个足够糟糕的事情,女性自己不要用这一套眼光去看自己,女性也不要自己用我应该嫁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长相评几分,我的胸是不是足够大这种标准去评价自己。

网易女人:那你觉得女性应该怎么做到对自己足够诚实,并且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呢?

蒋方舟:我觉得找一个能够接受自己的人,这个可能是每个女性都逃不掉的一点,特别是在成长的过程中,因为每个人可能在当小女孩的时候或者在青春期的时候,你自己是没有办法做到那么强大:我所有的缺点我都爱,可能都是得需要一个好的对象,可能一段不成功、但是是好的恋爱,你需要靠另外一个人对你的认可,然后去告诉你说,原来这样自己也是挺好的,原来自己这样也是应该被爱的,所以我觉得可能在每个女孩年轻的时候,都是需要另外一个人去帮助自己建立这样的自信。

网易女人:在克服这种心态的时候,你刚说到了时间,刚才又谈到了爱情,你有一段这样爱情,或者哪个对象能帮助过你吗?

蒋方舟:大学的时候就把自己吃得特别胖,自己特别不喜欢自己,我当时也是通过一段还挺美好但是很短暂的一段恋情来肯定自己的,我就觉得:哦,原来其实自己是可以被人喜欢,同时主要是去信赖他人,我觉得这种信赖其实是挺难的。

网易女人:那你比较欣赏什么样的男人呢?

蒋方舟:我标准一直都没有特别大的变化,首先他三观正常,这一点挺难的,他的情绪要稳定,价值观也比较稳定;另外我可能还是比较传统的那一类,就是会喜欢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现在我最喜欢的金庸小说中的男性角色还是乔峰,我还是特别喜欢那一类的人。

网易女人:这一类的男人会不会有一种大男子主义的倾向?

蒋方舟:适度的大男子主义,因为其实真正的自信体现出来的大男子主义是很可爱的,我们经常可以看到那种有点极端和变态的大男子主义,有的时候其实不是自信,是自卑造成的。那种自信所显示出来的气质,和因为自卑所体现出来反而变态的控制和占有,其中是有很细微,但是很明显的差别。

网易女人:我看到你在一篇文章中写到,在自己的生活中挺害怕性别意识特别强的女人。

蒋方舟:我到现在也是,最近是讲什么撒娇之类的电影,我自己在生活中还挺害怕这样的女性。举个例子,就像好像一桌人,五男五女吃饭,可能就会有那种女生,你觉得只有她一个人是女的,其他人全是男的,就是她可能不断地在提醒你:她是一个女性,她需要被关注和照顾。我首先就不是这一类,然后我也挺害怕这一类,因为你可能得不断地给予她非常大的关照度还有赞美,所以我平常好像生活中朋友也不是经常有这类的女生。

网易女人:如果照你这个说法,你自己的性格是不是就是网上所说的“女汉子”类型”?

蒋方舟:我觉得就是正常人吧,我还挺反感把女生分成什么女神、女汉子什么的,因为我觉得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标签。

网易女人:你认为中国现在的性别平等现状如何?

蒋方舟:我认为其实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的平等。很多人还在说女性已经独当一面,或者女生已经撑起半边天,现在虽然好像我们显示出来的已经很平等,包括我们杂志做过她世纪,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前段时间和一桌人吃饭,一个男的就非常自然而然的谈到一件事情,就说你们女生肯定是会看这个男的的脸,或者身材,或者你们女人就是要男人等很长时间。男性会不自觉的,甚至是一个精英男士,他也会很不自觉把这种观点都带出来。我们看到明星出轨,只要是女的原谅,社会舆论基本上还是赞扬这个女人的伟大和牺牲,所以我觉得其实我们的性别平等真的没有我们想象当中的那么平等。

网易女人:这种性别不平等在和普通的男人或者女人的对话中就能很明显的感受出来。

蒋方舟:对,人们还是会不自觉流露出来。比如我只要一发一个微博,或者无论我说什么,底下人都说:哎呀,你找个人就嫁了;或者对你的穿衣打扮特别多的评价,性别的潜意识里的不平等,在人们日常生活中体现还是挺多的。

网易女人:您刚才在谈话中说到,别人说找个男人就嫁了吧,这其实也是很多男人,而且包括女人的一些心态,就是说我工作不好,找个男人就嫁了吧,你是怎么看待这一现象的?

蒋方舟:我认为整个社会舆论这样看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关系的,关键是女生是怎么去看待自己,我也有很多同学,可能毕了业就结婚,现在已经当全职主妇,在家带孩子,做饭,底下可能一群同学就说,人生赢家,向你学习,可是我觉得到底这个是赢在哪儿?我看不出来,所以关键在于女性自己的认识。

我觉得女性对自己的认识反而变得越来越保守,五年前十年前没有那么多女生觉得我嫁人就是人生赢家,但是现在反而越来越多这样的舆论,所以女性自己看待自己的目光反而是最重要的。

网易女人:通过和你的聊天,我觉得你也是一个有性别意识,或者挺有性别视角的一个女孩。

蒋方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特别是我长大后,越来越强烈的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小时候是没有什么性别的,觉得是男是女都一样,但是首先现在已经长大一点了,大家会更多的以两性的视角去看你。另外我原来写学校生活,现在是写成人世界的,发现这种两性的微妙的区别,还是在社会生活中体现的比较明显,所以自己也会关注到这一块的现象。

网易女人:你在写作的时候会有这种性别意识吗?

