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辉，文学博士、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小说评论》主编。兼任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陕西师范大学基地)主任、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小说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陈彦论》《“大文学史”视域下的贾平凹研究》等专著多部。在《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论文百余篇，其中多篇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资料》论点摘编或全文转载。曾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2019年度《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论文奖、柳青文学奖、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等奖、陕西文艺评论奖一等奖等。
一
1997年，也就是我进入大学的前一年，在那个没有雪但仍然十分寒冷的漫长的冬天的一个凄冷的午后，我翻开了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忘记在那一刻自己内心所起的某种神秘而奇妙的变化，尽管其时我无法明白这一变化对一个人的内心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明白，此后我再也无法接受平庸的作品。
在布尔加科夫或者说是大师的世界里，我认为自己读到了最令人感伤的一页，没有翅膀的想象在一个纯美的世界里向无限飞升。我发觉我读到了生命，读到了死亡，读到了内心的孤独，读到了生之欢乐与死之苦痛，读到了爱，读到了恨，读到了隐藏在爱恨之后的宽广的内心，读到了内心的欢悦、失望与绝望，读到了精神的坚守，读到了现实的无穷和残忍，读到了梦中的呓语。那一刻，我明白，我再也无法走出布尔加科夫的世界，或者说我从此不想再走出，宁愿在虚幻的世界中始终坚守精神的高洁，守望灵魂的孤独。这是一部我不忍心读完的作品，它告诉我人的内心应该向无限延伸，告诉我什么是伟大的文学，告诉我我此后将无法离开文学。
是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奠定了我最初也是最为坚固的文学记忆。
二
一年之后的很多个寂寞的夜晚，我独自躺在漆黑的宿舍之中，无法掩饰自己对于文学课程的极度的失望。我不明白，为什么文学的生命，在机械的分析的刀斧之下，会不断被阉割。我很想知道，是我强加给了文学以她无法承载的意义，还是文学课程本身出了问题。
七年之后，我成了一名文学概论教师。曾经有一位痴迷文学的学生这样问我，他说，为什么你能够坚持学习文学这么多年？你不觉得将文学作为职业是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
我告诉他，我没有觉得学习文学有什么好，当然，也不觉得学习它有什么不好。我之所以能一直坚持学习文学这么多年，原因只有一个，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文学没有我十年前想象的那样美好。
三
偶然翻开瓦-洛扎诺夫的《落叶集》，读到这样一段话：“可怕的不是文学，而是文学性；灵魂的文学性，生命的文学性。任何体验都能转化为生动形象的语言，但一切也因此而告终结，就是说，体验本身死了，不存在了。人的体温因语言而冻结。语言不再能唤醒什么，啊，不！它只能冻结和阻止什么。我说的是独特的美的语言，而不是‘马马虎虎’的语言。正因如此在‘黄金时代’之后的文学里才不断出现对整个生命的肢解和冷漠，以及生命本身的萎缩和平庸。” 洛扎诺夫为什么会对文学中生命本身的萎缩和平庸倍感痛惜？他究竟将何样一种精神渴望诉诸文学？或者说，我们究竟要从文学中得到什么？我们为何需要文学？接下来，洛扎诺夫指出：“需要的全然不是‘伟大的文学’，而是伟大的，美好的，有益的生命。而文学则‘位居其末’。”洛扎诺夫对生命的价值的强调，在我看来，表明了这样一种态度，即我们对文学的渴望很大程度上表明了我们对个体生命的可能性的渴望，也就是说，文学是对不完满的生命的一种弥补，是我们梦境的“现实化”，是布洛赫认为的，“可以成为精神的一个避难所，因为它依然保存着商品社会所失落和异化的东西，保存着一块审美的净土，但这种保存只是幻想性的，只能以‘希望’形态存在。”因此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坚守着一个十分顽固的信念：文学的最高层次不是审美，而是信仰。基于此，我无法简单地认同那些宣告文学已死的人的言说，因为内心告诉我，我们精神对文学的需要，至死方休！
四
我不太认同将理论简单地视为解读文本的工具的观点，而更愿意强调理论自身的生命力，自身的自足性。但是，在具体的文学概论教学过程中，我常常必须面对学生对文学理论的价值的质疑。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一般会做这样一个比喻，理论有如一座桥梁，一条道路，一座灯塔，引领着我们通向文本。但这一问题同样困扰着我，如果文学理论不能用来解读文本，或者说学习了理论之后并不能提高我们对文学的认识，我们花费时间学习理论究有何价值？当然，我也不太赞同认为文学理论的目的在于培养学生的理论思维这一观点。因为培养理论思维能力，文学可能不如哲学来的深刻。我们也没有必要夸大文学概论课程的影响力，精细的理论讲授，数年之后可能遗留在学生记忆中的，只是几个术语而已。
五
文学理论教学理应具有“文学性”。以个体自身充盈的生命体验作为文学阐释的基础，使得文学教学始终与个人以及群体的生命体验与生存困境休戚与共，摆脱僵化的、单一的理论讲述方式，使得文学概论教学与文学史教学一般，能够成为一个精神历险的场所，成为我们赖以丰富自身的试验场域。
六
王老师的课，此后必将成为值得珍藏一生的令人感到温暖和百感交集的美好记忆。
七
我坚信，这样的讲授方式，正是我内心渴望已久的。
因为我渴望知道的，他可能会告诉我。
因为这种方式能够唤醒我的文学记忆，唤起我们对那些必将影响我们生命的价值的执着。
因为它能够告诉我们，在这个一切有价值的事物行将消逝的时代，还存在着值得我们穷其一生去坚守的东西。
我相信这就是我们之所以需要文学的理由。
注：上述为我的导师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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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诗翼阅读工作室特邀原创 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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