蒋方舟:我会有意的避免去太过的女性化,比如我这篇小说中的九个故事分别是一半一半的男性一半的女性。我反而是写女性那部分的时候觉得特别不舒服,我老觉得自己特别娘,就是现在怎么这么娘啊,就挺害怕用女性视角去写的,反而是在男性的视角上会写得更舒服一些,所以我觉得我的这种性别意识可能是一种逆向的,就是有意的去避免大家觉得这是一个女性书写者写的东西。

网易女人:刚才谈到自己在长大之后,对两性这方面想的会更多,你觉得长这么大,写作这么多年,女性作家相较男性作家来说有什么优势吗?

蒋方舟:我个人认为女性作家优势特别是在国内,还没有运用的特别的明显。比如说我觉得像国外有一个印度的女作家,叫洛伊,她后来去写很多的社论,写得非常的好,也非常大胆;包括杜拉斯,虽然人们记住她是《情人》,可是杜拉斯写了非常多关于政治有关的话题,所以我觉得这个其实是女性的优势,她在男性的议题上能够提供一些格外的视角,如果仅仅是在写女性题材上特别擅长,那她不是在发挥她的优势,她只是在尽自己的一个责任,或者是退回到一个舒适区。现在的女性作家还没有特别大和特别完全的发挥自己在社会舆论,在公众议题上的声音。

网易女人:她们和男性作家相较有哪些劣势?

蒋方舟:我觉得有两种,一种是不受到重视,觉得你这是妇人之仁,或者是女人的看法;另外一种就是过于受到重视,就觉得这是一个美女教授说的话,这是一个美女怎么怎么样,他会把她的性别特别强调,我觉得这可能是最大的劣势。

网易女人:您刚才谈到自己在写作的时候,经常被称为美女作家、女性作家。

蒋方舟:但是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而且我觉得这种避免不是不断地对人宣称不要这样叫我而达到的,更多的还是靠自己的作品去证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性别区别,最后还是靠作品去说明这一点。

网易女人:你最近做了一篇演讲,叫《新 更新》的女性,能谈谈你眼中的新新女性是什么样的吗?

蒋方舟:将女性作为一个正常人就是一个新型女性,我也不认为什么女强人、女汉子就是新型的女性,评价女性以一个人的标准,而不是以一个女人的标准,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新的眼光,新的女性不是新的物种,而是在新的社会标准下的女生,这个可能就是新女性想表达的。

网易女人:就是女性自己定义自己吗?

蒋方舟:对,女性长出两只角,或者是长出什么三只腿的什么不是新新女性,,我觉得更多的是她自我定义的标准发生了变化,这个就是今天的女性,我印象特别深刻,就是当时我去日本的时候,因为他们日本现在遇到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人口已经出现了负增长,劳动力严重短缺,他们又不是一个移民国家,没有办法像新加坡那样通过移民解决问题,所以他们现在的政策也是去发挥女性的生产力,让女性可能从全职主妇的角色中解放出来,进入到职场,所以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一种变化吧。

网易女人:你刚才谈到女性对自己的自我定义,但是网上有很多流行的说法比如“女汉子”和前段时间说的“绿茶婊”,有的都是女人对自己的一种责骂,反而不是男性所说的。

蒋方舟:对,很多称呼都是女生自己起的,就各种什么婊啊,用张爱玲的话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所以就可能一开始的时候就无意识的进行彼此的评价,因为我自己非常反感这一类的称呼和这一类的名词,我觉得这其实不仅是在去责骂他人,这是对自己的一种特别大的不尊重。

网易女人:用一个词或一句话概括你今年的成长,你会用哪个词?

蒋方舟:我想用一句话可能是迷茫之后的清晰吧,因为我今年其实经历了还挺大的一种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然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种种的看似成功的社会身份,其实让我自己还挺迷惑的,但是现在可能自己写小说之后反而慢慢变得清晰,所以迷茫之后的清晰吧。

网易女人:你今年有什么遗憾吗?

蒋方舟:今年有什么遗憾?我觉得就是清晰来得太晚了一些,一大半时间都在迷茫,可能这个是遗憾。

网易女人:你认为什么样的女性可以称为女性榜样?

蒋方舟:我自己还挺喜欢希拉里的,因为首先她跟我是同一天生日,我觉得我们这些大天蝎确实很厉害(笑)。,虽然人们还是会用一个女国务卿或者什么样的词语来称呼她,但是我觉得人们已经没有办法去或者人们已经不再以谁谁谁的老婆去称呼她,我觉得这个就是一个特别大,而且特别了不起的一个进步。

包括像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马拉拉,我觉得她也是一个女性的一个榜样。

网易女人:今年哪位女性或者女性群体给你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蒋方舟:女性的个体我觉得是马拉拉,因为她今年还出了一本她的自述,我觉得她是一个特别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坚定的女性。

网易女人:请您用一句话来表达您对中国女性的关爱和祝福。

蒋方舟:我觉得不能说祝福吧,但是我觉得就是期待,首先希望所有的女性真的不再以这种婊,那种婊,这种称呼彼此;另外我也不希望看到女性与男性是一个完全对立的一个状况,我觉得当所有人都彼此是以同一个标准去判断彼此,就是以人的标准、人的性格、人的品格,人的才华去判断的时候,这个才是真正的社会对于两性,对于性别走向进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